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人站的整齊,竟給衆人一種壯士的氣勢,可是熟知明朝的周乾,看着翰林七官,心中卻有一番不同的看法和意見。
文官們大多數都能見風使舵,尤其在初入官場時,總會得到一兩個大儒名士指點,便成爲老師先生。
他們並非完全是因爲感恩錢唐,更多的還是立場和利益,各種朝堂之爭的磨合與算計。
就如淮西勳貴和江浙黨,他們因爲派系和地方,分分合合。因爲政見與利益,在朝堂中步步爲營。
朝堂更是普天之下,最大的名利場和獵場,看起來威風體面,實則是江上孤舟,見風使舵。
不論他們挑戰出自哪一種,周乾都要迎接,至少說的有道理。
翰林院這幾個,自然也不全是爲了錢唐,更多的只是象徵性比試,免得雅集結束,落個仇人之稱。
學宮這雅集上,更多的都是圍觀周乾如何應對翰林七官,只有藍玉擔心周乾萬一輸了下跪。
“你們與錢唐都是有提點之恩,難免會有故意坑害之嫌。”藍玉走到學宮正殿中。
人羣裏有蔣瓛派來的,今晚若是周乾下跪給錢唐認錯,朱元璋第一個先要蔣瓛的腦袋。
因此蔣瓛早就安排好,就算最後失敗,也要攪局。
誰知,周乾勝了錢唐。原本鬆了口氣的錦衣衛,又提心吊膽起來,只好攪渾水。
幾個便衣錦衣衛也叫嚷道:“你們都是江南官吏,萬一你們使詐,他一個普通百姓如何比得過你們這些科舉中的頭名。”
一石激起千層浪,就像帶節奏一樣,開始議論起來。
翰林官員今天也只是來給錢唐捧場論文章,並不想引起羣憤,何況他們很在意名聲,做不出來那種以多欺少的事情。
周乾挑了挑眉毛,大明翰林之盛是前代沒有的,從制度上講,明代翰林院是朝廷考議制度,詳正文書,諮議政事的職官機構,從事誥敕起草,史書修纂和經筵侍講這些。
翰林院可以說是大明人才的彙集和輸出之所。
聽到下麪人口中的江浙黨和淮西黨之分,翰林院幾人覺得有些不妥。
今晚人多口雜,經過前思後想,七人決定就地取材,尋個大家口中的事情比試。
底下此時有人喊道:“馬上快到點燈時分,到底還比不比啊?”
“就是,我到要看看你們南人文官怎麼對付這個農戶小輩。”人羣中或許有和翰林官員不對付的,直接扔出來爭議話題。
齊楚浙黨如今這個稱呼還沒有流傳開來,到了明末,明神宗萬曆中期到明熹宗天啓時,以內閣輔臣浙江人沈一貫和方從哲等人爲主。
湖廣官員官應震等爲楚黨,山東周永春等人爲齊黨。
周乾心裏也在權衡比試什麼對他最有利。
見文官在那裏猶豫,當下道:“不如我與幾位討論下爲何南北文人科舉數量懸殊如何。”
“好,快比啊!”學宮有人湊熱鬧。
七人想了想,點頭。
說到文人考試這方面,翰林七官也是很自豪的,大明開國至今,已經多次證明,北方士人落選最大。
“那便說說吧。”翰林學士趙理最先打開話題,劉有新也跟着符和:“我們是南人,北方文風確實這些年並不昌盛,這一點無法否認。
如今文人間多有流傳,已經引起南北文人學子的不滿,正因爲如此,纔有人稱我們爲浙黨。”
翰林侍講劉有新也不怕這話引起誰的猜疑,更不怕傳到陛下耳朵。
因爲這件事,從陛下到百姓,關於南北士人的話題從未間斷過,矛盾摩擦也常有之。
翰林學士趙理等劉有新說完,這才轉過頭看向周乾:“周公子怎麼看?莫非也覺得是南人欺負北人學子。”
人羣裏也有北方士人做官的,聽見這個話題也激動起來。
周乾牙疼,這個話題很妙,自己萬一回答不好,可就是得罪人,萬一這事情被朱元璋知道了,還會說自己挑撥他的大臣。
看了眼藍玉,又看了看不遠處的齊泰黃子澄他們,劉三吾他們也在。
遵循歷史發展,洪武三十年的春會試上,考試官劉三吾、白信蹈取宋琮等五十二人皆南士。三月,廷試擢陳安爲第一。
北方諸生說劉三吾偏向自己人。朱元璋大怒,命侍讀張信等複閱,仍不合意。
時傳信等以北人陋捲進呈,朱元璋更怒,殺白信蹈、張信、陳安等,戍劉三吾、宋琮於邊,並親自閱卷,取任伯安等六十一人。
六月復廷試,以韓克忠爲第一。中第者皆北士及川陝人。
這便是後來的南北榜案。
翰林七人盯着周乾。
趙理又問:“周公子怎麼看?莫非也覺得是南士人欺負北士人。”
學宮寂靜無聲,安靜到連呼吸聲都可以聽見。
周乾低頭,略一思索:“在我看來你們這話就錯了。”
這句話有什麼錯?七人互相看了一眼,就連齊泰和錢唐這些人也被引起的興趣。
夏元吉索性不沉迷他的事情,也開始安靜聽着,想看看這個普通的年輕人有什麼看法。
“當今陛下從南開始統一北方,大明開國後,便沒有南人北人之分。
南人是當初故元給諸位的稱呼。在大明,只有大明百姓,所以趙學士這句話便錯了。”
翰林學士猛的想起,當初因爲這件事,陛下還問過他,他下意識分爲南人北人,陛下發怒,他還不懂。
卻被一個局外人點破了。
其他幾個人似乎也覺得周乾這話有道理,開始拭目以待起來。
“南邊百姓遇到災難,北邊百姓絕不會不管不顧,同樣北方遇到天災,南方也會鼎力支持,因爲都是大明的百姓臣民。至於你們分的南北士人,也並不怪任何一方,原因有以下幾點。”
“第一,當初陛下開國應天,江南一帶恢復較快,而北邊因爲故元,金人的陸續統治。北邊不興文教,卻武風盛行,這根基上便是劣勢。
第二,北邊戰火紛飛,百姓逃難荒蕪,哪有人還去讀書,日子久了,便廢了下去,光是恢復耕種民生,就已經很艱難了,糧食和錢也沒有,更別提科舉之事。
第三,國事政令最先在南直隸等地方執行,傳到北方已經過去數月,各路進京舉子跋涉千裏,耽擱不少。
另外,兩地文風有差異,若是死讀書下去,結果便會輕而易舉出現,文章風氣更是不符,這樣下去,便會有不滿和爭議。
日月所照之地,都是漢家江山,南北皆是大明子民,如左右手。江南多出文士,北邊多出將士。對於大明來說就是左右手,缺一不可。”
衆人聽的入神,竟然沒有人反駁。
周乾頓了頓道:“多年戰火,被蠻人統治,自然衰退,可北邊也是前朝的都城。如今江南一帶又是大明的重要之地,兩地並無差別。
需要的是鼓勵北方學子多多學習江南文風,況且因爲戰亂原因,糧食和賦稅也因此有差異。長此以往,必然會差異巨大。”
劉三吾這人也是光明磊落,站起來道:“老夫對周公子這番瞭解,甚是贊同啊,不知周公子對此事有什麼合理的見解沒有,如何解決?”
“這個?草民只是隨便說,還沒敢多想。”
劉三吾覺得這是機會,便抓住不放的問道:“請周公子想想,若是能夠讓老夫心服口服,今晚之事老夫願意做個公判。”
聽到劉三吾要插手,錢仲不滿的就要反駁,被身邊的錢唐及時給制止,他壓低聲音道:“針對此事,那周乾說的有道理,仲兒你莫要如此,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莫要做小人。”
翰林七官此刻也冷靜下來,拱手對着周乾:“方纔聽到周公子的話,我們幾位自愧不如,竟然不如一個局外之人看的透徹,被榮譽名聲衝昏頭,請公子見諒。”
周乾也和他們沒有仇恨,只是爲了錢唐的比試,因此沒有咄咄逼人,只是淡淡點頭。
劉三吾這下子激動,甚至走出他的座位道:“請公子講一講。”
“講一講吧。”黃子澄和齊泰也笑着催促周乾。
學宮外面的人忘了此刻的悶熱和擁擠,也安靜的等着。
徐伯看了看外面,已經天黑,怕徐輝祖發火,小聲道:“小姐,我們該回去了。”
“不要,我倒是要看看他這張能說的嘴有多厲害,從不知道這個看起來木訥的傢伙還有這般見識。”
徐伯也只好站着,索性放棄勸說她回家。這比試也不會很慢,便安靜站在徐妙錦身後。
在劉三吾的催促下,周乾思索半天才覺得,自己這只是比試,說說也是無妨的,況且到了洪武三十年,自己便會有南北榜。
“這種事情不是一朝一夕便可以趕上江南的,可以讓北方加強文教,多建書院府學。最好的辦法便是將江南的名儒大士去淮河以北之地教授。日子久了便會縮小差距。
只是還要給他們些動機,如今淮河以北的百姓皆認爲他們無緣仕途,自然會鬆懈下來。
沒有希望的事,有幾人會去幹?況且寒窗苦讀數十年,最根本的辦法還是因地制宜,制定符合當地文風的考捲來做,依大明南北形式,設南北榜?南北榜各有名士,如此一來便沒有什麼爭議之說。
心服口服之下,讀書人也不會以南北標註自己。”
如今的形式還沒有洪武三十年那麼嚴重,但也不容小覷。
周乾這南北榜一出,劉三吾和翰林官員也當下愣了愣。大家也都交頭接耳的議論起來。
錢唐坐在那裏如癡呆一般,他是輸了,輸得心服口服:“諸位,比試到此結束,我錢唐半生正直清廉,也絕不會反悔,今晚輸的心服口服。”
周乾轉過頭看着他。
錢唐緩緩的走到他面前,拿着契約站定。
藍玉也鬆了口氣,混在人羣裏錦衣衛也鬆弛下來。
徐妙錦自己都沒發現,她嘴角緩緩的勾起微笑。
接下來還有個問題,輸家和贏家的問題,錢唐要向周乾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