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婉凝一貫伶牙俐齒, 蕭銘修每每聽她說話也總是心情愉悅。今日卻不知怎麼的, 總覺得有些怪異,他說不上來到底怪在哪裏, 卻頭一回變得謹慎起來。
“這時節正冷,確實適合喫熱鍋。”蕭銘修一步踏進花廳,直接坐到主位上。
謝婉凝便主動坐到他右手邊, 問:“陛下最近國事繁忙,便少用些辣味, 小碟用清淡些的可好?”
她輕言細語,面上言笑晏晏,蕭銘修一顆心漸漸又放鬆下來,不再那麼緊繃。
“都聽你的。”他道。
兩人時隔七八天光景,終於又重新坐到一起,用一頓熱氣騰騰的晚膳。
謝婉凝怕不好克化,只用了幾片肉便停下,改喫鮮菜和凍豆腐。蕭銘修胃口倒是很好, 一連喫了兩盤子羊肉,才終於覺得胃裏頭暖了些。
“這幾日忙得沒時候用膳,今天倒是蹭了淑妃娘孃的面子, 才叫朕好好用一頓晚膳。”
蕭銘修邊喫邊說, 語氣還頗有些委屈。
謝婉凝就趕緊換了筷子, 親自給他燙菜:“陛下正值春秋鼎盛,可不好餓着自己。茶室慣常都給備着點心羹品,陛下也別嫌麻煩, 累了餓了就用一些,也好緩緩神。”
這麼勸的時候,她也是溫言軟語,臉上帶着淡淡的笑,面露些許關切之意。
蕭銘修被她哄得十分妥帖,加上腹中暖暖,越發覺得舒心起來。
這幾日前朝事情太多,北邊要建新馬場,南邊又時刻擔心暴雪,東邊的幾大家族糾纏不休,西北外族就更別提了,最近又有些令人不愉快的小動作。
樁樁件件都是他要操心的,半點馬虎不得。
再加上謝婉凝這鬧“彆扭”,蕭銘修是喫不好睡不好,整個人都不對勁,心裏頭早就憋着火氣呢。
寧多福來了,沈雁來這個湊熱鬧跟來的也就不往前湊,只跟綾惜在外殿候着,還跟她說:“還是你們娘娘有法子,陛下到了這連哄都不用怎麼哄,一頓熱鍋子直接完事。等他把火散一散,回宮路上再休息幾日,便能好了。”
綾惜這一回倒是沒接他這話頭,只說:“碰巧罷了。”
沈雁來左眉一挑,直點頭:“高,實在是高。”
綾惜抿嘴一笑,到底沒說什麼。
屋裏帝妃二人氣氛正好,等蕭銘修又喫了些時蔬和魚片,謝婉凝就不讓他再喫了:“今夜陛下就別忙了,早些安置。明日可要早起,省得在御輦上不習慣,睡得不踏實。”
“嗯,聽你的。”蕭銘修放下筷子,接過寧多福遞過來的溫帕子擦手。
謝婉凝也擦乾淨手,現在她一身的肉味,就想等他走了趕緊沐浴更衣。
蕭銘修見她鼻頭一抽一抽的,顯然是有些不喜這個味,倒是有些可愛。
“聽說你叫帶了一筐硬柿子回宮?”蕭銘修扔開帕子,主動起身往外去。
“諾,宮裏頭冬日不好喫這一口,正巧這邊有,便帶回去存着,一冬都得用。”謝婉凝笑道。
若說這一趟東安圍場有什麼收穫,可真是數不勝數。
先不說那些她想看許久的書,便是那軟牛皮底的靴子,就夠她一整冬都舒服了。
再加上這一筐能美一冬的柿子,那簡直就幸福得沒邊了。她是個特別容易滿足的人,一些很細碎的事情都能叫自己開心起來,無論如何也能把日子過好。
蕭銘修想了想,勉強道:“多用也不好,你可要仔細些,每日只能喫一個。”
謝婉凝就向他行了福禮:“那臣妾便多謝陛下賞賜。”
難得兩人之前的氣氛又恢復往常,蕭銘修也覺得很是鬆快,原本他想跟他說一句跟順嬪有關的事,可話到嘴邊,不知道爲何便沒有講。
他想着:等過陣子她高興了,再說吧。
用完晚膳,蕭銘修跟謝婉凝就在芙蓉館的小花園裏散了會兒步,蕭銘修見她只含笑跟在身後,只得自己絞盡腦汁想些話頭,要不然氣氛就又冷下來。
“你上次在青雲鎮買的靴子很好穿,若是底再厚一些,應當更暖和一些。”
那種新式的軟牛皮底,裏面還有其他的夾層,小十層疊在一起,穿起來是又暖和又舒服,一點都不硌腳。謝婉凝見謝蘭穿得舒服,這才叫綾惜先趕出兩雙來,一雙自己穿,一雙當然是要給陛下的。
這鞋又費功夫又費料,尋常人家肯定穿不起,若是把牛皮換一換,應當也能把成本降低,讓更多百姓也能穿上好鞋。
“那鞋是在青雲鎮瞧見的,臣妾買了兩雙回來給先給蘭姑姑試了試,確實很好才叫綾惜趕製出來的。明日就要回宮,路上在步輦裏穿也很舒服。”
謝婉凝說完頓了頓,又道:“給陛下的那雙不如尚宮局做得好,等回了宮裏,再讓鍾姑姑看看是否可以做得精巧些,陛下日常也能穿。”
她一向很周到,這鞋自家宮裏穿行,可萬萬不能穿出門去。若是大朝上蕭銘修不穿禮靴,肯定要被禮部參一本。
蕭銘修微微一愣,倒是沒成想她把事情安排這麼仔細,聞言就道:“還是婉凝細心,就交給你辦吧。”
謝婉凝見他神色舒緩,她自己也漸漸跟着平靜下來。
這個時候她才發現,沒有什麼艱難是跨不過去的,如果一頓飯的工夫不行,就多用兩頓,總能把坎邁過去。
這一刻的她,已經能做到平淡無波面對他了。
即使英俊的皇帝陛下此刻正溫柔看着她笑,她的心也不會再隨之波動,跳出個波濤洶湧來。
“陛下,這鞋子確實好穿,比普通的千層底要暖和,也比硬底靴子要更輕便。只是尋常百姓人家肯定穿不起牛皮靴,這東西漸漸也只能成爲達官貴人們手裏的稀罕物罷了。”謝婉凝輕聲說道。
蕭銘修見她很認真,便也沒打斷她,叫她繼續說。
謝婉凝道:“臣妾想,可以讓尚宮局的巧手姑姑們研究一番,看看有什麼材料可以替代牛皮,不論用什麼,能把價格壓下來,就能成爲造福百姓的好物。”
“你想得很周到,”蕭銘修也很認真,“這事尚宮局的姑姑們是做不出來的,得交給監造局去辦,那些能工巧匠們都是頂尖手藝人,他們準能研究出更好的來。”
監造局算是大楚最冷門也最厲害的一個衙門,皇家從全國招攬能工巧匠,給他們匠師的九品待遇,讓他們努力設計製造能改善百姓生活的各色器物。
宮裏如今正用的步輦、冰鑑、火牆和地暖、風扇、便宜換水的浴池管道,都是他們設計而出。
其他還有很多細微之處,若不用心去看,真的發現不了其中的巧思。
謝婉凝困於深宮之內,目光所及不過尚宮局那麼遠,再遠的地方她看不到,也不能看。
但她只是微微頓了頓,隨即便笑道:“還是陛下更細心。”
蕭銘修看着她微微揚起的脣角,不由往前走了半步,兩個人的眼睛在幽暗的冷夜裏撞到一起,似乎能擦出燙人的火花。
一陣冷風吹來,掀起謝婉凝鬥篷的衣帶,也打散了兩個人的視線。
待蕭銘修再回過神時,謝婉凝已經看向別處。
蕭銘修陪着謝婉凝在小花園裏轉了一圈,這才把她送回正殿。
謝婉凝站在殿裏,仰着頭望他,蕭銘修就順了順她散開的髮絲:“明日要早起,又要折騰,還是在暢春芳景更方便一些。”
明日離開東安圍場還要做儀式,蕭銘修早早就要起來穿冕服,這衣服可不好亂拿。
謝婉凝倒是沒成想他還能解釋一句,她認真看了看他,竟在他神色裏看到一絲謹慎,彷彿她是什麼鐵甲怪物,能一下子把他打倒一般。
“陛下晚上早些歇息,”謝婉凝心裏頭很平靜,只微微有些溫熱,“可不能再熬着了。”
蕭銘修“嗯”了一聲,然後就乖乖站在那,任由她墊着腳給自己系披風。
“朕這就回去,夜裏風冷,你不用送了。”蕭銘修說完衝她溫柔一笑,轉身便消失在深夜裏。
謝婉凝站在那看了一會兒,輕聲對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身後的謝蘭道:“真好看。”
君子如竹,豐神俊秀,怎麼能不好呢?
可這挺拔的翠竹,卻不是她一人所有,也不只是她窗外的風景。
再好,只能看看罷了。
次日,聖駕啓程回京,經十二日,最終抵達盛京外城門處。
滿朝文武皆於城外十裏處跪迎,場面十分隆重,氣氛也異常嚴肅。
許多自蕭銘修登基後總是告病的勳貴們也一起出現在十裏亭,爲這位年輕的皇帝陛下接駕。
剛獲罪被押解至西北大營的沈倉,在月初意外受傷,病死在西北大營裏。
西北大營上承罪書,稱監管不力,請陛下責罰。一併送上來的還有這一月的軍報,西北大營接連三次打退赫連部的進犯,活捉俘虜五百八十人,直接扣爲人質。
蕭銘修接到軍報,上面只回了一個字,殺!
這一手,滿朝皆沸。
隨着王則信血灑菜市口,天佑帝這個最是端方溫和的謙謙君子,卻不知何時長滿了獠牙。
隱忍三年,一出手就非死即傷。
勳貴們人人心裏敲了警鐘,彷彿想起前日陸首輔的那句戲談。
“明明是一匹兇狠的孤狼,偏偏假裝成忠厚的狗,真是……意想不到。”
可他真的沒想到嗎?當時陸氏千金入宮時,太後曾有微詞,可陸大人還是一意孤行,言說小女對陛下一見鍾情,癡心不改,非要入宮爲妃。
這一出實在妙哉,從此,陸大人就成了陛下的肱骨之臣。
這個最狡猾的老狐狸,怎麼可能沒看出來呢?
勳貴們望了一眼依稀出現的御輦身影,利落地跪了下去。
眼瞎的只有他們自己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
陛下:你纔是狗呢,你全家都是狗!
宜妃:……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