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沈爺爺的名字,姥姥愣了下,臉上忽然出現了一些奇怪的表情,只是轉瞬即逝,說道:“不用了!我待會去找他聊天!人老了,嘴就碎了!”
沈爺爺是安樂巷的老中醫,醫院離這裏很遠,這些年來,巷子裏的頭疼腦熱,都是由他負責,姥姥每每喫些他開的中藥,他也經常上門來跟姥姥聊天,順帶着送我些好喫的,他那間滿溢着藥香的房子裏,排着一整面牆的櫃子,上面寫着各式各樣的字,拉開來就有些奇形怪狀的東西,他有時會抱着我坐在膝上,教我認那些字。我感冒發燒的時候,他就會從那些櫃子裏拿出些藥材來,煎好了藥送來,讓姥姥給我喝下。在我心裏,是守護神一樣的人,就像姥姥一樣。
然後她就顛着腳步出門去了,留我和媽媽兩個人在家裏,我站在那裏不知如何是好。
媽媽嘗試着叫我名字:“拉迪!”
我愣了下,千頭萬緒從腦子裏忽然冒出來:“你不是我媽媽,要是的話,我爲什麼不認識你?你爲什麼現在纔來找我?”
媽媽的臉瞬間變得煞白,彷彿被戳中了傷口,然後一語不發。
我站了一會兒,覺得腿有些發麻,就動了幾下,屋裏的空氣是在是憋悶,一抬腳往外衝了出去,頭也不回的到了那片小山坡。
那裏光禿禿的,寸草不見,樹也光溜溜的,片葉都無,沒有人,蘇格不可能在這裏,他早就不來這裏了,20歲的蘇格,遠遠的離開了安樂巷,再也沒有回來,只是偶爾有電話打回來,這個時候,蘇阿姨臉上的皺紋似乎淡了下去,蘇爸爸卻一直淡淡的沒有表情。我很想給蘇格打個電話,跟他講今天剛發生的事情,可是我沒有電話,我跑下山,在劉阿姨的小賣部裏撥了電話,那頭響了許久,卻沒有人接起,抬眼的時候,暮色四合,各家的燈慢慢亮起來,裊裊炊煙升起,遠遠近近的響起呼喚孩子回家喫飯的聲音,我放下電話,往家跑,姥姥一定在等我。
媽媽做了晚飯,是我不熟悉的味道,姥姥做飯口味很清淡,少鹽少油不放辣,媽媽不一樣,她做了一個酸辣土豆絲,紅紅的辣椒屑散在上面。姥姥似乎沒有在意這些,照常喫了一碗飯就說要去休息,叮囑我早些睡覺,明天上學別遲到,然後深深的看了媽媽一眼關上了吱吱呀呀的房門。
她再也沒有從那扇門走出來,第二天早上,媽媽早早的做了早飯,我去叫姥姥,她有早起的習慣,這天卻破天荒的過了七點半還沒起來,我在堂屋裏叫了幾聲,她沒應我,於是我推門走近去,發現她靜靜的躺在牀上,頭髮一絲不亂,靠牆的大箱子打開着。我拍了拍她的肩膀,發現她渾身冰冷,下意識的去探她的鼻息,然後忍不住尖叫出聲。
外面的腳步匆匆忙忙的衝進來,媽媽拉開我,上去叫了幾聲“媽!”然後整個人癱倒在地,臉色蒼白。
姥姥在昨天夜裏悄悄的過世了,像早有預感似的,她找出了她的壽衣,梳好了頭髮,老人說人死之後身體完全僵硬了,沒法穿壽衣,所以必須得有先生在旁邊守着,等好的時機,將死未死的時候,給死者穿壽衣,送他最後一程。
媽媽在地上坐了好一會兒,才清醒過來,招手讓我過去。
我呆呆的站在她面前,她摸着我的頭髮,宛若夢囈:“拉迪,姥姥走了,只剩我們兩個人了!”然後淚水決了堤。
我開始嚎啕大哭,姥姥離開我了,以後,我就是一個人了!
媽媽在各位街坊的幫助下辦了葬禮,她穿着麻布的衣服,忙前忙後,繼父也許來過,我沒有遇見。媽媽離家很久,對這裏的一切都不熟,忙的根本顧不上我。
沈爺爺一直拉着我站在人羣外,手心冰冷,那天媽媽忙着葬禮的準備,他帶着我去學校請假,和我站在一起,甚至沒有走過去看姥姥一眼,但在他渾濁的眼睛裏,看不到我以前常看到的平和笑意,入眼的只是一片寂靜。
靈堂裏的吟唱還在繼續,伴隨着陣陣來歷不明的哭聲,這也是安樂巷的習俗,“哭喪”。媽媽跪在墊子上,面無表情但臉色憔悴。圍坐在靈堂裏的人時不時的站起,磕頭燒紙,透過紙菸,紙屑亂飛,媽媽的表情看不真切。
午夜十二點的時候,沈爺爺彎腰對着我的臉,手抓的肩膀有些疼了,但我不敢掙扎。
“丫丫,姥姥走了,媽媽還在,要聽姥姥的話,跟媽媽走,我們都是愛你的,一定要聽話,好好的長大,知道嗎?”
我看着沈爺爺的眼睛重重的點頭。
他望了一眼媽媽的方向,嘆了口氣:“你媽媽也不容易,你要理解她!不要怪她,她畢竟是你媽!”
我低下頭遲疑着,他卻鬆開手,將我推到媽媽身邊,要我陪着媽媽。
覺得有些不對勁,可是又說不出來,下意識的不鬆手,沈爺爺笑了笑,走到門口的時候,回回頭看了一眼,嘴巴一張一合,然後衝我揮了下手,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沈爺爺,再看到他的時候,他跟姥姥一樣成了一坯黃土,坐落在姥姥的身後。那是姥姥去世半個月後,媽媽很快幫我辦好了轉學手續,讓我回來看看老房子,跟鄰居和小夥伴們告別。
一走進安樂巷就覺得不太對,劉姨的店關着門,家家戶戶房門緊閉,連在巷子裏瘋跑的小孩子都不見蹤影。揣着疑慮往家走,遙遙的聽見後山上傳來吹吹打打的聲音,猛地發現隔着一個拐角的沈爺爺的中醫診所,掛着白燈籠和紙幡。
心咯噔下,提步往後山狂奔,等我趕到的時候,已經到了埋土的階段,黃灰色的土一點點淹沒,直到隆起一個土堆,上面插滿彩色的花圈。
沈爺爺無兒無女,孤身一人住在這裏,也沒聽說有親戚之類,但在巷子裏名聲極好,小孩子看病不要錢,經常免費贈藥,正是當得起整個巷子的守護神,年輕人習慣去醫院,年紀大些的總喜歡往他那去。說是昨天老晚沒見他開門,叫門又沒應,擔心出事,才叫了村裏的幹部,一起撞門進去,發現他已過世。他留了遺囑,把中醫診所捐給村裏,誰想開業就直接拿去用,私人用品大多陪他下葬,卻留了一張存摺給我,還有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