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這會兒雖說又重新討得了賈母的歡心,不過卻也是因爲她向賈母妥協了不少的緣故。
賈母素來是個權欲極重的人,平生最怕的就是有人跟她分權。
當初張氏管家的時候,明面上說是國公府的管家奶奶,對府裏的內事說一不二,其實卻是事事都要問賈母的示下,這樣賈母她才能安心。
如今府裏是二房的王氏在理家,雖說她是在賈母的大力促成下才從張氏的手裏接過了管家的權力。
但是自她管家以來,卻沒有遵循張氏那時的例子,而是凡事喜歡自專,自作主張,很是享受大權在握的感覺。
賈母這時卻覺得自己對府裏諸事的掌控力還不如以前了。她讓王氏管家除了是因爲更偏愛二房的緣故,也是對王氏把嫡子嫡女給她撫養的一種補償,更多的是爲了更好的更大力度的掌控賈府。
王氏這樣的分薄她手裏的權力,心裏頓時也覺得有了威脅,不舒服起來。這不藉着敲打張氏的機會也好好的敲打敲打王氏,讓她明白誰纔是府裏真正的當權者。
等王氏服了軟,表明瞭日後也會依照舊例,時時事事都依然向賈母請示的時候,賈母這才放下心來,見好就收,也就沒有在繼續敲打了。
原來在張氏和王氏屋裏立規矩的是她們各房的妾室和通房丫頭們。
而在賈母這裏,當初做兒媳婦的時候,天天去婆婆那裏伺候,立規矩,回了房裏,也和張氏王氏她們現在一樣,回了自己的房裏,則讓賈代善的妾室和通房丫頭們在她的面前伺候立規矩。
等兒媳婦進了門之後,賈母也從多年的媳婦熬成婆婆了,每日裏除了早晚讓妾室和通房們去她的房裏立規矩,伺候她的衣飾打扮和起居坐臥,還有伺候早飯。而每天的中飯和晚飯則是讓兒媳婦幫忙擺箸擺菜,盛飯,佈菜的。
雖然目前大房二房也其他的姨娘通房,但是賈母一向都看不上那些人,覺得他們是上不得檯面的,她們除了伺候好男主子之外就是在自己的主母面前立規矩,而在賈母旁邊立規矩還是輪不上她們的。
按這樣說來,平時麗娘也是沒有機會到賈母跟前立規矩,伺候的。這回還是因爲賈母大半年沒見瑚哥兒了,麗娘沾了他的光,賈母也覺得她爲了瑚哥兒差點連命都搭了進出,也改變了看法,對她生出了幾分好感來,她這纔有機會過來請安的。
這會兒雖然說是一家人一起喫飯,大家圍着桌子按照規矩,長幼尊卑的坐好,看起來也是滿滿當當的。
麗娘卻沒有從這裏絲感覺到丁點兒的類似在現代,一家人圍坐在一塊喫飯時的溫馨與快樂。
在這種所謂的世家大族裏,時時處處都要講究什麼規矩,體統,禮儀的。再加上又有食不言寢不語的講究,雖然是不足十個人簡單的喫個早飯而已,卻將近有二十多個丫環僕婦在一邊侍候,席間除了咀嚼食物的些許聲響,其他的可是沒有半點兒響動,連聲咳嗽和碗筷相碰的聲音都沒有。
麗娘從前可從來沒有做過佈菜的活計,頓感壓力老大。只好跟在王氏後面,見她如何的做,自己只要跟着就好。等她和王氏替所有人都布了一輪菜之後,賈母才說你們也辛苦了,也坐下一起飯吧。
她們這才告了罪坐下,麗娘這時也注意到了,丫頭們給王氏搬得是椅子,而給自己的卻只是端過來一個比她們要矮些的凳子,就是端到自己跟前的碗筷以及食物也都略有不同。
其實同賈母房裏的其他姨娘比較起來,她至少因瑚哥兒和張氏的緣故,而被安排坐在了主桌。而賈母房裏的姨娘們則是依然站在賈母的後面,伺候着佈菜,拿帕子,捧痰盂的。
當然了,從內心深處來講,麗娘倒是情願不坐着陪她們喫的,只站着伺候就好。看見她們喫飯的規矩,麗娘都替她們胃疼得慌。
每一樣都只是略沾了沾筷子,不能只喫自己喜歡的菜,也不能在碗裏挑來挑去,碗筷相碰叮叮作響。更重要的是還要會看臉色,不能等長輩和主子喫完了,你還在喫。也不能長輩已經放下了筷子的時候,做晚輩的也依然在大喫特喫。麗娘也不得不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邊用筷子沾了一丁點兒的食物,邊看賈母以及張氏王氏的進度,以便掌握自己進食的速度。當然了,放下筷子的時間也不能比長輩和主母早,因爲這樣做也是不恭敬,沒有規矩的。
賈母的口味,一向是多油多肉少蔬菜,麗娘穿越前可是南方人,家裏的人也只都是清淡口味,像這樣的肥雞大鴨子的菜式極是不合她的胃口的。
就是當初在莊子上的時候,因着要養病的緣故,麗孃的飲食也一直是清淡居多,就是剛回來的這兩天,梧桐苑的小廚房準備的飯菜也是以清淡爲主,畢竟她和瑚哥兒目前也還是以調養爲主,不能喫的太油膩。
麗娘先前幾口倒還忍得住,漸漸地就有些食不下嚥了,只拿筷子離自己近的那兩碟子蘿蔔白菜喫,這兩樣基本上是北方冬天能見到的唯二蔬菜了。
即使桌上也有一盤炒得嫩綠嫩綠的小青菜,可是那也只不過就是一小碟子而已,還是擺在賈母面前。
可別小看這一碟子,價錢也實在是貴的離譜,不必桌上的山珍海味來的便宜,量也少。
整個府裏也只有賈母和賈代善的飯桌上纔可能有的,這會兒這一碟子青菜,已經讓賈母吩咐擺在了賈敏的前面。誰有膽子敢虎口奪食,伸筷子啊。
麗娘勉強喫了小半碗粥,就再也喫不下了。可是她又不敢撂筷子不喫,像是賈家這樣的人家,可是盛了多少就要喫多少的,剩飯是萬萬不准許的。
正在麗娘覺得難以下嚥的時候,一抬頭就看見比賈敏略大些的三姑娘正眼巴巴的盯着賈敏面前的那碟子青菜,眼裏都差不多要冒綠光了,可見是饞得緊,卻是死也不敢伸筷子的。
張氏見了她可憐,就在自己面前的盤子裏夾了一碟子冬瓜片炒肉絲命丫頭給她端過去,三姑娘這才就着菜趕緊的把自己的那碗粥給喫了下去。
王氏看見這一幕,不以爲然的敝了敝嘴角,大嫂慣會裝相扮好人,一幅慈愛的長嫂模樣,讓人人都以爲她賢惠通達,深具長嫂風範,頗會照顧弟妹。如此一比較,就顯得她這個做二嫂的不知道體恤照顧人似的,着實讓人討厭的緊。
賈母自然也看到了她們之間的這些眉眼官司,心裏也忍不住的埋怨張氏,這不是明顯的說她偏心自己的親生女兒,薄待庶女嘛。連一口青菜都捨不得似的。心裏也更加埋怨三姑娘,果然是小娘養的,上不得檯面的下賤貨,跟沒見過世面似的,一幅餓死鬼投胎的樣子。賈母心裏更恨的則是三姑孃的生母,也就是賈代善最寵愛的妾室李姨娘。
不說昨天晚上賈代善又是宿在了她的房裏,今兒一大早,賈代善還專門打發人過來說,李姨娘昨晚服侍自己累的狠了,今早的請安和規矩都免了。一想到李姨娘,賈母就恨得牙癢癢,恨不得寢其皮食其肉的,面目頓時顯得有些猙獰。麗娘抬頭看見的時候嚇了一跳。
不過,賈母的猙獰也只不過一瞬而已。等麗娘再看時,她已經又恢復了原樣子。只不過,在她繼續喝粥的時候,她又瞪了狠狠的瞪了一眼三姑娘,三姑娘嚇得手一抖,筷子上的菜卻掉到了桌子上。
賈母的眼睛又一橫,唸了句:“誰是餐中餐,粒粒皆辛苦。”三姑娘又趕緊抖着手的把掉在桌子上的菜又夾回食碟裏,喫了下去。
麗娘只覺得這頓飯雖然難以下嚥,但是這個場面太精彩了些,光看戲都看飽了,簡直可以媲美翡翠臺上演的那些香港的狗血劇了。尤其是賈母,憑着她精湛的的演技,拿到現代去,那些什麼視後的,簡直連給她提鞋都不夠分量。
雖然看的熱鬧歡樂,麗娘卻不敢露出絲毫自己是在看笑話的樣子,只得狠狠的忍着,偷偷的在心裏樂着。
更不用說她本來就是南方人,這賈母又是食不厭精的,以肉爲主的飯菜就更不合她的胃口了。
要是鹽和作料能放得少一些,用素油炒菜,粥裏能夠不放各種肉啊,糖啊,還有各種藥材的話,只是白米熬煮的就更好了。幸好過了一會兒,還上了賈母特地命廚子做的江蘇地區特有的鹹臘八粥,這道粥就是賈敏剛纔提到的賈母昨晚讓她們今兒過來喫的新花樣兒。
這鹹粥裏是加小青菜和油的,地地道道的蘇州風味。蘇州人煮臘八粥要放入茨菇、荸薺、胡桃仁、松子仁、芡實、紅棗、慄子、木耳、青菜、金針菇等。曾有詩云:“臘月八日粥,傳自梵王國,七寶美調和,五味香摻入。”說的就是這味臘八粥了。
雖然一開始這粥擺的地方離自己有些微的遠,麗娘開始還擔心自己的份兒。可是等丫鬟們給各位正正經經的主子盛完了之後,也給她盛了一碗。
前世麗孃家裏也是每年都要熬臘八粥的,但是也一直都是以甜的居多。這回蘇州風味的鹹臘八粥還是很新鮮的。再說,粥又熬得時間長,把裏面的各種材料的精華都燉了出來,又可口又軟乎,喫下去頓時胃裏也暖呼呼的,且不積食。特別是裏面還加了黑米的,可供食療,很是適合麗娘這種大病初癒的人喫的,有健脾、開胃、補氣、安神、清心、養血等功效。
麗娘也頓時開了胃口,一小碗的粥,不一會兒就全下了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