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眉還好。書呆子卻坐不住了。所謂惺惺憐惺惺,英雄相惜。書呆子似乎很掛心這位狂生的生死。或許在他心裏,也有一個遺憾,那就是——跟狂生真正地比上一場。
舒眉看了看書呆子,又看着乖乖趴在櫃檯上寫作業的小弟。心裏有了主意。
楊柳堤旁,何無爲一醉醒已是黃昏。
“醒了。”舒眉玩弄着手中狗尾巴草說。
陽光將舒眉的輪廓鍍上一層金色。以至於何無爲要用手微微攔住眼睛纔看清眼前坐着的是舒眉。
“我不會謝你的。”何無爲道。今天的事,他都不願想起來。
“我也沒說要你謝。”舒眉聳肩道,回頭道,“接下來你打算去哪裏?”
“要你管。”何無爲大大咧咧地說。
“你會舞劍?”舒眉問。手中拿起他的佩劍。何無爲一驚,這才發現佩劍已經離了自己的身子。
“自然會。——劍還我。”
“你可會騎馬?”舒眉繼續問。
“笑話。禮樂御射書數都是基本功。——劍還我。”何無爲故意嘲笑這個夷女。
“你根本沒有去的地方了吧。”舒眉一下說中何無爲的心事。沒錯,何無爲已經失去了目標。
“這劍似乎很重要。你要是跳下去了,這劍可就可惜了。應該值不少錢吧。說不定是別人送的。”舒眉說。
“喂,夷女。你要幹嘛?”何無爲有點惱了。這女的是沒見過錢嗎?
“要不我們做筆交易吧。”舒眉笑眯眯地拿着劍說,“你反正沒地方去。不如,你留我家做個西賓先生。”
“什麼?”何無爲沒想到舒眉這時會伸出援手。
“別謝我,要不是有個人強烈舉薦你,又哭天搶地地怕你變了屈原,我才懶得管你呢。”舒眉含笑說。
“誰?”何無爲問。這世上居然還有舉薦他的人,他何無爲不是已經把天下人都得罪光了嗎?
“一個傻賬房。也是你的對頭。”舒眉笑道。
何無爲這纔想起,清晨在華歌亭,除了舒眉另有一個字寫得極好的書生。莫不是那人。可是,爲何說那個人是自己的“對頭”。何無爲不解。
卻看見舒眉拿着劍站起來,道:“就這麼說定了。你教我家小弟開蒙,另外做做帳。”
“喂,怎麼又加事了?”
“我二哥沒回來,現在生意大了,書呆子一個人忙得緊。難不成你還不會做賬!”舒眉叉腰。
“誰說我不會!你哪隻眼睛看見我不會!”何無爲就是來脾氣。
“那就定了,什麼時候我弟弟教好了,我什麼時候把劍給你。——這劍真好看。”舒眉道。
“喂,你打劫呢!”何無爲道。
舒眉卻一招手,朝楊柳蔭裏道:“來啊!他答應了!”
“你幹嘛?”何無爲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楊柳蔭裏笑嘻嘻地走出一堆人【95】。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二話不說就把他圍住。許多沒有跟人如此親近的何無爲一時有些尷尬。最小的一個大眼睛男孩認認真真地捧着一碗茶,跪下,道:“先生在上,徒兒行禮了!”
“噢!”夥計們歡呼雀躍。
一個蒙着面紗的女子道:“想開了便好。”
“誰想開啊!——喂,我的劍!”何無爲心裏想,這都是什麼跟什麼?
“先生,你是好人,留下吧!別死!”一個女童的聲音說。何無爲定睛一看,竟是前日“救”的那兩母女中的小女。
“誰……誰要死了。”何無爲無力地說。他說完這句,便看見舒眉在夕陽中回頭笑。
衆人簇擁着他嘰嘰喳喳,一種許多年沒有過的暖意在心頭蔓延。
這……莫非就是包子巷小鋪與衆不同的地方?
“南北兩大才子共同教習。小弟,你這教師陣容堪比皇家子弟了。”何三少道。
“可是他們倆都好嚴啊。還是三哥你最好——咦,三哥,你要我過來幹嘛?”小弟委屈道。
何三少含笑推推眼鏡,從桌子底下拿出幾本書,道:“受乾媽跟衆兄弟姐妹所託,從今天起,我教你現代的英語數學。”
“什麼!不要啊!”小弟一聽拔腿一跑。
“砰。”何三少無言地放了一個東西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小傢伙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這一看,他便再也不跑了——桌上的是電棒。
“你……不會動真格的吧。”小傢伙嚥了一口口水問。
“放心,我會把握好電力。處理電擊也是我的強項。”何三少推推泛着寒光的眼鏡。
小弟嘴角抽搐了兩下。他知道這個冷血醫生真的做得出來,於是,乖乖地坐回桌子旁。
在小院的另一邊,舒眉也在端茶。“師傅,喝茶。”
舒眉恭恭敬敬地把茶遞給老爺子。
老爺子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似乎他等這一天已經很久很久。
“我會變強。”舒眉心中對那七公子說,然後把茶盞高高舉過頭頂……。
對於何無爲而言,這些天過得都很不適應。從早上睜開眼睛起,他就得提醒自己,他不再是四處流浪的狂生,而是那莫名其妙的夷女家的西賓先生。若在以前,他纔不會幹這種要看人臉色的事。但是現在,他背脊裏有些東西被抽空,以至於他沒有力氣走下去,只想暫時停下來尋找一個答案。
摸摸有些疼的頭,看看周圍奇怪的擺設,他再次確定這不是在做夢。
屋裏的擺設很奇怪,那個叫舒眉的女孩曾經得意地說這些都是她的定製,出自管頭王瘸子之手。比如說他身子下這張“胡榻”,比一般的胡牀更加高腳而且寬闊,竟然有膝蓋高。不但高,而且佔地大,兩三人共睡都不成問題。牀頭也沒有憑几。不但如此,三面還有圍欄,還掛着帷幔。
他所見的榻,從南到北都差不多是一張狹窄的木板,要用時就放下用,不用時就靠牆翻上去。如果要睡,還得加上一個三腳的憑几或者直幾(一種和榻配套使用的傢俱,只有三隻腳,面板窄,面板後部凸起一定高度。上腦與扶手整體組成類似圈椅上部的半圈狀,與漢榻配合使用,供人休息,憑扶。這種組合式的睡臥工具直到唐朝後期才漸漸被專用於睡覺的牀取代。)。更不會古怪到牀榻三面有圍欄,這叫人怎麼翻到牆上去?這個女子的思維很奇怪,她似乎認爲榻就是用來睡的。所有的設計都是爲了睡得更舒服。
“要坐的話,就坐椅子!要寫字就去書桌前!”那個叫舒眉的女子曾經叉着腰告訴過她。她難道不知道大唐國的榻也是可以坐可以寫字的嗎?
而她說的“椅子”也古怪,其中有新近流行的一種彌勒榻,也是三面有靠,後背略高;有像鼓一樣的鼓凳;也有高腳的小方凳【96章節】。“這些夷人似乎不喜歡坐在地席上喫飯休息。不過,這些‘椅子’倒確實比地席要舒適。”何無爲心想。
他站起身。穿上衣裳鞋襪。拿起一個輕巧的藍色“八寶乾坤洗浴盆”走到庭院中。這裏是內院。內院當中有一塊方形石頭,這塊方形石頭裏嵌着幾根銀色短竿子,舒眉管這叫做“水龍頭”。說只要打開這水龍頭就會流出水來。他第一次來時,以爲“打開”是打這“水龍頭”一頓,於是一頓拳腳後二話不說搬了個石頭來砸。結果差點被一個叫何三少的短毛胡人活活掐死。
打開水龍頭,就有清澈甘甜的流水自動流入臉盆。待接得差不多。何無爲再把水龍頭關上。揉揉臉盆裏一種叫做“毛巾”的布片,開始用舒眉給的夷人香皁洗臉。
這小院的人們對潔淨的要求很高,比寺廟裏的比丘尼還高。他一來先被抓着泡了澡,打了蟲,所有的衣裳統統換過,檢查了身體,然後才允許一起喫飯。除此。每天洗臉刷牙不算,還要天天用香皁沐浴,女孩們還會用一些叫做“沐浴露”、“護膚乳”之類的玩意。廚房裏的東西,全都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比如一種叫做“不鏽鋼蒸汽消毒屜”的東西。每天大家喫完飯後自覺把自己的碗筷用“黑貓洗潔精”藥水洗好,然後幫水如玉一起把碗筷毛巾放進蒸汽嫋嫋的消毒抽屜。除了碗筷要消毒,睡的被子、穿洗的衣裳、甚至地板都不時要以各種手段“消毒”。每隔幾天,全院的人不分男女老少都要一起自己動手搞衛生。她家不是有夥計麼?怎麼還自己幹活?真不知道這些夷人怎麼想的,再說這世界哪裏來這麼多毒。最要命的是,這些事統統是那個冷臉何三少做監督,舒眉又自己親力親爲。半分半毫輕慢不得。
洗完臉,他擠了一點叫做“牙膏”的東西,開始用“牙刷”刷牙。第一次用這個東西的時候,他想到的就是白色的鳥屎便便。但是沒想到入口異常清涼。害他喫了好幾口。這院子裏的人似乎都是用這個取代竹鹽刷牙。
“黑先生,早啊!”何三少跟白賬房端着臉盆打折呵欠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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