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予的目光觸及到魏君禾這張臉時，頭一個反應便是從身旁的座位上拿起手包，她站了起來，不想同魏君禾多做糾纏。
事已至此，宋予也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傅其深那位法律系的教授，就是魏君禾。
在宋予年少的印象裏，自己的母親是一名律師，早年在學校裏面做助教，也接一些私活，幫窮苦人伸冤上訴，之前魏君禾和說起過，她跟一些曾被江雲琛弄垮了的中小公司打過交道，也就證明她這些年仍活躍在律師行業的一線。
但宋予怎麼都沒有想到，傅其深的老師會是她……
“予予，既然來了就喝杯咖啡再走吧。給媽媽一個面子。”魏君禾伸手捏住了宋予的手臂。
宋予用力甩開，手臂肌肉的力量不小，而魏君禾捏住她的力氣又不大，只是順手搭在了她手臂上而已，宋予收回自己的手，眸光冷洌地看着魏君禾：“早就知道傅其深請你幫忙的委託人是我了吧？”
她口氣很衝，那種被人耍的團團轉的感覺在心底發酵。
彼此都是透明心肝兒的人，看得都通透，宋予也明人不說暗話。
“恩。”魏君禾也不作掩飾。
兩人站在咖啡店的中央，四周有着小聲的說話聲，宋予不想打擾旁人，音量也刻意降低了一些。然而她們二人站在這兒，仍是顯得突兀的，仍是引來了不少目光。
“什麼時候知道的？”宋予想看看，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被耍的。
魏君禾垂眸，她今天幾乎沒有化妝，大概只塗了薄薄的粉底來掩飾臉上細微的皺紋，即便整容如此素雅，她的臉龐依舊漂亮到可以成爲精緻。
宋予的臉是有些像她的，但又不全像。宋予臉部輪廓要更加柔和一些，而魏君禾的則因爲瘦削變得稍有棱角一些。
她紮了低低的馬尾，穿的也是樸素卻端莊，儼然一副富家太太的標準模樣。
宋予只要一想到魏君禾的丈夫是計仲秋時，心裏頭那種翻江倒海的厭惡感便愈發加深。
哪怕是誰都好，爲什麼偏偏是計仲秋？要知道，她差點就被計仲秋整地“賠了夫人又折兵”，要不是江雲琛出手幫了她，她跟計仲秋之間的僵持和較量，不知道還會持續多久。
而這個較量是以宋予犧牲爲前提的。時間拖得越久，她虧損的就越多，計仲秋那邊得利就越多，他不知道多開心呢？
這樣一個人，魏君禾竟然嫁給了他。
“從其深告訴我，是宋氏集團的千金我就知道是你了。”
“千金？不敢當。我不過是宋家的一個私生女，爹不疼，媽不要。”宋予不敢當“千金”二字，這兩個字於她來說分量太重了，“傅其深這樣稱呼我，不過是因爲現在我手裏捏着宋氏，起碼在上市之前，在宋氏是我獨大。要是換做半年前，我身上的標籤還是宋家那個私生女。不是嗎？”
宋予似是要將一切怨恨都撒在魏君禾的身上。
恨嗎？她恨宋安，也恨魏君禾。
這麼多年魏君禾都不吝來看她一眼……
魏君禾的臉色看上去不佳，她今天來不知是刻意爲之還是隨意赴約，甚至連口紅都沒有擦，雖然氣色和氣質依舊很好，但會給人她很疲乏的感覺。
“予予，我不知道宋安那些年都教了你什麼，但是媽媽還是希望你能夠善良一些。哪怕別人拿着有色眼鏡看你，你也可以選擇無視。”魏君禾的聲音很柔和，在宋予聽來頗有一點心靈導師的味道。
但宋予不需要魏君禾這種事後諸葛的話。
她放下了包，直接放在了桌子上，盯着魏君禾的臉上，徑直落座，她不打算就這麼走了，她改主意了。
魏君禾見她坐下後，自己反倒是還杵在原地，茫茫然看着宋予。
明明是至親骨血，然而面對面時，宋予感覺不到半點親情的溫度。
“坐，你不是想知道宋安這些年教了我什麼嗎？我來告訴你。”宋予的情緒有些不受自己的控制。
她恍然間明白了，爲什麼江雲琛會同紀朵說出，他不需要親情的話。
人真正感同身受時，往往是自己也身處於同樣囫圇的境地的時候。比如現在。
魏君禾見狀，坐在了宋予的對面，她的情緒仍是不佳的，宋予看得出她臉上的低落。
“這些年宋安用他的言傳身教教會了我不少東西。他讓我知道了追名逐利的重要，他也讓我知道了不擇手段的重要。他從來都沒有教過我什麼叫做善良，也教過我如何待人處事。同樣是親生女兒，他把沒有教我的這些統統都教給了他的小女兒，把我學會的那些都屏蔽在他小女兒身外，給她製造了一個世外桃源，而留給我的則是骯髒世界。”
宋予說話時情緒高漲，說道最後幾個字，鼻尖微紅，嘴角顫抖。
她說的都是實話，宋安什麼都沒教過她，只用自己的言行影響着她。她是宋家的棄履，有誰會在乎一個私生女的言行舉止是否有悖於宋家的家訓？
所以宋予從不認爲自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好人。
如果真的足夠善良，在海德堡大學時她便不會同車蕊拼死拼活地競爭實驗室的名額，有時用正當手段，有時是歪門邪道。如果她的行爲足夠端正，半年前也不會送了兩個女明星到江雲琛的牀上。
這些都是她親手做出來的，哪怕是放在現在，放眼當時的情境，她也不會後悔於這麼做。
她的話或許是有些嚇到了魏君禾，她微微顫着脣。
“予予，當初把你留在他身邊，是我做錯了。”
“知道就好。”宋予吸了吸鼻子，拿起桌上剛纔已經點好了的美式咖啡，呷了一口，沒有放奶和糖的咖啡苦澀至極，黑漆漆的液體看上去和中藥無異，咖啡入喉，苦到宋予擰深了眉，“但是來不及了。我不是什麼善良的人，讓你失望了。”
她是真真切切地從魏君禾的臉上看到了失望，爲了更加刺激魏君禾，宋予又補充：“對你來說雪上加霜的是，我還嫁了一個同樣不善良的人。”
宋予故意把缺點放大，故意說那些讓人聽着都心驚膽戰的話，就是爲了刺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