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佳佳攏了攏頭髮，再三確定儀容整潔，這才按響門鈴。
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後，方靜蘭打開了門，微微笑道，“進來吧，今天可能要多等一會。”
沈佳佳受寵若驚，四年了，她從來沒見過方靜蘭像今天這樣明豔動人，發自內心的迷人微笑也是初次看見，這就是所謂的第二春？
是不是第二春，她不知道，但方家第一次有了男人，至於是誰的男人，她一時半會也分不清楚。
“這是程偉，這是我的祕書沈佳佳。”方靜蘭簡單的介紹一句，就走進了廚房，不一會就傳來碗碟的敲擊聲。
“沈姐，你自己拿水喝。”方尋一臉愜意的枕在程偉腿上，說出的話卻截然相反，“我被某人氣得吐了好大一灘血，頭有點暈，就不招呼你了。”
疑似某人的程偉主動開口道，“沈祕書坐，別站着，靜蘭還得等十來分鐘。”
沈佳佳笑着點頭，暗暗咋舌，“靜蘭？他不是方尋的男朋友啊，等等……程偉？不就是前天讓我查的那個人？綽號少婦程，三十一歲的未婚男人！”
方尋平躺在沙發上，不停地講着兒時的趣事、心酸，時不時的在程偉腿上、胳膊上狠掐幾下，發泄心中的委屈、怨氣。
程偉細細傾聽，偶爾會應上一句，不是說‘都怪我’，就是說‘我該死’，臉上的憐愛分外明顯。
沈佳佳一邊在客廳打掃衛生，一邊偷聽兩人談話，理清錯綜複雜的人事關係，是她最重要的工作之一。
可是，今天的她卻失職了，十分鐘過去，方尋一直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她硬是沒弄清楚兩人是什麼關係，太親暱了，絲毫不避諱方靜蘭和她這個外人。
不是方靜蘭養的小狼狗啊，沈佳佳有點遺憾，更多的是欣慰，她沒跟錯人，她的前途依舊一片光明。
廚房煥然一新，家多了一絲煙火氣，方靜蘭換了正裝走到程偉面前，如同溫婉賢淑的妻子，溫柔地問道，“晚上在家喫飯嗎？”
“去看向婷琬，會回來的晚點。”程偉斟酌了一下開口說道，“多準備肉食，不要素菜，我帶三胞胎回家喫飯。”
方靜蘭笑的無比燦爛，雙眼笑出了點點晶瑩，從下樓到上車，嘴角都是微微地上翹着，沈佳佳又糊塗起來，這副春心蕩漾的模樣太讓人揪心了。
父女倆的對話仍然在繼續着：
“沈姐看你的眼光不太對，她以前認識你？”方尋的額頭皺了起來，“年齡差不多，難道你們倆有一腿？”
“漂亮得不像話的美少女躺在我腿上，她不胡思亂想纔怪。”程偉自豪地說。
“我不會原諒你，拍馬屁也沒用。”
“沒敢奢求原諒，容我改過就已是天大的恩典。”
“哼！你知道最好，小時候我看見別人都有爸爸，就問媽媽你在哪，媽媽一哭就是一夜，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敢問了。”
“沒能看着你一天天長大，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
“再說這樣噁心的話，我就趕你出去了，你這種表情真的很欠揍。”
“捱揍我也要說，就算你被雷劈我也替你頂着。”
“不要臉！我媽那時小你十歲，你也下的去手。”
“她捨生相救，我身無分文，只好以身相許。”
“再這樣說話真趕你出去了！”
“……我是你爸。”
方尋作勢起
身。
程偉連忙告饒，“小祖宗，你問什麼我說什麼。”
“哼！我不是媽媽，我絕不會姑息養奸，你到底是什麼人？”
“應該是掃墓人，或者說是城管。”
“城管？”
“人間是人生活的地方，只能按照人的意願生存發展，總有一些神異超凡遊離於規則之外，我的責任就是驅逐或者消滅他們。”
“神異超凡？”
“永生不滅，細分的話就是神道佛鬼妖這些。”
“你呢？也會永生？”方尋突然傷感起來，緊緊握住程偉的手，茫然無助地問道，“我滿頭白髮的那天，該怎麼稱呼你？”
“放心吧，我也會老，我也會死，肯定會比你先死。”程偉苦笑道，“只不過在不同的時間段，有不同的我，說不定哪天你再見到我時，我已經不是我了。”
“出去！”方尋怒道。
“……爲什麼？”程偉不解。
“我聽不懂！”方尋理直氣壯。
程偉思索了好一會才繼續說道:
“前天你媽第一次給我打電話，那時的我並不認識她，但二十五年前，我的的確確和她生下了你。”
“昨天凌晨我回到1991年，和七歲的我共存過，並且呆了十來天，這段記憶是我昨天下午回來後纔有的。”
“也就是說，三十一歲的我，若是死在1991年，現在的我，依然存在，但不會有你媽和你的記憶。”
方尋還是一臉迷茫地看着程偉，“我保留讓你出去的權利，雖然有點明白了，但聽上去像是逃避責任的藉口。”
“這家真沒歸屬感，時刻都有被掃地出門的可能。”
“還有臉說家！我都沒敢問你結婚了沒有！”
“有一個女朋友。”
“渣男！三十歲還沒結婚，有一個女朋友還來找我媽。”
“都是債，一天之內發生的事，你讓我怎麼辦？”
“不要臉！你這樣算不算遊離於規則之外？”
“應該不算。”程偉有點心虛地看了看窗外。
“我媽你怎麼安置？”方尋坐了起來，一言不合就準備攆人。
“我聽她的。”程偉看着少女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說道，“你媽受了二十五年的非議，不會再讓這事繼續下去。”
“卑鄙無恥，我要打死你。”方尋揮舞着抱枕，劈頭蓋臉的打在不良中年身上，“二十五年前你就計劃好了這一切，我和我媽被你算計得死死的！”
嘭！嘭！
程偉主動迎向方尋的怒火，只是一味地微笑，若無其事的說道，“我可能已經死了。”
抱枕在空中凝滯，方尋一臉錯愕，“還想騙人，你明明站在這裏。”
“別怕。”程偉伸出雙手，指尖一寸一寸的化爲玄氣，慢慢向雙臂蔓延。
“哇……”方尋手中的抱枕還是砸了下去，聲聲泣血，“死都死了，你還來找我媽，你覺得她還不夠慘？”
“看不見你們，我不甘心死，所以我還是來了。”程偉仍然面帶微笑。
方尋的手再也揮不下去，抱膝蹲地自艾自憐道，“你還不如不來，媽媽看見你再死一次，她會更傷心。”
“也想讓你出出氣，不要什麼都憋在心裏。”程偉一邊梳理方尋散亂的秀髮，一邊用商量的語氣說道，“這件事是我們父女倆的祕密，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
你媽媽。”
“嗚……你是不是還在騙我，早上你明明和媽媽在一起。”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現在的情形，更像是我從未來回到現在，爭一線生機，因爲一個遁字，我逆轉時光，因爲一個遁字，我自封記憶 。”
方尋沒有再說話，縮了縮肩膀，有點驚恐又有點懵懂，彷彿遇見了一個神經病。
“還沒聽懂？這話我只和你一個人說過，你奶奶、你姑姑都不知道，連白澤也矇在鼓裏。”眉頭一點點皺起，程偉拾起一根長髮，自顧自地道，“肯定是抱錯了，得去做親子鑑定。”
“你敢？”方尋張牙舞爪地撲了上來，一陣嬉鬧後，父女倆背靠背坐着，她半是傷感半是懷念的回憶道：
“我從來沒見過鬼，但我對鬼有種莫名的親切感。”
“小時候經常有人刻意的接近媽媽，無論是抱着好心，還是懷着惡意，聽說他們最後都遇見鬼了，還是缺胳膊斷腿的那種。”
“媽媽漸漸被人傳成了生人勿近，後來又被傳成了升棺發財，小的時候，院子裏面的小女孩都不敢和我玩，想來她們的父母都說過我家有鬼。”
“但我不怕，我一點不怕鬼，有時候媽媽上班我放假，我就喜歡一個人待在家，我還會問‘有人嗎？出來和我玩’，雖然一直沒人回答我，但我每次一個人在家都會這樣問。”
“後來，媽媽越來越能幹，工作越來越順，想找我玩的孩子，漸漸多了起來，但我不喜歡，我覺得她們比鬼還討厭，我還是喜歡媽媽陪着我長，媽媽工作的時候，我就一個人長大。”
“雖然很苦，但畢竟平平安安的長大了，那時候，我總是在想，爸爸肯定是去世了，一直在陰間保佑我和媽媽。”
“我相信你已經不在了，你再死一次的話，我不會再傷心難過了，小時候的淚水都是爲你流的。”
淚雨涕泗滂沱，程偉垂頭起身，拔腿就走。
“你要去哪？我還沒說完。”方尋問道。
“抱錯孩子了，我去把她找回來。”
“門在後面，你走錯方向了。”
“我不走門，我要跳樓。”
“三樓太矮摔不死人。”
“叫爸爸我就不跳。”
“真不要臉！”
有點傷感，有點溫馨，時光就這樣悄悄地溜走。
程偉在主臥浴室清洗疲累傷感，留在客廳的手機響了起來，來電顯示過於驚悚，叫‘女魔頭’，方尋毫不猶豫的接通電話，刻意裝出萬分妖嬈，嗲嗲的應了一聲，“喂？”
電話那頭，程紅怒火中燒，壓着嗓子問道，“程偉呢？”
方尋詭異一笑，聲，婉轉悠揚，音，千嬌百媚，話，蝕骨噬心，“他在洗澡！”
姑侄首次交鋒，殺氣嚴霜。
“小姑娘，你要長點心，他有家有室，還是AIDS病毒攜帶者。”程紅傷人不見血。
“謝謝阿姨的關心，我和他是病友，他特意來給我送藥。”方尋輕笑，免疫傷害。
“他媽在第一人民醫院急診室，讓他接電話。”程紅祭出殺招。
未見風波險，不知江湖惡。
方尋立刻失了分寸，邊跑邊喊道，“有個女的打電話說奶奶住院了！”
啪嗒一下，電話那頭的手機掉在了地上，程紅一觸即潰，分不清東南西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