程正東鼾聲依舊,小小少女忽來忽去,程偉的心情一下就好了起來,坐在牀邊靜靜的看着父親打呼嚕,一家人若是能平平安安過一生,這身顛倒乾坤的神通捨去又有何妨?
時鐘漸漸指向下午兩點,程偉擔心程正東到了生物鐘時間會自動醒來,先佔了浴室沖涼,洗了一半,程正東還是闖了進來,肆無忌憚的盯着程偉亂看,嘴裏還不停抱怨,都是男人有什麼好遮遮掩掩的。
“這兩天全城抗洪,事情比較多,今晚我們倆再好好聊!”程正東簡單的沖洗了一下,便匆匆離去。
少了親情的牽絆,沒有了呼嚕聲的打擾,風雨聲被隔在外面,屋內一片寂靜。
程偉再度陷入沉思。
怎麼會有一種似曾相識感?
這不是我第一次回到1991年?
7月12日父親殉職時,有幾雙眼睛同時注視着?全都無能爲力?
他越想越深,越來越沉,雙眼極其緩慢的閉上,夜忽然來臨。
今日不同往日,今日有夢,一個不到七歲的小男孩,穿着開襠褲,大大咧咧的蹲在程偉面前,嘆道,“你還不明白嗎?”
程偉看着小男孩冷笑道,“明白什麼?命不可改?”
“又一次親眼看見!怎麼改?”
“大禹留下九鼎又是爲什麼?爲什麼不能改?”
“改?換誰的命填進去?”
“我的命!”
“若是能改,就沒有你,人都沒有,哪裏來的命?”
“我不重要,有你就足夠了,一家人平安到老不好嗎?”
“天道惟公,有一添必有一減,人都沒了,何來左右手?”
“神道佛一樣在改,一樣存在!”
“三千年前若是學他們,根本就不會有現在的你我,談什麼骨肉天倫?”
“我不求他永生,我只想他這一世能攜妻白頭。”
“那我們這三千年,爭的又是什麼?每個人都能再活一遍,我們又何必存在?由神道佛決定誰生誰死不就可以了?”
“他死於非命!”
“不!那是他自己選的!”
“沒人會拋棄妻子兒女,選擇去死!”
“他會!你可以帶着這雙眼去看!”
“我肯定會去看,但不會看着他死!”
“置結果於不顧,要想要改變過程,是何其愚蠢?”
“與其坐以待斃後悔,我寧可拼盡全力,再後悔也不遲!”
“左右手互搏,永遠都分不出勝負,誰也勸不了誰,你去拼吧,等你媽和你姐都……”
驚雷乍響,不須噩夢也心驚,沉睡的人悚然坐起,門外傳來幾聲尖叫和玻璃破碎聲。
程偉推窗直面風雨,凝望窗外的電閃雷鳴,心海掀起萬丈波濤。
“試圖改變過去,會殃及至親?”
“天道到底是誰的道?”
“爲何如此厚此薄彼?”
“爲何放任神道佛凌駕於塵世之上?是無力?還是縱容?”
“面對凡人,只因一語,便怒而行罰,何其不公?”
“是因爲我不再是人?”
“還是因爲我試圖改變已知的過去,就不再是人?”
下午五點多,程正東再次回到招待所,程偉藉口要去和對象見面把他趕了回去,
因爲突生心悸,過去若是不可改變,六歲的程偉、十一歲的程紅,更需要父親陪在身邊。
夜已沉淪,城市即將睡去,沒有後世的霓虹閃爍、人頭攢動、車水馬龍,只有昏暗的萬家燈火,照亮各家各戶一日團圓時。
漫步在滂沱大雨的街頭,程偉與這座城市格格不入,一座空城仿若只有一人,孩子的吵鬧聲,夫妻的喘氣聲,家長裏短的談笑聲,工作生活的抱怨聲,匯成一道道煙火氣依稀傳來,只能和男子擦肩而過,無法深入內心。
天地隱有排斥之意,男子無聲自問,“我是多餘的?難道元始、悉達多入世也是這種感覺?”
電光漫天,雷聲大作,彷彿在回應男子自問,程偉滿嘴苦澀扭頭朝北郊走去,風雨越來越小。
陽城公安局家屬院。
程正東咧着嘴推開房門,一條毛巾突然砸在臉上,虎嘯聲撲面而至,“全城都在救災,就你有能耐,大中午跑到招待所喝的人事不省,也不怕人背後指教!”
“又沒耽誤上班,大後天才輪到派出所上堤。”程正東一邊陪着笑,一邊扶着楊素芬肩膀,小心翼翼地問道,“小紅又告狀了?”
“那人到底是誰?給了小紅十塊錢,就把她嘴堵住了!”楊素芬沒好氣地說道,端莊秀麗的臉滿是不悅,“要不是下午好幾個人問我,你是不是有個雙胞胎弟弟,我還真被這丫頭糊弄了。”
程正東張了張嘴,泛起一抹苦笑道,“我現在腦子還有點懵,一時半會還真說不清楚,過兩天請他到家裏喫頓飯,讓你見見再說。”
“真有那麼像?我嫁給你十四年,從來沒見過程家的親戚上門,聽說現在南方騙子多,不會找上你了吧?”陳素芬滿臉驚訝的同時不忘爲程正東敲響警鐘。
“騙我什麼?手銬?”程正東不答反問,斟酌了幾秒鐘纔開口說道,“確實有點怪,他竟然知道我屁股上有塊胎記。”
陳素芬半是好笑半是不解地問道,“沒結婚以前你經常在哪晃盪?知道你有胎記的恐怕不止一兩個吧?咱家小偉也知道!”
久久不敢露面的程紅,牽着弟弟做擋箭牌,偷偷探出了頭,“媽!你就愛瞎想,那人長的和爸一模一樣,就是年輕點,你要是隻看一眼,肯定會認錯人。”
“認錯人?”陳素芬一臉狐疑的看着程紅,手不自覺的伸向了雞毛撣子,“你別跟老孃說,你叫人家爸了?”
程正東沒理會母女倆的胡鬧,摟住六歲的兒子朝衛生間走去,“老子今天好好給你洗個澡!”
“姐姐剛纔已經給我洗過了。”奶腿亂蹬也免不掉再洗一次的結局,小程偉大聲向陳素芬求救,“媽!爸爸嘴裏好大的酒味,快來救我!”
陳素芬忙着教育女兒,不要爲十塊錢低頭,程紅振振有辭,這是弟弟的保護費,是合法收入。
黑夜帶走光明,家卻倍添溫馨,城市漸漸昏睡,燈火慢慢暗淡,遠去的孤單背影,依然向北!
陽城北郊,丘陵上,田壟間,數十座墳頭散落其中。
程偉憑着記憶,一座一鞠躬,一座一座的找了過去,跪倒在爺爺奶奶的墳頭前,陷入深深的懷念中。
印象之中,父親經常抱着兒時的他,在爺爺奶奶墳前說一些莫名奇妙的話,歲月久遠,說的什麼,如今一個字都不記得。
仔細想想,其中有太多奇怪的地方,於情於理都不合,往事難以追憶,只能來墳前祭拜,試試能否找回一些光影片段。
雨水衝去額頭的淤泥,未能衝去臉上的陰霾,看着墓碑上名字,程偉心中的寒意不斷升騰,已至
冰點,祖父程明康、祖母江燕來,這些都沒有錯,但似曾相識的場景,卻讓他毛骨悚然。
“我的確來過這裏!不是祭拜!而是送人!”
“送誰?我纔會把他(她)埋在祖父祖母身旁?”
“不是父親,他葬身於管湧暗河,南山公墓只是衣冠冢!”
“是姐姐或是母親!”
墓碑前的跪痕清晰可見,程偉瘋魔般刨向膝蓋下方的泥土,有道聲音一直在心底催促,答案就在地下。
半米後沒有發現,肯定是刨的不夠深,雙手繼續向下,一米深還是沒有任何發現,雙手仍然固執地向下刨挖,兩米後還是沒有,那就換個地方!
一個小時後,兩手傷痕累累,十指血肉模糊,指甲全部脫落,指節處白骨若隱若現。
墓碑前,儼然新挖了一座長、深兩米,寬一米的墓穴,黃色的包裹,靜靜躺在地底,彷彿等候已久。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此時此刻,程偉心如止水,斑斑血跡散落在黃布上,塑料薄膜一層層的剝開,是一隻陶瓷儲蓄罐,粉紅色的小豬頭頂還插着拾元紙幣,時時刻刻提醒來人,她的主人是誰。
“是姐姐!”
程偉抱着儲錢罐嚎啕大哭,若他執意改變過去,是用姐姐換父親?
“所以父親願意去死!”
“因爲每一個父母都願意爲兒女去死!”
拾元紙幣中間夾着一張信紙,正反兩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八歲那年,我跑進女廁所,對語文老師田甜說了句‘田老師我喜歡你’,她感動的哭了!”
“九歲那年正月,我把一掛兩千響的鞭炮扔進了女廁所,因爲田老師結婚了,新郎不是我!”
“十一歲那年,我偷看姐姐洗澡,被她痛揍了一頓,從此以後再也沒有零花錢,都被她當做精神損失費收走了。”
“十二歲那年,我帶着蕭曉月過家家,因爲兩人沒穿褲子,光着屁股被她媽追了三條街!”
“十四歲那年,陽城一中大停電,是因爲我不想上晚自習,就用絕緣拉桿把學校的變壓器打壞了,派出所過來調查時,我想自首,帶隊的王全安不讓,因爲絕緣拉桿是他找來的!”
“十五歲那年,蕭曉月突然不讓我親他了,說什麼我們已經長大成人,我以偷看她媽上廁所相威脅,把長大成人的年齡推後到十七歲!”
……
十根枯指將小豬儲錢罐重新包好,程偉靜靜的躺在墓穴底部,無聲自語,“我死!”
絲絲玄氣在眼眶內聚集,言出如法,氣衝霄漢。
“雨停!”
風雨俱止,無雷無電!
“雲散!”
撥雲見月,天地靜默!
“歸來!”
黃土自填,萬物生悲!
墓底,程偉緩緩閉上雙眼,自廢‘形、聲、聞、味、觸’五感,用心去看,用心去聽。
田間,黑氣潮湧,自八方而來,匯成一幅幅畫面,舊事再提,昨日重現。
一對父子同框出現,老子毫不猶豫的把兒子扔在地上,“小偉,快給爺爺奶奶磕三個響頭!”
五歲的孩子張嘴就喊,“媽!快來救我,爸爸又喝醉了!”
老子一臉懵逼,各種威脅恐嚇無效後,直接拿出絕招,“你聽話,老子回家就揍姐姐一頓!”
男孩在地上爬了幾步算是磕頭,聲嘶力竭的哭道,“爺爺!姐姐老是欺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