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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陰陽之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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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啓六年五月初七,王恭廠鉅變之後,朱由校以迅雷不及掩耳下詔修省,反應神速,態度誠懇。

但此舉未能平息文武百官內心恐懼,曾因倍受東林黨打壓而投靠魏忠賢的“齊黨”、“浙黨”、“楚黨”骨幹紛紛出現鬆動,有倒戈一擊的跡象,且由頂層開始。

當日,大學士、首輔、顧秉謙領內閣合疏自劾,燮理無狀,求賜罷斥,其言:天任德不任刑,爲政而任刑不順於天,故先王莫之爲也。今地陰也,西南爲坤,又陰方也,當仲夏盛陽之月而聲出地中,災起陰位,此陰奸陽刑奸德之象也。今聖諭首舉停刑一節,同符任德之化,請敕在京各衙門重大獄情,經奉明旨者俱開逘法司,分別具奏,速與發落。在外責成撫按有司不許淫刑以逞,庶天心嘉悅矣。

天啓帝朱由校又氣又恨,耐着性子溫言慰留,但顧秉謙還是於這年九月去職。

五月初八,兵部尚書王永光把在位僅僅一個月的光宗朱常洛抬了出來,其言:諸臣謂王恭廠不過火藥延燒已耳,何能使坤維震撼數十裏,作霹靂之聲,若徒諉火藥之力也。目前稽查失火,甚非上天垂戒意矣。今我皇上減膳撤樂,諸臣素服角帶,遂足當修省乎?臣試問之諸臣招權納賄者已伏其皋矣,今果能大法小廉否?斷送封疆者已伏其皋矣,今果能協力敵愾否?騗官盜餉者已伏其皋矣,今果能清白自砥否?修省職業端不外此,即我皇上方祖述堯舜,寧有缺事,然一二剝復之過亦有可得而言者……若夫傳宣詔旨,或以誤而成訛,不如以票擬歸還政府,甄別流品,或以疑而成溷,不如以邪正盡付公評,此皆舉朝所欲言者,臣受先帝憑几之命與皇上特達之知,故敢瀝血陳之。

王永光分屬閹黨,因與東林黨人勢同水火,投入魏忠賢麾下保全。但在此時,卻旗幟鮮明的同天啓帝唱起反調,這種行爲代表大部分阿附魏忠賢的士大夫心態,隱有切割之意。

此時魏忠賢尚沉浸在對未知的恐懼之中,沒能想到殺雞儆猴的戲碼,從而使局勢一發不可收拾。

但天啓帝卻保持着絕對的清醒,他親歷萬曆末年、泰昌元年朝堂上的種種詭祕,對所謂的士大夫缺乏最基本的信任,對結黨營私的東林黨人更是深惡痛絕,遂以拖字決爲先手,且寸步不讓:“修省的事情,朕知道了。三殿漸已就緒,不礙軍需。票擬自屬閣臣,原未訛誤。”

朱明蹣跚前行,王恭廠劇變是另一場黨爭的開始。不久的將來,更慘烈、更無底線,能做事、敢做事的官員或死或離,耗盡朱明朝堂最後一絲精氣神。東林黨人的流毒並未因此消失殆盡,荼毒中原之後,又將一出出鬧劇、悲劇引至江南,上演了一場又一場的血與火之歌。而後滿清渡江,把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僞君子殺了個一乾二淨,幾場文字獄下來,世上再無清流,自食惡果的東林舊人夾起尾巴做狗。

百年之後,雍正揹負千古罵名,力推:一體當差、一體納糧,攤丁入畝,火耗歸公。

江南這塊膏腴之地,結束了明明物華天寶卻極少納稅的事實,困

擾朱明歷代帝王的兩百年難題迎刃而解,再也不用派宦官出頭招罵催徵。嘉靖朝江西巡撫張時徹嘴裏的那個“凡詞訟錢糧、事在官司、權柄執於歇家”的年代,從此一去不復返。

所謂的清流陰影,直至滿清末期才又出現,但此時列強已寇開國門,民智不再渾渾噩噩,翁同龢在任時便已被士林、民間打入塵埃,亦是東林黨人的寫照。

“滿面憂國憂民,滿口假仁假義,滿腹多忌多疑,滿身無才無識。”

五月初八,子時。

星空分外皎潔,似乎想用澄澈撫平人們心中傷痛。

王恭廠劇變已過去兩日,市面上已逐漸恢復平靜,入夜後,道士作法、和尚唸經多了起來。

從古至今,華夏講究事死如事生,無論家裏有沒有條件,都想較爲體面的送親人最後一程。

香菸繚繞,魂幡招搖。經咒悲鳴,老少慟哭。更鼓不響,一城哀思。

朝天宮四名守夜道士的瞠目結舌之下,程偉由宮內出,先推開門,再拍門,似在自言自語道:“去吧。”

一年長道士自耳房內奔出,衣衫不整的吼道:“你是哪個殿……”

兩扇銅皮木門突生流光溢彩,化作兩道斑斕人影落地,光芒稍斂,一對彪形大漢昂首屹立,左着斑斕戰甲、執鐧,右着墨黑戰甲、持鞭,神態極其相似,發怒張,眼接耳,眉朝天,血盆大口,腮胡如鐵,面若生漆。

一對彪形大漢同聲稱“諾”時,化身千萬,朝四面八方掠去,逐門逐戶拜訪,聲若轟雷,傾城而動。

“天子無過,清流誤國!”

“天子無過,清流誤國!”

道士們渾身癱軟,五體投地,連開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葉公好龍者,何止千萬。

程偉沖天而起,消失在夜空深處,留下一城伸手不見五指的黑霧,京師瞬間沉寂,人們昏昏沉沉的睡去,悲傷暫止。

先是,玄眸離眶嵌入銀河,居北鬥九星輔弼二星位,招搖在上,天鋒在下,一黑一白兩條陰陽魚在其中悠然自得。

而後,千丈黑龍悍然現世,九張人面一動不動的看着京師,輕輕喝道:“天地綱紀羣倫,萬物自肅滌清,人世務從嚴潔,諸法伏退絕滅。”

黑霧應聲而動,沸騰不止,翻滾不休,一次又一次的拍打在牆上、屋頂、街面,彷彿想把世間污垢沖刷的一乾二淨。

片刻之後,澎湃的黑霧中,多了些模模糊糊的影子,還有隱隱約約的人語,像極了五月初六那天的辰時喧囂,這是城的記憶,也是那些逝者曾經很努力爲生活奔波的樣子。

時光回眸,仍由城市絮絮叨叨的訴說往事。

山不就我,我來就山。這是程偉琢磨了三天的應對措施,既然未知那人兩次落筆均秉承着不幹涉歷史的宗旨,那他就反其道而行之,看看是到底誰站在背後。

而這時,朱由檢咬脣奔出乾清宮,雖然視線無法穿越迷霧,他還是卻直盯盯的看着正北煤山方位,喃喃自語道:“爲什麼……”

“哎……”煤山處響起一聲輕嘆回應,真武大帝帶着些許傷感道,“人間事由陛下乾綱獨斷,神異事……有我,他日必給萬民一個交代。”

一黑一白兩條陰陽魚越遊越快,北鬥九星越來越亮,羣星黯然失色,就連近在遲尺的明月都帶上了面紗。

就在這時,黑龍九張人面齊宣大道之音。

先是輕吟:“凡天下人死亡,非小事也。壹死,終古不得復見天地日月也,脈骨成塗土。死命,重事也。人居天地之間,人人得壹生,不得重生。得再生者,是爲天地之大私。”

後又怒斥:“天道好還,蒼生有必伸之理,人心助順,凡夫有必報之仇。神道烏邪,以大道之名,行一己之私,以蒼生之命,奪天地造化,以永生逆轉陰陽,以不死禍亂乾坤,以塵世湮滅、避輪迴、得永生,論罪當誅!”

程偉以“招搖”、“天鋒”二星手執鬥柄,從而令乾坤輪轉。

鬥柄指東,天下皆春。鬥柄指南,天下皆夏。鬥柄指西,天下皆秋。鬥柄指北,天下皆冬。

北鬥九星應聲綻放,熠熠生輝,光芒萬丈,如日當空,星月盡去。

那是時光的源頭,承載着億億萬光年的記憶,三日前的辰時光景又一次在朱明京師上演。

“哐當!”

王恭廠劇變即將回放時,京師南城爆出一聲怒吼,削去無數民居屋頂,沉睡的人們瞬間醒來,驚慌失措的奔上街頭。

程偉心中微微一動,北鬥九星立刻歸位,京師幻境頓消,但他卻聽見一聲梵音,念頭通達:未知那人名漢月法藏!

那個掀開禪宗祖師禪、如來禪之爭的漢月法藏。

參禪貴先決擇如來禪、祖師禪。

教有如來禪,禪有祖師禪。

如來禪即:“去年貧,未是貧,今年貧,始是貧。去年貧,貧無立錐之地,今年貧,連錐也無”。

祖師禪即:“我有一機,瞬目視伊,若人不會,別喚沙彌”。

所謂教者,從凡入聖,三乘二乘菩薩以至如來,故謂之如來禪。如來禪,有般若,有實相,有寂照,有定慧,有空智、實智種種名相,不可盡舉。

祖師禪即從如來禪盡處一椎,謂之獨透獨露。故祖師家有通教義說者,有單提向上說者。通教義說便理路向上,透教便無理路。理有證到之理,有擬到之理,俱有開合,不可一途溷說。

祖師禪者,透十法界之外,不墮如來之數,故曰出格。

如來禪者,超於九種法界,墮在十法界之頂,猶是格內。

欲知格內格外之分,須在一事一物上分清。十法界諸種之見直到極頂,方是如來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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