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說完這番話,跨步出了門,將門反手關上。
房內光線瞬間昏暗,楚朝晟一身白衣斜倚在牀上,像是被封閉在了一處蠶繭中,空氣滯塞,滿是壓抑的氣息。
直到聽不到任何響動,他才緩緩睜開雙眼。
眼眸漆黑,如同一個黑洞,不見絲毫光點,也不見絲毫起伏,恰似一潭死水。
眼角餘風掃到牀頭凳上放着的幾袋香囊,個個針腳細密,做工精緻,不難看出是煞費了一番心思的。
他握着鼻菸壺的手緊了緊,眼裏泛起一番糾結之色。
不得不承認,秦晚瑟這個女人,是他這些年來漫無盡頭黑夜中的一束溫暖的光。
世人畏懼、嫌惡他,但她卻待他與常人無異。
出任務歸來,他本以爲她會改變先前對他的方式,沒曾想,她依舊始終如一……
這等女子,不該受他連累。
是該好好整理下自己了。
他重新闔上雙眼,彷彿在這片昏暗的房間中長眠。
此刻,玄武街上。
秦晚瑟在秋華的帶領下,到了國公府門下商鋪。
前面幾家逛完,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店內僕人也沒有異樣。
但是到了這兒,秦晚瑟發覺了些不尋常。
此地有國公府門下一家藥鋪,一家醫館,正對面,錢家也開了同樣的鋪子。
“真是怪了,這對面,原本是家小酒館來着,怎麼一夜之間變成錢家的醫館藥鋪了?”
秋華眼中滿是疑惑,但也嗅到了一絲不尋常,扭頭看向秦晚瑟,“小姐,這莫非……就是你回來的原因?”
“此事因我而起,我自會解決,你不必擔心。”
魏淑從不關心她的事,怕是也不知道在金殿上發生的事。
若是讓魏淑知道錢文柏爲了報復她牽連到了國公府,只怕又要給她一番臉色看。
當然,她也不怕魏淑知道。
“小姐說的什麼話?小姐與國公府密不可分,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夫人就是嘴上不饒人,但是心裏,還是清楚這個道理的,否則表小姐……不,錢小姐要一同嫁給楚王的時候,夫人就應允了。”
事關國公府榮華,魏淑確實拎的清。
但並非因爲秦晚瑟是她女兒才如此,所以秦晚瑟無論是面上還是心裏,都毫無波瀾。
見她眉眼清冷,秋華才意識到自己方纔說了什麼,想多嘴補救幾句,卻被秦晚瑟開口打斷。
“先進去看看吧。”
看到這一幕,秦晚瑟大抵知道錢文柏要做什麼。
原以爲他會跟錢霜兒一樣背後陰刀子,沒想到卻是選了這麼個光明正大的方式。
不過眼下只是猜測,還不可掉以輕心。
舉步邁入醫館,前方設臺,掛着一副對聯。
上聯爲在世華佗祛百病,下聯爲靈丹濟世樂千家。
橫批一道,天下安康。
秦晚瑟眼皮一跳,心裏暗道這對聯寫的真是大膽,讓她不禁有些好奇看診的大夫醫術究竟如何了得。
左轉繞進裏間,一鬚髮皆白的老者,正在給一孩子看診。
那孩子整條手臂出現了莫名的紫斑,胳膊腫大了整整一圈,衣袖都被撐得幾乎要裂開。
在那孩子後面,還排了不少人。
秦晚瑟瞧見,湊近秋華低聲詢問道,“往日人也這麼多嗎?”
秋華面露爲難,“商鋪裏的事,我等鮮少過問,夫人也不怎麼關心,只有管家一月彙報一次,人是不是這麼多……我也不清楚。”
秦晚瑟感覺自己真是多此一問。
上回問錢文柏要回商鋪的時候,魏淑就表現出了什麼都不懂,虧秦國公留下偌大個家業,怕是沒有錢霜兒母女,也遲早會被她敗光。
“既然不過問,不如索性將鋪子賣了去,那些個銀兩儲蓄,也足夠夫人母子二人安逸生活一輩子了。”
秋華道,“曾與夫人商議過,但是夫人說……是國公留給她的東西,要好好保存着。”
秦晚瑟笑了。
就這麼個保存法?
話在心裏,沒有說出來,定睛看着那老者看診。
從看診手法到步驟來看,沒有任何差錯,只是他時不時眉心緊皺,好似十分爲難,寫藥方時遲遲無法下筆。
抱孩子的婦人有些急了,“大夫,我家孩子怎麼回事?”
那大夫道,“這孩子中的是血硝龍的毒,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切除整條手臂,阻止毒素蔓延,才能保住性命……”
“血硝龍?怎麼會……”婦人身子一僵,而後面上浮出驚恐之色,“那是魔獸森林裏的東西,而魔獸森林距離此地十萬八千裏,大夫你再看看,是不是看錯了……”
她眼眶噙着淚,伸手抓住大夫的手,“他才八歲,失了一隻手,日後幾十年,可該怎麼活啊……”
那大夫接連搖頭嘆氣,“這麼小的孩子,我也於心不忍,但脈象顯示就是如此……我、我也無能爲力啊。”
“大夫,你再想想辦法吧大夫!他太小了,不能就直接斷掉一條手臂啊……”
那婦人乾脆跪了下來,懷中孩子聽懂了她的話,嚇得嚎啕大哭,醫館內鬧哄哄一片,竟引來了過路人進門觀望看熱鬧。
秦晚瑟見狀舉步上前,抬手點上那孩子眉心,讓鎮龍一番檢查。
檢查結果與方纔那大夫一般無二。
血硝龍的毒素太過霸道,若是將將中毒還好拔除,但眼下毒素已經蔓延到整個手臂,眼看就要侵入心肺,只有斷臂保命了。
她收回手,開口道,“要手臂,還是要小孩性命?”
這是一個殘酷的選擇題。
那婦人身子一僵,而後低頭看着自己懷中的孩子,一手扣着他後腦,用力按在懷中,眼淚順着眼眶吧嗒吧嗒不斷往下落。
“對不起、對不起孩子……”
孩子哭聲震天響,秦晚瑟伸手從她懷中接過孩子,手腕翻轉,多了一劑麻醉針。
“相信我,不會痛的,很快就會結束。”
麻醉針打完,那孩子很快失去了知覺,秦晚瑟便將孩子交給了那大夫。
大夫看到這忽然出現的女子,還有些懵,直到看到她身後的秋華,這才恍然大悟,忙不迭接過孩子,到裏屋治療。
那大夫醫術精湛,不出一個時辰,就將孩子推了出來。
秦晚瑟看着那滿臉是淚的孩子,心中不忍,取出幾針止痛劑給那婦人。
“若他疼的厲害了,就將此物注射,很快就好。”
那婦人面上眼淚縱橫,給秦晚瑟道謝。
正準備離開,聽得人羣中有人一聲喊。
“不過是區區血硝龍的毒,也至於斷臂?對面回春堂的人用了一顆丹藥就給治好了!那婦人,你上當了!她就是想多收點診金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