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小希數了一下，住在這個山洞裏的孩子共有十七個，雲再的年紀最大的那個，叫她來的男孩叫柳，懷中抱着的女童還沒有起名字。
倪小希看着這個被大人們的冷漠孤立出來的角落，她曾經在末世拼殺，知道那是個人性崩壞的時代，肯定也有很多如同這樣的角落，即便她相信基地的領導者會照顧好那個時代的孩子們，但也總有照顧不到的地方。
只是她從來沒有直面過這樣的場景。
她走過屍山血海，闖過戰火烽煙，所求的不過就是在後方的同胞們能夠平安，能夠延續生命，她不願意去想太多黑暗的事情，因爲一旦知道自己竭盡全力，也有拯救不了的黑暗，她的信念就會動搖。
就如同此時的她一樣。
南疆也許並不值得拯救。
倪小希想起了聖女說過的話，果然只有本地人最瞭解真實的情況，聖女一直都清楚， 他們的慘狀除了外界的推動，人性本質之中的貪婪、傲慢與愚蠢，纔是造就這一切慘劇的根本原因。
“在沒有外人入侵的時候，南疆也沒過着什麼太平日子啊。”
聖女曾經這般嘲諷的提起過，那時候平民賦稅嚴苛，皇族作威作福，人祭殘忍又頻繁，他們就如同養在罐子裏的蠱蟲，主動的選擇了互相吞噬的生活方式。
倪小希突然覺得聖女真是個難得的好人，或者說離城的那羣老弱病殘，真實是一池出淤泥而不染的奇葩。
在這個喫人的南疆他們能活這麼久，也算是好人有好報了。
倪小希輕輕撫摸着懷中女孩的額頭，女孩的頭髮裏有蝨子和其他塵土石塊，她的手撫過去，那些蟲子就四散奔逃了，皮膚上的傷痕和污漬，她也用衣袖輕輕的擦拭着。
“你們不給她起個名字嗎？”
住在密牙洞的孩子們都沒有姓氏，因爲他們都不知道父母是誰，沒辦法冠上祖姓，倪小希想起了被聖女護在身邊的小蒙，他和這些孩子們的出身相同，也是沒有姓氏。
“密牙洞的孩子在三歲之前是不起名字的。”
小柳看着妹妹在倪小希的照顧下，難受的表情緩解了很多，他終於放下心來，並且十分乖巧的倪小希問什麼他就回答什麼。
“爲什麼？”
這是什麼奇怪的南疆習俗嗎？
“因爲很多人都活不過三歲，只有活過了前三年，長大的可能性才更大一些。”
小柳說這話時眼神平靜，彷彿在說什麼顯而易見的事情。
是啊，起了名字就會寄託感情，有了稱呼就會被人記住，但生活在密牙洞的孩子們即便盡力的照顧那些被拋棄的新生兒，嚴峻的環境也讓那些嬰兒夭折的幾率極高。
這些孩子們見慣了死去的同伴，那些年紀太小的，沒來得及培養感情的，也就不要起名字，這樣在面對那些死亡的時候，彷彿就可以不用那麼傷心了。
倪小希的動作一頓，隨後又恢復了正常，她沒有說什麼，也沒有露出同情的神色，只是心中暗自積攢着怒火。
“您救了妹妹，如果您願意的話可以爲她起個名字，她馬上就要滿三歲了。”
小柳看向妹妹的眼神十分溫柔，這是他從小帶大的孩子，他在這個女孩身上寄託了全部的感情，不然他怎會有勇氣衝到金巨的宅邸尋找倪小希求救，即便冒犯，他也寧願用自己的生命交換妹妹的一線生機。
“讓我起名？不好吧……”
倪小希想起了自己和妹妹的名字都十分敷衍，唯一和她有關係的樊家大少爺還起了個樊布林的詭異名字，作爲起名廢的她真的很爲難。
“沒關係，您爲她起了名字，一定能賜給她福氣的！”
只是小柳十分渴望的看着倪小希，她也只能硬着頭皮琢磨起來。
小希、小紅、要不就叫小花吧。
“小花嗎？那就這樣決定了！”
小柳聽到倪小希的話，立刻開心的拍起手來。
“等等！我剛纔把心裏唸叨的吐槽說出來了？我沒有真的想給她起名叫小花啊！”
這名字也太土了吧！頂着這個名字長大懂事之後真的不會自閉嗎？
“怎麼會，這是您的祝福！大家！妹妹有名字了！叫小花！”
小柳興奮的對着幹活的同伴們喊着，一時間大家都十分開心。
在南疆，能爲孩子起名的都是長輩或者族中德高望重的人，他們的名字都是雲再起的，雖說對大姐頭沒什麼不滿，但被同伴起的名字，總是提醒着他們失去了祖輩的庇護。
小花能得到這個名字，他們真心的爲她高興，而且在南疆的語言中，“花”是一個很常用的名字，有祝福健康和聰穎的寓意。
“天哪……”
倪小希心塞的捂臉，她簡直無法從給人家女孩起了個這麼敷衍的名字的愧疚中解脫出來。
“等等！你們不能再往這裏丟東西了！”
就在倪小希還在鬱悶的時候，垃圾山那邊傳來了雲再的呵斥聲。
“你們在挖什麼，誰讓你們動的！”
一個長得五大三粗的南疆漢子拎着一筐爐灰，不顧雲再的阻攔，將筐子扣在他們剛打掃出來的空處。
“我讓他們動的，怎麼了？”
倪小希的聲音冷冷的在身後響起，那男人嚇了一跳，猛地回過頭來，才發現說話的人不過是個十來歲的小姑娘。
“哪來的死丫頭！滾回你們的老鼠洞去！”
那男人自大且愚蠢，只是看到倪小希是個沒見過的女孩，就斷定她也是密牙洞的一員，完全沒看出即便在這裏摸爬滾打了半天衣服已經有些髒了，她的打扮也能體現出她身份不凡，
不過倪小希暫時不好狐假虎威，現在還不是搬出金巨的身份壓人的時候。
“那邊明明有合適的空地，你不往那裏丟垃圾，偏偏要倒到別人家門口來，你什麼意思？”
倪小希針鋒相對，不卑不亢的大聲反駁，已經有人被兩人爭吵的聲音驚動了。
“別人家？你們這羣垃圾就應該住在垃圾堆裏，我想往哪裏丟就往哪裏丟，你管得着嗎？”
說着那男人還揮了揮手臂嚇唬她，然而倪小希不屑的翻個白眼。
笑話，她是嚇大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