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停在了路邊。
這依是條近山林的小路, 路面坑窪,荒無人煙, 沒有監控。
開車的人打開車門,靴子踏出,足下一蹬,落到了地上。
他摘下帽子,梳理頭髮,陽光聚焦在他那副怎麼看怎麼不高興的臉上——正是孟負山。
他擦亮火機, 點了煙,不一會,嫋嫋的白煙便化在陽光。
他沒有抽, 只是看着手裏頭的煙有點出神。
嗡嗡的震動自他停車以後就一直在響,是他丟在駕駛座上的手機。手機的屏幕上閃爍着來源號碼,號碼沒有被編輯名字或代稱記錄在手機, 因此只是一串數字。
代表陳家樹的數字。
剛剛把人帶走,陳家樹的電就來了。
會是巧合嗎?陳家樹發現端倪了嗎?開始懷疑了嗎?
香菸在手裏摺疊, 捏碎。
孟負山反,拿起手機, 接通電:“……大哥。”
無論發現不發現,懷疑不懷疑,他都沒有那麼多選擇。
孟負山靜靜着電裏的聲音,面上沒有表情。太陽的光照入鏡面, 鏡子投出的折射光, 落到他眼下, 落出一道耀眼白斑。
“,我在琴市。”
等到紀詢的意識再次從黑暗凝聚的深水浮沉上來的,歸攏集, 能夠睜眼的時候,他已呆在醫院裏了。
潔白的花板和潔白的被單映了他滿眼,他看見自己正插着輸液針的手背,試着動了動,體像是綴了一百秤砣那樣沉重……
不過也並非沒有好消息。
他能睜眼看見醫院本就是一樣好消息。
還有他的眼睛,謝謝地,總算拿掉了800°模糊的鏡片,能夠看清世界了。
不過……霍染因呢?
有沒有和他在同一病房嗎?
紀詢試圖轉動腦袋。
“別動了。”一道年輕冷淡的音在耳旁響起,“右臂槍,貫穿傷,僥倖沒有傷到神和骨頭;左手背二度燒傷;全多處骨裂,相當於從高處摔下……運氣差點,一摔不好,摔到你脊椎斷裂,終生癱瘓;摔到你頸骨斷裂,一了百了。好好養着吧。”
紀詢循聲望去。
果不,會說這種怎麼怎麼恐怖的專業術語的,除了警局裏的法醫不做他。
說的人正是胡芫。
但問題是……胡芫不應該在寧市嗎?
“……我已回到寧市了?”紀詢有點迷糊,說了聲。聲音出口,他就道自己犯了錯誤,就他躺着的這張牀的背面上,就映着“琴市第一人民醫院”幾鮮紅大字。
“沒有。你還在琴市。”胡芫只是說語氣一貫如此,並非刻意噎傷患,她解釋,“是我因爲一些私事,專門來了琴市。你昨上午9點到了醫院,現在都昏睡有一了。你和霍隊受傷的消息,昨就傳回了寧市。漾漾拜託我代表二支過來看望你們,我來的時候還見着了琴市刑警隊的人,他們也守了不少時間,剛剛離開……”
她將手機翻了面,給紀詢看。
紀詢這發現,小小的一面屏幕裏頭,擠滿了二支的人,文漾漾,譚鳴九,小眼鏡——包括袁越,都出現了。
大家七嘴八舌說:
“還好吧?”
“看着精神還行。”
“你和隊長的事情傳回來,大家都嚇死了。”
“恨歹徒在琴市動手,要是他們敢來寧市,保管讓他們有來無回。”
“雖現在也算有來無回,但你們付出的代價未免太大。”
嘰嘰喳喳的聲音吵得紀詢有點頭疼。
他打斷他們,問出自己最關心的:“你們去看了霍染因了嗎?他現在怎麼樣?”
屏幕那頭霎時一靜。
紀詢一急,立刻撐起:“霍染因傷得很重?”
“沒有沒有,你別激動,當心傷口!”譚鳴九趕緊說,他吭哧半,代表衆人,“主要是……霍隊現在應該很需要靜養,我們也不好意思打擾霍隊,就拜託胡法醫送了花籃和果籃進去……我們尋思着,等你稍稍好了,替我們看看霍隊,把心意捎到……”
明白了。
紀詢肩膀一鬆,重新靠回牀鋪。
他險些發出痛呼,但被這麼多人圍觀,要面子的硬忍住了。
“早說是怕霍染因啊……行了,我會去看他的,我有點累,先休息下。”
屏幕裏的二支衆人很能理解,均讓紀詢趕緊休息。
多休息,傷能好得快。
“紀詢,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最後,袁越安慰他,“好好養傷,回頭我請到假就去看你,帶我媽給你燉的滋補雞湯。”
紀詢衝袁越笑一笑。
相較於你媽燉的雞湯,我還是更喝你老婆燉的雞湯。
不過人事人操心。
袁越和他老婆孩子的事情,還是留給袁越自己操心吧。
通訊終止,胡芫收回手機:“沒事的,我也先走了。”
紀詢和這位法醫不怎麼熟,但於專程過來探望自己的人,也儘量客氣:“沒事的,你放心,謝謝你能來看我。”
“太客氣了,順路而已。”胡芫往病房外走出,走到門口的時候,人停住。
“霍隊的病房是391。”法醫回頭他說。
“謝謝。”紀詢意外,真情實意道了聲謝。
胡芫最後衝紀詢一點頭,轉離開。
在方離開的沒兩分鐘,紀詢就從牀上坐了起來。
體還沒有癒合的傷口傳來一陣陣的疼痛,他齜牙咧嘴,按着牀鋪,扶着牆,一步一步往外挪。
這是間雙人病房。
和紀詢呆在一病房裏的,是小年輕,一隻腿打了石膏,架在病牀的架子上,百無聊賴地刷着手機,牀頭旁邊放着他的柺杖,紀詢盯着那雙柺杖一會,問小年輕:“不介意我借用一會吧,一小時後還你。”
“不介意倒是不介意……”一直打遊戲的小年輕茫抬頭,“不過你借柺杖幹嘛?都傷成這樣了,有事不能讓別人來嗎?”
紀詢衝小年輕笑笑,拄着柺杖走了。
好不容易挪出了病房,他朝自己的門牌號看一眼。
432。
不遠不遠,只差一層樓。
紀詢籲了一口氣,振作精神,朝不遠處的電梯走去……還是沒有走習慣,或者說,太高估自己的體狀態了,走了兩步差點摔倒,還是路過的一位穿紫色毛衣裙的年輕士,連忙扶了他一把。
“謝謝。”紀詢趕緊說。
“不用。”年輕士他笑了笑,緊走兩步,重新扶住前頭的輪椅。
輪椅背紀詢,坐在上邊的老頭還戴着帽子,紀詢一眼過去,完全無法分辨老頭的模樣,只能看見他頸後一道長長的,從脖子蔓延入頭髮的紅色疤痕。
了,那老頭佝僂着肩背,打着擺子,似乎很不健康的樣子。
接着紀詢就看不見了,剛扶過紀詢的年輕士已推着輪椅離開,行動間,她手腕上,一枚綠意盎的翡翠鐲子和輪椅相撞,丁零當啷,簡直能點亮灰撲撲的冬……
……
閉合的病房門被輕輕的推開了。
躺在牀上的霍染因初時以爲是護士進來換藥,直到推門的人往前走了一步,那種伴隨着木頭“噠噠”敲着地板的遲滯腳步聲立時引起霍染因的警覺:
“紀詢?”
“是我是我。你趕緊的別動,別扯破傷口了。”紀詢趕緊說,“都這時候了,你的警覺心怎麼還這麼重……沒睡?”
“睡不着。”霍染因回答,立刻惱火說,“怕我扯破傷口,就不怕你自己扯破傷口?居一路從樓上下來,你瘋了!”
“怕啊。更怕看不見你。”紀詢算是磨蹭到了霍染因邊,一鬆手,人立刻倒在霍染因牀上,他□□着吐槽道,“……這家醫院實在太惡毒了,居把我們分散得這麼開。我頭一次感覺要和你見面,宛若牛郎見織。”
“你不閒着沒事跑下來,就什麼事也沒有。用膝蓋也道,我肯定正好好養傷。”霍染因嘴上不留情面,動作一貫的小心仔細,先向旁挪挪,給紀詢挪出一空位,還及時掀起了被子,現在,能將被子蓋在紀詢上。
“真這麼沒有意義,你怎麼道我在樓上?”
“問護士的。”
“真的?”
“當真的——”
霍染因不會告訴紀詢,他們到了醫院後,他一直堅持不先接受治療,非要看見失去意識的紀詢進了手術室安安全全地出了手術室,再被推入病房,徹底安心。
“霍染因,我覺得……”紀詢沉吟,“你在撒謊。”
“……”
“你的牀頭旁邊有化驗單和用藥單,上面的第一次治療用藥時間,是午十二點。胡芫剛告訴了我昨被醫院收治的時間,上午九點,九點到十二點,整整三小時後,你開始治療,除了等我的結果,沒有別的理由了吧。”
“……紀詢,看來你是清醒了。”霍染因惱羞成怒,冷笑出聲,“那我們正好來說說昨上午的事情,前一秒說好要,下一秒就反悔,開車衝出去和追殺的人同歸於盡顯得你很能是吧?我——”
紀詢飛速地親了霍染因一下。
他們還要說,但旁邊突傳來一聲咳嗽。
“嗯咳——”
窩在一牀被子裏的兩人頓時僵住。
霍染因把臉埋入枕頭,紀詢的臉皮比較厚一些,主動抬起眼睛,上隔壁牀位上老大爺炯炯的目光。
自進來之後光顧着霍染因去了,完全沒有發現雙人病房另外一人的存在。
他衝老大爺露出和善的笑容,盡力伸長胳膊,將放在霍染因牀頭的果籃推向老大爺的方向:
“大爺,不要意思打擾您了,請您喫水果。”
“你們兩小夥子,這麼客氣幹什麼!……”老大爺立時被收買了,當場收起炯炯目光,轉回頭津津有味地重新看起報紙來。
紀詢再抓住牀與牀之間的簾子,“刷啦”一聲,將簾子扯上。
後他再倒回牀上,籲上一口氣,霍染因撒嬌:“痛——”
“……”
霍染因抿嘴,眨了下眼。
纖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掃出一片淡淡的陰影,那蝶翼似的陰影,於靜默間一振翅,飛過兩人間小小的距離,輕柔貼入紀詢的心。
“我沒反悔,我會的。”紀詢情不自禁,“來見你,就是你說,說一輩子的。”
霍染因本反駁紀詢的歪理邪說,怎麼能把“”兩字曲解成這樣?
言語入了耳,在腦海裏迴盪的都是紀詢的聲音。
他忽也覺得紀詢說得不怎麼歪理了,因爲他也覺得這樣的,紀詢的,甜言蜜語也行,閒言碎語也好,說什麼都以,多久都不夠。
他看着紀詢,一路艱難的行動,紀詢上出了層薄汗,熱意將紀詢的臉蒸騰得瑩潤髮亮,上邊滾着一顆顆大大小小的汗珠,汗珠是透明的,但被光線一照,便照出了珊瑚的顏色。心事的顏色。
“頭再低一些。”霍染因。
“嗯?”雖不解,但紀詢還遵照自己先前的承諾,乖乖湊到霍染因面前,“幹什麼?”
疼。動不了。
但是……
“吻你。”
霍染因吻住他。
吻上這張光彩照人的臉。
印上嘴角,咬住脣肉,探入口舌。
輕輕的,趁人還沒反應過來前,霍染因放開了紀詢,他扭過頭,深深吸了一口氣,而後低聲說,明明在抱怨,像含着棉花糖那樣軟:
“我哪有那麼多……”
“哦……一下子說一輩子能確實步子邁得太大了,那我們就先腳踏實地,從一被子開始說起,好好鍛鍊鍛鍊?”紀詢抿了抿髮燙的嘴脣,低頭看着牀鋪,調笑道。
“……趕緊休息。”霍染因後悔了,將臉埋入枕頭,拒絕面現實。
紀詢忍着笑,也躺下去。他用好的那隻手輕輕拍拍霍染因的後頸:“靠過來一點,靠着我的肩膀,放心,我左肩膀是完好的,一點傷也沒有。”
霍染因沒有回答。
但被子裏挨着他的體挪了挪,貼到他上。
時間往前溜了小小一段路。
上的流雲悄散去,蔚藍無遮的空下,乍暖的風伴着金陽的光,吹入素白的病房之內,吹拂牀上互相依靠、陷入熟睡的兩人。
疼痛已消隱。
只剩下互相靠近的,溫暖平和的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