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有很多事情我不能揣測亦不能改變,比如阿九的情意,又比如我自己的情意。我不知道作爲蘇平安的自己對阿九有着怎樣的情。我只知道,我心中還有鬱結,阿九騙了我,也騙了作爲蘇平安的我。
可我亦需要騙他,因着我不知該如何面對他,便需要騙他我不愛他。
當年輪迴臺前,他同我一起轉世,可卻以原身出現出現在我面前,叫我落入他織出的情網不可拔離。我以爲,我不會愛上他,卻未曾想到,蘇平安愛上了他。
前世種種湧上心頭,我有怨,亦有無奈,日後,我該如何面對阿九?又該如何面對他的母親?我答應他的事情,到底做不得數,到底是阿九先欺騙了我。
我聽到衆神的聲音響在我耳邊,也聽見阿九的聲音,封印破開,我衝破蘇平安的身體,站在高空之上,緩緩睜開雙眼。
但見四周黑雲翻湧,如煮開一般,魔族大軍就圍在四周,幾乎要包圍神族。黑雲中又有鳥獸屍體餐繞其中,想來是飛禽同走獸一族的兵衛。
一個黑袍獵獵的女人就站在我不遠處,眼中的驚恐叫我想起她是誰。
“魔族當真好膽,竟敢打到我天門面前。”我一甩袍袖,冷冷說出這句話,對上對面那個自稱空天霜的女人的眼。
她顫抖着身子,卻又強作鎮定,我幾乎以爲,我再也見不到她。然而她卻先出現在了我面前,不知道該說她傻,還是愚笨。當真以爲本君轉世,便能仍由她宰割不成?
她眼中的驚慌落在我眼裏,我注意到她的手藏在袍袖中正不住顫抖,我掀脣輕笑,嘲諷道:“你頂着這樣一張臉,卻還敢出現在本君面前。”
“有...有何不敢?!”她顫抖着身子,兢兢戰戰說出這句話。然而我只是搖頭,輕嘆一聲,便道:“想來當年我不該製造出你這樣的反骨,更不該用這張臉!”
我聽見四周的疑惑聲,斜眼看見天邊的金光正衝破黑雲漸漸臨近,我知道那是誰...現下卻無法顧及於他。
“罷了...本君做的孽,今日便由本君親自來解決。”我抬手,伸出食指,遙遙指向那黑袍女人所在的方向。
面前的女人張脣欲言,卻說不出話,因爲她的身體,正化作一團紫光,而那團紫光向我緩緩飛來,我伸手接過,輕語道:“沒曾想,你竟然逃跑了。”
自棲梧死後,我思念難當,取手指尾骨製作了和棲梧一模一樣的傀儡,日日叫她伴在身邊,如此便是幾百年。後來她被我關住,再沒見過她。卻不想,再見到她,她卻以空天霜的身份出現在我面前,更是想要加害於我!
手中那團紫光中醞釀着黑氣,似有掙扎,內裏傳來話語。
“你創造了我,我有自己的思想和身體,你卻關押了我,我自己追求想要的自由,有什麼不對?有什麼不對!”這事情本沒有不對之處,可她不該聯合魔族進犯九天,更不該頂着棲梧的臉四處招搖!她有什麼資格!
我半眯着眼,回答她道:“你沒有什麼不對,只是不該侵犯天族,也不該趁魔族積弱便控制了魔族。或者...你以爲你是真的控制了魔族麼?你也不過是一枚棋子。”我頓了頓,手中的紫光漸漸暗下,化作一截泛着寶光的指骨,安靜躺在我的手心,卻沉重得好似有千斤。這事情的起源,本就在我這裏,如今由我來解決,再合適不過。
四周寂靜無聲,我曉得,他們都在看着我,有疑惑,有不解,更有釋然。我又一笑,轉身看向身後抱着蘇平安屍體的阿九。
他正怔愣看我,金紅瞳中似有欣喜,又似有猶豫,卻終於抿緊了冰色脣,沒有說話。他懷中正抱着我的作爲蘇平安時的那具皮囊。或許在旁人眼中那隻是一具臭皮囊,可內裏一團黑光噴薄欲出。我知道,是胸口那隻黑色的鳳凰,更是那個無臉女人。她,纔是真真正正的空天霜。然而還不是管她的時候,我下凡間這事情,宿北到底有責任。
“宿北。”我抬首朗聲喊道。
稍時,一道青影匆忙落在我身邊雙膝跪地,似有狼狽。
“帝君,宿北在。”她恭敬回答道。從前她同我嬉笑打鬧,我也不計較,可我轉世時分明託付她萬萬不能讓我的轉世身接觸阿九!免得生出麻煩,可她卻一直縱容阿九接觸於我,“你可知罪?”我低眼看着她,而她低着頭,回答道:“帝君,宿北知罪,可宿北不能不顧鳳王情分。”
我輕哼一聲,道:“也罷,看你也算盡心盡力,便不問罪於你。你且退下,本君還有要事。”
宿北低聲應我,又慌忙退開。我看見蘇平安的身體在阿九懷中漸漸冷卻,就如同我冷卻的心。
“空天霜,你還躲着作甚?黑凰你已拿走,未必還真想拿走本君的身體麼?”我看着那具身體,輕笑一聲道。
真正的空天霜就躲在那具皮囊裏頭,或許正抱着她的黑凰笑得開心,又或許正盤算着如何奪走那具皮囊。
“咯咯咯咯。”那具身體內傳出她的笑聲,邪魅詭異,似有嘲諷。
“虛妄帝君好生厲害,嚇得我都不敢再躲了,這副身體,沒了虛妄帝君的魂魄,拿來也無用處,便不要了。咯咯...”話畢,便見蘇平安的身體內衝出一團黑紅光芒,落在高空之上魔族兵將前方。
魔族兵將跪拜而下,黑壓壓一片,我聽見衆魔恭敬高呼魔君萬歲,不由冷笑,萬歲,果真只能活萬歲。下回,定要拿她性命。
“既然我的目已經達到,你也收回了那具傀儡,那麼虛妄帝君,告辭。”空天霜一襲黑紅衣裳背對着我,我看不清她的臉,只能看見長髮飄飛。
“哼。”我冷哼一聲,伸手一招,青華劍不知從何方飛來,落進我手中。這把劍,還是這樣鋒利,劍身閃爍,我聽見青華劍恭敬喚我帝君。
魔族兵將迅速收攏,跟在空天霜身後,黑雲籠罩,衆魔已離開。空天霜臨走時,我分明聽見她跟我講:“虛妄帝君,還多虧了你那具傀儡,否則我魔族這些年還沒有人打理呢!”
竟然是她放出了棲梧的傀儡!這場所謂的神魔大戰,不過一場鬧劇,一場傀儡自以爲是的鬧劇。我搖頭輕笑,看見一道金色身影朝我飛來。我輕聲喚出他的名字。
“月沉,好久不見。”東華帝君,便是月沉。
來人站定在我身旁,眼中有淚水盈盈,卻又盤旋不下。
“大哥,你回來了。”他略有些激動,卻還是說話斯文。好歹也是東華帝君,怎的這樣沒有帝君架子?說起來,四帝君,也只有元華架子大。
“月沉,本君還沒有跟你算賬呢!走,回我琮凌殿痛飲一杯,再來跟你好好算賬!”我反手收起青華劍,朗聲道。月沉頷首稱是,便上前於我並肩。
故人越來越少,月沉好不容易回來了,我們自然是要好好敘舊,如今,也只剩下我們了。也不知紫虛和元華回不回得來...紫虛...哎...當真是命啊!他怕是...他若回來,怕也只是神族劫難。
我攜月沉往琮凌殿飛去,身後傳來響天徹地的恭送聲,然而我無暇顧及,我只想和月沉好好敘舊。
身後抱着我凡世屍體的阿九,我也無暇顧及,走時,餘光瞥見阿九面色柔和,抱着那具失去了生命的凡胎肉體凝神細語,似在講情話一般。
冰色脣張合,我卻聽不見他在說什麼。
其實也不必再聽他說什麼...我根本不知道我還能不能想從前一樣坦然面對他,畢竟,他在我心中,已是無法的忘卻的人。
行至半途,月沉忽然同我道:“鎮命受了重傷...”話畢,我便見着他金色袍袖裏,一隻雪白的狐狸正躺在其中,皮毛黯淡毫無光彩。
我伸手抱出鎮命,渡了靈氣給他,這隻胖狐狸,哎...傻得緊...
“月沉,這些年,你都在何處?”我忽然想起問這個。月沉當年該是羽化歷劫去了纔對,按理也是回不來了。
他站在雲團上,低眉道:“上次神魔大戰後,我身隕落,留了半分神魂在南海之極,這幾十萬年來,我一直在那裏努力修行,前不久終於修出身體,這纔回了九天。”
當年我們都以爲他回不來了...卻不想,終於回來了。
“說起來,你倒真是風流得緊,幾十萬年沒見着,你就搞出了這一堆風流債。”月沉話鋒一轉,將我搞得尷尬。我曉得他說的是阿九同鎮命的事情,也不好反駁什麼。
於是我摸着鼻子嚅囁道:“這說明本君英明神武長得好看唄。”
“真是個臭不要臉的,活了那麼久,你倒是越活越回去!”月沉抱過鎮命,撫着他雪白的皮毛,他同鎮命,似乎關係甚好。腦子裏無端端覺得這二人倒該是一對...可又覺得,月沉怕是放不下從前。
可我又覺得月沉對鎮命有情,偏偏這隻胖狐狸,對我有些念想...本君果然是個人見人愛的!這件事,委實叫我覺得頭疼,鎮命這孩子,怕是輕易不能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