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已是深秋, 天高地荒, 幾分悲涼之意隨着日漸冷下去的氣候升了起來,與海上的慘霧混作一團,伴隨着黑色戰船不停的嗡鳴, 組成了天地之間極致的肅殺蒼愴之景。
大海上,一端是披甲執銳的朝廷正規軍團, 整齊劃一的舉着長矛火槍日夜操練, 另一端是神出鬼沒詭祕莫測的江湖門派, 居高臨下盤踞在孤峯上負隅頑抗,經久不敗。
在朝廷出兵圍攻萬海峯兩個月後,流言蜚語很快流遍了五湖四海,江湖上有人傳言馭鳳閣閣主怕是要扯旗佔山自立稱王, 這是造反,活該遭受朝廷打擊, 也有人站出來說話, 指責朝廷干預江湖之事, 以衆欺寡, 將來四大門派名流世家都要受牽連,沒一個能有好果子喫。
然而,流傳最多的卻是馭鳳閣閣主殷成瀾究竟是何人物,僅以閣中數人之力,攔下朝廷三千兵馬,殺紅了臨濱大海。
這時,纔有人恍然發現, 湊在一起說閒話的三教九流竟沒有一個曾親眼見過殷成瀾的。
衆人面面相覷,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爬上了後脊,他們不由自主的回想起來,馭鳳閣又是什麼時候成爲江湖第一情報閣的?似乎當它存在時就已經揚名江湖,如同一個孤絕幽深的鬼魅,靜靜佇立在了大海之央,有人想起萬海峯所在的位置,這才震驚的發現,萬海峯屹立在南國,剛好和北境的大荊帝都遙相呼應,又或者——分庭抗禮。
這種勢力是何人何時建立的?沒人知曉,於是看透此事的人早早閉上了嘴,再也不敢閒言碎語。
而處於傳說中的人此時正坐在距離敵營不遠的地方,默默注視着敵人的烽火,露出了喜怒莫辯森然幽深的神色。
被秋意染紅的落葉落在殷成瀾肩頭,他抬手佛過,握在手心,再一張開,落葉化作殷紅的粉末,像海岸邊凝固在沙灘上的血漬一樣,一摸,便是一手猩紅。
“快點,好不容易下來了。”樹林裏忽然出現低低的說話聲,隨即兩道身影出現在殷成瀾身前。
大總管身上還穿着鐵鎖甲冑,臂上佩戴古銅護肘,竟與朝廷軍隊的戰袍相差無幾,甫一走動,鎧甲發出冷硬的金石之聲,再看他人,連按歌搖身一變,成了戰前指揮千軍萬馬的年輕將領,沙場征戰,幾回生還。
而齊英與他着同樣的裝束。
殷成瀾默然看着二人,回憶如同尖銳鋒利的劍刃劈開濃濃霧氣豁然劃開他的雙眸,十幾年前慘烈冰冷的戰場竟然讓他生出一絲懷念。
他的過去要有多麼可笑痛楚,如今回想起來,只剩下那幾年在軍隊裏幕天席地枕戈待旦的艱苦日子才值得他感懷。
“爺,狼煙已經備好了,收到消息,三日之後,朝廷會再一次發動攻擊,不過規模將會很小,而十日之後,虎狼纔會真正入林。”連按歌說道,眉眼之間有股硝煙瀰漫的殺氣。
殷成瀾不甚明顯的點了下頭,微微側頭望向萬海峯的方向,秋季的海面易起霧,繚繞慘白的霧氣裏,萬海峯只露出個輪廓不清晰的山影,而依山而建的馭鳳閣更是看不見的。
他的目光放的很遠,漆黑的睫羽將眼角描摹的格外修長,裏面沉澱着歷久彌新的沉默和滄桑。
他遙遙望着那裏,沒說話。
連按歌順着他的目光望着萬海峯,輕輕嘆口氣:“十年的心血,我都快當成家了。”
齊英伸手按在他背上,連按歌聳了下肩膀,故作輕鬆道:“不過那上面風大,還冷清,待時間長都快成仙了,下凡走走也好。”
殷成瀾默不作聲勾了下脣。
見他笑了,氣氛便無形間鬆緩下來,連按歌沒骨頭似的扭了扭肩膀,說:“好久沒穿過了,骨頭都快撐不動甲冑了。”
他往四周張望:“爺,那小誰,不是,靈江呢?”
殷成瀾說了靈江的去向,連按歌失望的轉頭道:“還想讓你見見他呢。”
齊英不解:“何人?”
連按歌頗爲激動道:“靈江啊,就那隻小黃毛,他就是你心心念念要找的救命恩人……恩鳥,他是鳥人啊!”
他將頭頂一縷頭髮揪起來,左右晃一晃,將靈江風騷的呆毛學的像模像樣。
齊英一愣,水中驚鴻一瞥出塵俊逸的黃衫青年是那隻十九爺收的浪不唧唧會說人話的小鳥?
他臉上浮出匪夷所思的表情,一雙形似桃花的眼睛都微微瞪圓了,轉過頭去看殷成瀾,想得到他的回答。
殷成瀾雙手交疊,似笑非笑抬眸,將一句話含在脣齒間優雅的念出來:“心心念念?”
連按歌後背莫名一毛,想起了某天某人的某些不和諧畫面,臉上一紅,心裏一個激靈抖出來,他拉住齊英,飛快的說:“他心心念念要報恩,不過靈江和爺這關係,還用分那麼清嗎,齊英啊,你謝爺就跟謝靈江一樣,還不快對爺感恩戴德。”
於是,大統領便被大總管按着腦袋,恍恍惚惚謝了一通,直到二人離開,齊英那句“想見見靈江”都沒說出口。
殷成瀾望着二人離開,滿意的笑了笑,按照大總管這番強烈的求生欲,估計再壓榨幾年沒問題。
三日後,朝廷軍隊夜襲馭鳳閣,至半山腰,被擊退。
十日後,一行身着洑水衣的水軍趁大霧掩蓋,潛入了茫茫大海中。
“海生峯,出海三分,入海七分,海底溝壑萬千與峯相連,得水性極好之人從海底入,必能找到陸心湖,順水道進陸心湖,猶如入敵心臟,一擊斃命。”皇宮大殿內,皇帝回味着那日山月禪師所言,望着鋪陳在龍案上的臨濱城地圖,提筆沾硃砂重重落下猩紅的“殺”字。
他的筆下彷彿有血凝在上面,剛一捺下,與此同時,千裏之外的大海上忽然颳起狂風,幾艘森幽的戰艦一頭撞向了萬海峯。
那日夜立在大海上屹立不動的巨人好像經過多日烽煙的折磨,終於受不住了,周身爆發出雷厲的大火,火勢迎風漸長,不消片刻便燒紅了半山腰。
連按歌站在山巔上望見,令人立刻起水滅火,傳令的下人剛一轉身,一隻利箭撕破火光破風而來,一箭穿透他的胸膛。
緊接着,從陸心湖悄無聲息登上萬海峯的朝廷鷹犬終於以勝利者的姿態從火中射出了第一箭、第二箭……頃刻之間萬箭如雨,穿心而來。
連按歌“錚”的一聲拔出長劍,直指天空,大聲喊道:“我等將與馭鳳閣同在,諸位隨我殺他個片甲不留!!!”
言罷,廝殺成團。
這天夜裏,神醫谷中,被送往馭鳳閣的信鳥撲騰着撞在了靈江窗臺上,他前去查看,只見信鳥渾身是血,奄奄一息,而綁在爪上的信竟連打開都未有,便被退了回來,他垂眼看着漸漸僵死在手裏的信鳥,抬手嗅了下沾上的血漬,嗅到了濃濃的硝煙。
靈江隨即化而爲鳥,衝到了半空中,盤旋在冷冷的雲空上時,他又停了下來。
殷成瀾有自己的打算,他無法幹涉,所以即便去了又能如何,他在腦中極快的思索着,揪起的心臟又漸漸沉靜下來,殷成瀾大仇未報,他不會讓自己死的,與其耽誤時間,必須先搶在鬼孤老人之前找到寒香水,纔是真正救他。
想到此處,靈江轉頭飛到了嚴楚的臥房,敲響了屋門:“快開,不然我要進去了。”
嚴楚一臉冰霜的拉開屋門,身後傳來噗通一聲,靈江探頭去看,就看見季玉山坐在地上衣衫不整,滿臉通紅的慌忙繫着腰帶。
靈江嘖了一聲,表面不屑,內心卻騰的冒出一股醋意,嚴小白臉都搞到了季玉山,他什麼時候才能睡到殷十九?!
“再看就挖了你的鳥眼。”嚴楚冷冷的說。
靈江收回視線,說:“收拾收拾,我們現在就去疆北雪原找寒香水。”
嚴楚皺眉,剛想說什麼,靈江便繼續道:“我放出去的信鳥被退回了,信未打開,馭鳳閣應該出事了,中原我們不宜再待,先走再說。”
嚴楚想起殷成瀾那個不可告人得身份,低聲罵了一句,說:“屋外等着。”將門砰的在靈江眼前關上。
靈江耳力極好,聽見屋裏季玉山問嚴楚出什麼事了,嚴小白臉則道了句“你能走不能”,而季玉山卻語氣滿是尷尬的說“這句話應該我問你”。
靈江:“……”
什麼意思,二人的上下關係這麼複雜?
小黃鳥蹲在窗臺上,一臉肅殺的琢磨着。
就在他們離開神醫谷沒多久,還晦暗的黎明中,一隻紅的發黑的蠍子從草叢中露出了尖銳的尾刺。
而洶湧的大海上,狼煙四起,被火舌爬滿的萬海峯上,綠瓦朱甍的馭鳳閣轟隆一聲,在風雨飄搖中坍塌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