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鶴望和謝無虞同時收聲, 轉頭看過去,就望見淨塵法師那雙總是看得十分通透的眼睛裏浮出了一層淺淡的笑意。
謝無虞心頭一驚,淨塵法師隔空點了點他和蘭鶴望, 像是嘆息又像是在好笑, “你們啊。”
他這態度看着明顯就是知道了點兒什麼, 謝無虞瞥了眼蘭鶴望, 敏銳地看見對方的嘴脣還殘留着一點兒微紅的痕跡,難得感覺到不好意思了……
蘭鶴望也有點不自在, 但他的表情管理系統一直在線,這會兒也只是抿了抿脣,就聽淨塵法師繼續說話。
淨塵法師也就是點一點這兩個小輩,調侃一句,倒沒有對他們之間的關係作出什麼別的評價——像他這樣的高僧, 早已不會對這種事情產生什麼異樣的想法, 於他看去,這世間萬物皆是平等,也皆是自由。
謝無虞這時也回過味兒來了, 厚着臉皮看回去。淨塵笑了笑,就接着剛纔的話繼續道:“這陣法的危險處就在於逆轉命盤時, 小蘭先生體內的陰氣容易壓制不住進行反噬, 從而傷及到他的魂體……”
陰氣有形無質, 在佛法中曾提及它是天地惡氣中的一種。一般人沾染了陰氣後之所以會大病一場, 就是因爲那些沾染上的陰氣削弱了他們身上的三盞魂燈, 也就是民間常說的人生三把火,頭上兩肩各一把。
而這三把魂燈弱了或是滅了,那就是魂魄出了問題,反應到身體上自然也會出現別的症狀。
蘭鶴望現在最嚴重的問題就是他的身體, 尤其是雙腿幾乎已經完全成了陰氣的載體,如果藉助陣法逆轉命盤的話,這些陰氣在設陣過程中沒有了封印的壓制,勢必會朝着蘭鶴望發起反噬。
這麼濃重的陰氣只對着他一個人而去,就算是有十盞魂燈也不夠滅的。而一旦蘭鶴望身上的魂燈滅了,那他的身體沒有了魂魄的牽扯,當然也會被沒有任何阻攔了的陰氣一起擠爆。
這些風險淨塵法師都一一說給蘭鶴望和謝無虞聽了,而且他怕自己考慮得不夠完善,還特別熟練地點開微信裏的一個小羣,打了個羣視頻過去。
謝無虞看着他端着保溫杯和出現在屏幕上的元道子等人一個一個地打招呼過去,欲言又止。
這怎麼說得他反悔的意願越來越強烈了呢。
他看了眼蘭鶴望,對方眉頭微微蹙起,深邃的鳳眸緊緊盯着淨塵法師拿着的手機,顯然是還想放手一搏。
蘭鶴望覺察到他的目光,下意識地鬆開了眉頭,低聲道:“淨塵法師說了,還有辦法的。”
即使是坐在輪椅上,他依然是一副挺直腰背的模樣,寬肩細腰在剪裁合體的西裝包裹下一覽無餘。
謝無虞的目光滑過他那雙即使這樣屈着也依然能看出其優越性的大長腿,又落回他微亮的眼眸上,最終也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
蘭鶴望看了眼注意力都在手機屏幕上的淨塵法師,低頭也偷偷在手機上敲下了幾行字。
謝無虞見狀劃開鎖屏,一下子就看到了他發過來的消息。
蘭朋友:先生別擔心
蘭朋友:我會仔細考慮的
蘭朋友:。
蘭朋友:[貓貓撒嬌.jpg]
嘖,仔細考慮的意思不還是想嗎……
謝無虞指尖在那隻撒嬌貓貓上重重點了兩下,皺起的眉頭卻忍不住鬆了鬆,帶上了一點兒無奈的笑意。
蘭鶴望抬眸定定地看着他。
一旁的淨塵法師這時候再怎麼淡然也有點看不下去了,輕咳了一聲,把這兩人的注意力都拉過去之後,就對着手機屏幕道,“元道子道長,你來跟無虞他們說吧。”
他調轉了一下鏡頭面向的角度,元道子等人的身影頓時出現在屏幕上。
蘭鶴望緩緩收回了目光,謝無虞也將手機放下。
元道子顯然還沒發現自己的得意弟子已經和自己蹭喫蹭喝的主家搞在一起了,只是覺得這兩人看起來好像都有點怪怪的,盯着他們看了兩眼,纔在謝無虞喊師父的聲音中回過神來,開始回答起淨塵法師先前提出的問題。
重新設立一次法陣的事,元道子和空明子之前也考慮過,得出的結論是可以再試一試,但在重試的基礎上,得先把蘭鶴望的魂魄給穩住了,讓他到時候不至於被暴動的陰氣給直接擠爆身體。
這個問題先前淨塵法師就跟他們提到過,這會兒元道子顯然是要說解決方法了,謝無虞不自覺地坐直了一點兒,豎起了耳朵認真聽。
你怎麼看着比人家小蘭先生本人還積極啊……元道子看着自家徒弟的動作有點納悶,想了會兒只能歸結爲他們小年輕之間朋友情深,有點小喫味吧,但還是繼續說了。
一旦要重設陣法,那勢必就要放開對陰氣的桎梏,但一旦解開了封印,積攢下來的陰氣又容易對蘭鶴望的魂體產生影響,所以元道子他們思前想後考慮了一遍,就提出了一個設想。
能不能在施展陣法的同時,將蘭鶴望的魂魄先從身體裏轉移出來,等陣法成功了之後再重新做一次招魂儀式把魂體引進去呢?
這樣的話,那些暴動的陰氣一開始就沒辦法對蘭鶴望的魂體造成什麼太大的陰影了,而沒有了魂體的牽制,他們乃至謝無虞施展手段的時候也能更放開一點兒手腳……
謝無虞聽着這話怎麼覺得不太對勁呢,什麼叫能更放開一點兒手腳?他抬眸看了眼淨塵法師,對方喝了口溫水,就道:“小蘭先生體內的陰氣畢竟成了氣候,想要完全壓制下來總有些難度。”
而且即使陣法成功,蘭鶴望的體內勢必還是會殘留一些陰氣,但比起現在的肯定會好上很多。
謝無虞沉默地垂下眸。
認真來說,這已經算得上是個可行的好辦法了,然而謝無虞自己就是幹這行的,知道其中的危險性。理智上知道有元道子乃至淨塵法師幾位大師坐鎮,陣法出意外的幾率不足一成,但感情上,只要一想到這不足一成的幾率可能會發生在蘭鶴望身上……
蘭鶴望道:“可以。”
謝無虞回過神,朝他看了過去。
蘭鶴望的表情很平靜,思緒也清晰,他想了想,道:“如果只是擔心我魂體離體之後陰氣會暴動的話,也有辦法解決。”
元道子有點驚訝:“嗯?”
蘭鶴望默默地掏出了謝無虞先前給他刻的那方法印,指尖在那條小魚印紐上摩挲了一下。
淡淡的一點金光在魚尾上亮起,蘭鶴望體內的陰氣隱約又沸騰了起來。
這方法印是謝無虞量身爲他刻印的,天然就能容納轉換陰氣,如果把暴動的陰氣引入到裏面的話,不僅能保證蘭鶴望在施展陣法的過程中不會被陰氣干擾,等以後他需要使用法印時,也不再需要從體內調轉陰氣。
蘭鶴望不修佛,也不修道,但他有個特點,那就是他是在一羣大師中間成長起來的,再怎麼不修佛信道,耳濡目染之下依然會了解到不少這方面的東西——更何況他也不是不信啊,所以在聽完淨塵法師他們之間的討論之後,蘭鶴望就明白了危險性到底是在哪裏了。
元道子聽完他這話也挺好奇,同時心裏那抹怪異的感覺又出來了,還比之前都強烈了不少——怎麼又是無虞送的呀,這兩小年輕關係到底有多好呢,他這個師父都沒得過謝無虞送的法印呢……
淨塵法師也聽說過這方法印,只是沒仔細看過,這會兒也顧不得避嫌了,從蘭鶴望手裏拿過那方法印看了一圈,有點兒驚訝:“這法印確實不錯。”
不止是不錯,還很可用。
在他和元道子等人的設想裏,只要把握住時機,第二次陣法成功的幾率能有八成,這會兒再加上這方法印,少說也能有九成了。
蘭鶴望聞言眉心微松,素來冷峻的面容也稍稍柔和了些許,淨塵法師手上摩挲着那方法印,已經在腦子裏開始修改那個陣法的細節,這會兒也不想再留了,跟蘭鶴望和謝無虞說了一聲,就拿着法印提前走了。
辦公室裏又安靜了下來,蘭鶴望神色淡淡,看見一旁的謝無虞面無表情地坐在沙發上,就伸出手去拉他的手指,低聲喚道:“先生。”
謝無虞沒說話,只抬眸看他一眼。
蘭鶴望又牽起他的手親了親,“……先生。”
謝無虞:“……”
他的聲音聽起來低沉磁性,握着謝無虞手指的動作又輕又淺,像是害怕謝無虞甩開他的手一樣,整個人都乖乖的。
謝老父心裏剛憋出來的火氣一下就被小乖崽這可憐的小表情給打落了不少,眉頭動了動,謝無虞勉爲其難地“嗯”了一聲。
蘭鶴望見狀又喊了聲“先生”,黃大已經抱着尾巴偷偷跑了,謝無虞看它一眼,抿了抿脣,眼睛還是忍不住彎了彎。
蘭鶴望:“……”
“行了。”反手捏了一把蘭鶴望的指尖,謝無虞沒再繼續裝,眼裏含着笑意道,“等淨塵法師他們商量好了再看吧。”
蘭鶴望:“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