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賈瑚娶親(上)
賈赦見麗娘如此傷心,心下也慌了,忙急切地勸哄:“麗娘,你不要擔心。我早派人去查清楚了,這邢家姑娘只是個小官的孤女出身,家裏也早就敗落了。即便抬了她進門做續絃,也影響了不了你的地位。你是有誥命在身的妾室,不用在她跟前站着立規矩。就是珏哥兒和迎春也照樣還是由你撫養。我也會像以前那樣待你好的,不會委屈了你去。麗娘,你不要不高興。”
麗娘盯着眼前這個喋喋不休的男人,像是從來沒有見過似的。再也忍不住內心的憤怒,抬手“啪”的一聲抽了他一巴掌,恨聲罵道:“你還可以再無恥一點兒!原來,這就是你的承諾。難道你不知道是男人就一口唾沫一個釘,說到就要做到嗎?做不到的話,就不要隨便承諾。還有,那刑家姑娘難道不是個人?就這麼隨意地任你們這麼擺弄。人家清清白白的一個姑孃家,嫁人也是爲了好好過日子的。不是生下來專門讓你們賈家坑害的。”說着,說着,麗娘再也說不下去了,只轉過身,拉起被子蒙着頭,使勁兒地咬着嘴脣,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可是眼淚卻怎麼也停不住,不一會兒就暈溼了一大片錦被,還時不時的發出抽噎聲來。
賈赦見狀,心下也難受得緊,顧不得被女人打了臉的難堪。可是婚姻大事,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續絃的事,他也做不了主。老太太有再多的不是,那也是他的親生母親,有孝道壓着,他只要還想在官場上混下去,他就不得不遵從。再說了,張氏已經去了將近四年了,他房裏一直沒有正室,已經惹得同僚親戚們議論了。即便他內心深處是想着要麼就不再續絃,要麼就扶正麗娘。這話在和麗娘情濃時分,他也曾多次承諾。可是想着那日老太太說,扶正了麗娘,那瑚哥兒和璉哥兒到底誰纔算是長房嫡子,將來這襲爵的事可是又是一番鬧騰不是?想來像他們這樣的勳貴人家,最講究的還是規矩,不能隨意地亂了嫡庶,否則那可真是自取滅亡。
但是,不口否認,他內心深處還是希望能扶正麗娘。或者是,再也不續絃了。只讓麗娘頂着二房的名頭打理大房的內務即可。這些年下來,跟在他身邊的女人,包括已經死去了的張氏在內,也就麗娘一直跟着他忙前忙後。特別是在山西的時候,他幾次外出作戰,麗娘在內宅簡直是日日擔驚受怕,喫了不少苦頭。後來回了京城,也沒能過幾天好日子,還因着張氏的緣故,害的她喫了不少的苦頭,難產不說,還差點兒連女兒都賠了進去。
如今想來,他和麗娘過得最舒服自在的日子還是守孝這四年的時間了,想着往日的承諾不能實現,他也沒臉再對麗娘有過多的要求了。也難怪她這麼憤怒和傷心。最近,可難得是她和瑚哥兒歡喜的日子,老太太卻又鬧着要給他續絃,就這麼被攪和了。也讓他好不容易已經平靜下來的日子又再添波瀾。
想到此處,賈赦也是一肚子的苦水,有口難言。男人可不就是要打落牙齒和血吞。男子漢大丈夫難道在不能讓妻兒歡喜的過日子的時候,還要向她們撒邪火兒麼?
看着縮在被子裏哭成一團的麗娘,他的心也隱隱作痛。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賈赦輕輕撩開麗孃的被窩,也鑽了進去,伸手緊緊地攬過她,讓她趴在自己的懷裏哭。
哭完了,擦了淚,明天的日子依然得繼續。
第二日也就是九月二十八,欽天監批的最適合賈瑚和郡主成親的大吉之日的前一日。晨起,麗娘依然如往常一樣服侍着賈赦的起居飲食。只是一直躲着賈赦的目光,一舉一動間依然是輕柔體貼,卻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深情蜜意,和風細雨。梧桐苑門口,她只沉默有禮的屈了屈膝,恭送待送賈赦出門。然後她什麼也沒說,彷彿就像沒看到他一樣,或者說厭倦了他一樣,平靜的,淡漠的,轉身回了屋。
麗娘也即便心裏有再多的委屈,傷心,這會兒也只得暫且按捺下去。這會兒正當賈瑚娶親的大喜日子,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她去操心忙活。忙碌是治療傷痛最好的藥劑。一旦忙碌起來,這些灰暗、沮喪、傷心的情緒都被拋在了一邊。更何況今日還是催妝,迎妝的大日子,麗娘也沒有空些傷心委屈。
前些日子,賈府其他族人也都過來幫忙料理。賈珍帶着賴大賴二幫忙料理外事。內宅則是王氏和麗娘帶着府裏的管事婆子一起跟着料理。賈母則帶着賈珍的妻子等族裏其他有誥命在身的女眷接待來往的賓客,親朋女眷。
在前院喜棚早已經搭好,廚行也進了喜棚試竈落坐兒,本家也立起了賬房。諸事早已準備齊全。
簇新的大紅花轎已經擺在喜棚前,惹得不少本家族人前來圍觀。喜棚裏也一早擺好了桌椅碗筷,同時也算是正式開席了,陸陸續續的有不少客人前來送禮賀喜。按照當下的規矩,這天還是本族近親同堂宴會,然後是催妝,迎妝。
用罷午飯,就要去誠親王府催妝。皇帝本來說讓郡主在宮裏下嫁,還是皇後說,誠親王夫婦只有這一滴血脈留在世上,如今難得郡主長大成人,還是讓她在誠親王府出嫁爲好。也算是以慰誠親王夫婦在天之靈。
玉字輩兒的男丁有不少,湊齊八個人還是很容易的。賈珠,賈璉等八個人一行穿戴齊整,騎着高頭大馬,帶着諸多隨從,浩浩蕩蕩地從寧榮街一路前行,往誠親王府去了。他們到了王府,熱鬧的催妝完畢,又跟着王府送嫁妝的隊伍回了賈府不提。
麗娘一整天都仔細將新院子看過,新房牆壁糊成四白落地,打掃乾淨,就等妝奩一到,即刻可以安妝。
從王府到榮國府,一路上有穿着新衣新帽地賈府下人往來報信。王府那邊發奩不久,這邊就有音訊傳回。賈敦帶着兄弟子侄們,領着鼓樂手,在這裏迎妝。
早有宗人府和禮部的官員過來給賈赦賈瑚交涉,說今日送往賈府的嫁妝是由誠親王夫婦在世時給郡主備下的。太後和皇後分別賞的一百二十八臺嫁妝等明日的正日子直接臺到郡主府即可。
王府送嫁妝的隊伍浩浩湯湯駛來賈府,頭一抬到了榮國府門口,最後一臺還沒到寧榮街尾,整整堵了整條寧榮街。十裏紅妝,風光無限。不愧是皇家嫁女,果然非同一般。就是公主出嫁也不過這個排場。
領頭的是一百二十抬傢俱開道,上等紫檀木、黃花梨所制桌牀、椅、幾、箱、櫃一應俱全。從大門進入,直接臺到荷香院,按着早先規劃好的位置一一安放整齊。少時,原本雪洞般的屋子頃刻便被塞得滿滿當當。
隨後是八十一抬衾被枕褥、幔帳掛簾、四季衣裳並尺頭衣料等等。安置嫁妝的人也都是王府跟過來有積年經驗見識的老嬤嬤,只撿了些緊要當季的出來裝點新房,其他的也都一一的讓人放進了荷香院的庫房裏。
再接下來是六十四抬懸掛擺設。誠親王去世時曾經有本上奏,說他因殺孽過多,命中無子,讓皇帝不用再替他過繼子嗣,繼承香火了。只待郡主出嫁,讓皇帝收回誠親王府的一切。皇帝自是感動異常,多年下來,對郡主水清芷也是寵愛憐惜有加。又因着皇後的偏愛,她的待遇比公主也不妨多讓。這一回,皇帝更是大筆一揮,除了御賜的府邸和田莊收回外,讓把王府積年所有的財產都給郡主做了陪嫁。
誠親王封王甚早。又是手握兵權的王爺,還多次上戰場領兵作戰,繳獲了不少戰利品。王妃又是個會經營的女子,王府的底子一向厚實。所以郡主的陪嫁也甚是豐厚。就單這些書畫古玩皆不是論件而是論箱,整箱整箱的抬進來。看得路人瞠目結舌,暗羨郡主果然好福氣。也不過挑了些應景兒喜慶掛了起來,餘者也都入庫。
大件之後都進了府,安放歸置好了。接下來的四十八臺盡都是瑣碎之物。大紅色雕漆的什錦描金盒裏盛滿了金銀珠翠等頭面首飾、胭脂水粉等物。滿滿當當,珠光溢彩,閃得人眼花繚亂。嬤嬤們待衆人看過,直接落了鎖,讓抬進廂房裏堆着,只待郡主進門後慢慢拾掇即可。
最後是田莊一百傾,房產四處,王府名下產業鋪子八間,陪嫁頭八人,嬤嬤八人,陪房家人二十戶。
長長的嫁妝單子寫滿了厚厚一沓泥金紅箋,禮部派來唱嫁妝的官員喉嚨都喊啞了。進冬時分,竟然累得滿頭大汗。早有知眼色的賈家下人涼好了潤喉的香茶遞將過去。那官員這會兒也顧不得禮儀規矩了,結果之後,牛飲起來,一氣喝乾,還喊着“再來一碗”。待又喝了兩碗茶,解了渴,大大的打了一個嗝兒。才扯着嗓子嘶啞得厲害像破鑼一樣的高聲喊道:“請郡馬爺賈瑚上前接單子!”
從嫁妝進門到最後安置完畢,整整花了近四個時辰。從烈日當頭一直忙道日落時分。賈府衆人這一回也算是真正的體會到了什麼叫做皇家氣派。除了歡喜之外,更多的是驚奇。來往賓客見了郡主的這份兒嫁妝,也都被震住了。心下暗思起日後對待賈家的態度來。
賈家的衆管事僕從在幫忙抬完安置好這些嫁妝之後,也都疲累的厲害,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賈赦出面設宴請送妝的衆管事僕從喫酒,又讓賈瑚親自把盞陪着衆人飲了幾杯。隨後賈赦又吩咐人抬了早已備好的銀封和青錢過來,一一散給衆人。衆管事僕從,喫飽喝足,又得了豐厚的賞錢。自是一一地向賈赦賈瑚磕頭道謝,嘴裏還說着各色恭賀的吉利話。
賓主盡歡。主僕盡歡。
忙碌了一整天的麗娘,最後又親自檢查了荷香院裏的一切,又囑咐守夜的人看好門戶,確定沒有疏漏後,才鬆了一口氣,準備回梧桐苑。一整日馬不停蹄的忙活,麗娘已經累得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最後,還是五福讓人抬了轎攆過來抬她回了梧桐苑。還沒到梧桐苑,她就迷糊着睡了過去。賈赦也還沒歇下,聽見外邊傳來的響動,忙趿了鞋子,急急地走了出來。揮手打斷準備叫醒麗孃的五福,上前輕輕抱過睡熟地麗娘,進屋,放到牀上,親自替她脫了鞋子,又喊了丫頭服侍梳洗,更衣。一切妥當了,賈赦抱着麗娘,二人並肩躺下。
望着睡熟的麗娘眉頭輕皺,賈赦明白各種因由。心頭微微酸脹,伸手輕輕撫過,繼而又在上面輕輕地吻了一下,說了一句“對不住”。繼而,又緊緊地把麗娘攬在懷裏。這時,麗娘像是覺得不舒服了,嘟噥了一聲,賈赦一驚,怕吵醒了她,忙放鬆了些。看了看懷裏的人兒,有熟睡了。賈赦這才放下心來。此時,外邊還是有嘈雜聲傳來,估計是府裏的僕從忙活着準備明日的喜宴。
想着明日賈瑚就要娶親了,他這個做爹的卻還在爲自己的親事犯愁,不由悵然地嘆了口氣。不過,看了看躺在他懷裏的麗娘,他嘴角不由泛出了一絲笑意來。不管以後如何,眼下,只要她還在他身邊,他懷裏,他心上,他就滿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