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國公臉色一沉,還來不及說些什麼,就聽江桓褚繼續道:“大理寺接下此案,是以栽贓陷害忠勇侯嫡女爲由,如今這栽贓陷害的人沒查到,屍體便不能離開大理寺。”
江桓褚說完衆人都不約而同看向昭文帝,發現昭文帝仍舊微眯着雙眼,似乎只打算看戲,並不打算過多參與。
只有距離最近的喬公公,看到了昭文帝在聽完江桓褚拒絕的話之後,嘴角微微翹起。
喬公公心中暗道:“陛下果然對護國公不滿了。也難怪,誰讓護國公進來與齊王走的那般近。”
“查?你要如何查?那是我護國公府的小姐,你若一日查不出,她就一日無法入土爲安,你十日查不出,難道要讓她暴屍於大理寺十日嗎?”護國公十分不滿江桓褚的拒絕,忍不住拿出官威來壓制。
江桓褚冷笑一下,開口道:“所以,還需要護國公開個方便之門,讓下官的人可以到二小姐生前的房間去查看一下,或許會有所發現!”
“你說什麼?你還想搜我妹妹閨房,這怎麼行?”韓雨震忍不住站出來駁斥。大理寺的本事他是知道的,若真讓大理寺的人去搜,說不定真的會搜出什麼蛛絲馬跡呢?
即便他昨夜就已經將韓雨露的住處徹底清理乾淨,可萬一又什麼遺漏呢?韓雨震不敢冒這個險。
護國公臉色一沉,先開口呵斥自己兒子:“陛下面前,不得無禮!”
韓雨震身子一僵,他剛剛驚得差點忘了這是九龍殿,韓雨震連忙向昭文帝告罪。
昭文帝仍舊沒有任何反應。也不說支持護國公,也不說支持江桓褚。
護國公急的手心兒都出汗了,他不敢表現的太激進,昭文帝是何許人?能在諸多兄弟中脫穎而出一舉成皇的人,會是眼盲心盲的人嗎?自然不是!他若強烈的要求此案不要追查,恐怕只會適得其反。
護國公想了想,準備轉移衆人注意力,一咬牙開口道:“江大人既然如此剛正不阿,那不如也替老夫的侍衛洗雪冤屈?”
不等江桓褚做出什麼表示,護國公就對着昭文帝朗聲道:“陛下,老臣要參雲麾將軍一本!”
嘶!
滿朝文武都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唯有一聲嬌俏的噴嚏聲,顯得尤爲特殊。
“阿嚏!”大雨滂沱,淋的雲卿淺睜不開眼,她和其他人已經跪在殿外許久了,可陛下一沒召見,二沒令退,衆人只能苦哀哀的跪在雨中。
九龍殿上的對話雲卿淺聽個七七八八,她掌握先機,所以並不在意護國公的狡辯。
可護國公不參她,反而去參雲戎一本,讓雲卿淺忍不住動了氣,打了個噴嚏!
雲卿淺不知道的是,她這個噴嚏,也讓穆容淵忍不住攥了攥拳頭。
這麼大的雨,她大病初癒,傷口還未好,不知能挺得過幾時?
“參雲戎?”昭文帝眉毛一挑,似乎來了些興致。
護國公聽不出這句話的喜怒,可他既然已經將話說出口,萬沒有再咽回去的道理。
護國公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朗聲道:“微臣參雲麾將軍,一參他居功自傲,三年不肯回京朝拜,二參他拖延徵稅,關東去年的稅糧至今未曾上繳,三參他教女無方,雲卿淺橫行跋扈,上欺伯父伯母,下辱兄弟姊妹,不學無術,胸無點墨,不守女德,癡纏靜王,不遵法紀,草菅人命!”
!!!
所有人都驚得連呼吸幾乎都忘了。
這護國公,分明就是要將雲戎父女二人置之死地啊!
雲卿淺聽到護國公的話之後,全身發抖,也不知是氣得還是冷的。
雲卿淺心道:“韓棟,你還真是急着去死啊,我本想要你龍武軍首領一職便罷了,如今你竟然牽扯我父親,好啊,那咱們就看看到底鹿死誰手!”
雲卿淺騰地一下站起身,嚇得跪在她身旁的趙長松差點跳起來。
“雲卿淺,你找死啊!”趙長松低聲提醒她不要亂動,伸出手去拉雲卿淺的水袖想把她拉回來繼續跪着,可終究是慢了一步,抓了個空!
可雲卿淺眼下怒火中燒,詆譭她可以,詆譭她的父親,絕不可能!
雲卿淺大踏步走向九龍殿,一直到御前侍衛將她攔住她才跪在地上,朗聲道:“臣女雲卿淺,求陛下召見!”
!!!
嚯!不知是不是剛剛文武百官憋氣憋太久了,這乍一聽到雲卿淺的求見,所有人都大口的吸氣,驚愕萬分。
聽到雲卿淺中氣十足的聲音,穆容淵好看的眉毛挑了挑,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攥緊的拳頭也不自覺的鬆開了。然而這些細枝末節的東西,連他自己都沒有注意到。
“臣女雲卿淺!求陛下召見!”一聲得不到回應,雲卿淺便喊第二聲,第二聲得不到回應,雲卿淺便喊第三聲。
雲卿淺暗暗咬牙,心中想着,若這第三聲得不到回應,她索性衝進去,不說她囂張跋扈嗎?不是說她目無法紀嗎?那她如果不照做一下,豈不是白白浪費了護國公給她帶的這頂高帽子?
“臣女……”不等雲卿淺喊出第三聲,九龍殿內就傳出了皇帝的口諭。
“召,雲麾將軍嫡女雲卿淺,覲見——”
雲卿淺站起身,一步一個水腳印的走進了九龍殿。
衆人都忍不住朝着門口看過去,只是雲卿淺現在的樣子,別說氣勢了,簡直就是狼狽不堪。
天青色的襦裙被雨水淋透,此刻正牢牢的貼在她凹凸有致的身材上。大雨淋溼了她的裙衫,也衝散了她的髮髻,三千墨髮半數散落,襯着那略顯蒼白的小臉,更加瑩潤秀麗。
長長的睫毛上粘着些許雨水,如同雨後春荷上的凝露,襯着一雙明眸,波光瀲灩,似水含情。
雨水順着她潔白的臉頰滑落至線條優美的下顎,滴答,滴答,每一滴都落在那精緻的鎖骨上,滴水成流,自上而下,順着那窄緊的領口流向了風景更美的桃源深處。
只一眼,穆容淵便沉了臉色,幾乎想也沒想就一個閃身來到了雲卿淺面前,雲卿淺只覺得自己眼前藍光一晃,待視線重新穩定之後,發現自己已經披上了穆容淵的朝服,穆容淵的雙手正抓在她的領口處。
這人想幹嘛?!
雲卿淺有些惱怒,當着滿朝文武還有昭文帝的面給她披衣服,穆容淵是想害死她嗎?
雲卿淺本能的就要推拒,只見穆容淵低聲道:“小小年紀,身材……還真是不錯!”穆容淵臉上神色曖昧,看的雲卿淺心裏咯噔一下。
她剛剛太過於氣憤,倒是忘了自己裙衫單薄……
雲卿淺咬着牙從穆容淵手中掙脫出衣襟兒,冷聲道:“多謝!”
“客氣!”穆容淵挑眉笑笑。
滿朝文武看到二人之間短暫而不乏親密的互動,都開始案子揣摩起來。
宇文璃更是氣得緊緊攥住的拳頭,那拳頭上泛白的關節和殷紅的手心兒,證明他此刻用了多大的力氣去隱忍。
而那雍王宇文琅更是看的忘了收回眼神。
“此女只應天上有……”這便是宇文琅此刻的心聲。
昭文帝有些狐疑的看向穆容淵,只見穆容淵轉身朝着他告罪道:“唉,陛下贖罪,微臣憐香惜玉慣了,見到漂亮姑娘就見不得她受罪,實在有些唐突,唐突了!”
昭文帝嗤笑一聲,伸手指着穆容淵,調侃道:“騎馬依斜橋,滿樓紅袖招,說的就是你這等混人!”
“哈哈哈,陛下過獎,過獎了!”穆容淵厚着臉皮賠笑。
衆人明白昭文帝沒有追究穆容淵殿上失儀的意思了。
昭文帝心中雖然對穆容淵的行爲還有些疑惑,可一想到穆容壑和雲戎水火不容的樣子,昭文帝便放下了心中疑慮,想那雲戎怕是把女兒爛在家裏也不會嫁給穆家的。呵!
“臣女雲卿淺,拜見陛下。”雲卿淺穿着不合身的藍色朝服垂眸走到殿中跪拜。
昭文帝開口道:“平身吧,你極力求見,是爲何?”
雲卿淺站起身,緩緩抬起頭……
啪嗒!一聲脆響,在靜謐的九龍殿上顯得尤爲刺耳。
衆人聞聲望去,竟然是那喬公公掉落了手上的玉佛珠!這可是御用之物啊!
喬公公身子一抖,連忙跪下求饒,聲音顫抖的說道:“奴才罪該萬死,陛下贖罪,陛下贖罪!”
然而此刻昭文帝哪有心思去看喬公公掉了什麼,剛剛雲卿淺距離遠,即便滿朝文武都在嗟嘆,他也沒看出雲卿淺的特別,可眼下雲卿淺就站在他面前,那猶如出水芙蓉一般俏生生的模樣,讓他忍不住想起了故人……
“你是什麼人?”昭文帝站起身,臉上是從未有過的緊張和慍怒。
這下不止滿朝文武,就連雲卿淺自己也愣住了,昭文帝這是……這是怎麼了?
“臣女……雲卿淺,拜見陛下。”雲卿淺不得不在自報家門一次。
跪在地上的喬公公見昭文帝身子有些顫抖,也顧不得讓昭文帝恕罪了,連忙站起身扶住昭文帝,並低聲道:“陛下,物有相同人有相似……”
人有相似……人有相似……昭文帝在喬公公的安撫下,漸漸找回了神志。
是的,沒錯,她已經死了好多年了,而且是他親手殺的,利劍穿胸,血濺當場,絕不可能有誤!
況且就算是她活着也早已年過半百,哪裏還會是眼前這般花兒一般的年紀。
昭文帝重重的坐下,閉了閉眼,再次睜開,仔仔細細的打量雲卿淺,又發現,細看之下似乎沒有那麼像了。昭文帝斂了斂心神,沉聲道:“雲卿淺,你爲何求見?”
話題忽然就被轉了回來,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穆容淵皺着眉仔細翻找自己夢中的記憶,也沒尋出昭文帝和雲卿淺有什麼交集,可昭文帝剛剛那個模樣,明眼人都能看出不尋常。
言歸正傳,雲卿淺開口道:“回陛下話,臣女剛剛聽聞護國公大人蔘家父三本,臣女心有不明,想問護國公幾句話。”
衆人看向護國公,護國公看向雲卿淺。
二人四目相對,雲卿淺竟然氣勢絲毫不減,護國公輕哼一聲,完全不把雲卿淺這個黃毛丫頭放在眼裏。
雲卿淺冷聲道:“關東距離京城千裏之遙,若想新春朝拜,那前一年九月便要起程動身,一來一回小半年的時間都在路上。秋收末,入冬前,北胡年年都會犯我大周邊陲,搶我大周米糧,我想問問護國公,若是我父親回京朝拜,關東戰場難道要護國公帶着嘴皮子去上陣對敵嗎?”
!!!
人羣中響起一片贊同聲:“是啊,關東確實太遠了。”
“沒錯,一來一回勞民傷財!”
“可是三年不回京,頗有佔地爲王之嫌啊……”
百官的意見並不統一。
護國公被質問的氣紅了臉想開口反駁卻被雲卿淺搶了話。
“國不可一日無君,軍不可一日無將,如此淺顯的道理三歲稚童都知道,護國公竟然不明白?父親爲國征戰,甚至在先母難產瀕危之刻都未能見上最後一面,他放下妻兒,一心爲國,若不是眼盲心盲,怎會看不到他一片赤膽忠心?!”
這就是等於指着鼻子罵護國公眼盲心盲了!
衆人暗暗爲雲卿淺捏了一把汗。
“雲卿淺,你放肆!”韓雨震上前一步爭辯道:“你口中說的是人情,可我們講的是國法,人情再大,還能大得過大周律法?”
韓雨震這個帽子扣下來,簡直就等於直接說雲戎父女二人藐視王法了。
雲卿淺不驚不懼,冷笑一下說道:“好,那我就跟你說說律法。”
雲卿淺轉身面對滿朝文武,朗聲道:“大周律法有雲,各州、縣、城、池均要年年上繳銀稅和糧稅,其總額不低於當年總收成的兩成!我說的可對?”
戶部尚書繆一恆雖然不想摻和此事,可見昭文帝看向他,他不得不硬着頭皮開口道:“雲小姐所言不虛!”
雲卿淺冷笑一下繼續道:“關東米糧一年產一季,江南米糧一年收三次,護國公要求關東糧草稅與江南等額,是想要餓死百萬關東軍,和無數的關東百姓嗎?”
“老……”老夫不是這個意思。
後面的話護國公沒有說完,雲卿淺便繼續道:“敢問戶部尚書一句,關東雖然年年糧稅不足,但銀稅可有偏差?據我所知,農忙時,家父帶兵耕種,農閒時,家父帶兵狩獵,征戰時,家父帶兵披甲上陣,休戰時,家父修路造橋與鄰國通商,朝廷每年撥給關東軍的俸祿不足十萬兩,可關東軍每年卻上繳銀錢、獸皮、山珍、地寶總額逾百萬兩。這些銀兩已經遠遠超過銀錢稅,多出的還不夠彌補糧稅的嗎?”
“呃……”戶部尚書有點糾結,不知該如何接話。
昭文帝微微皺了皺眉,喬公公立刻會意道:“繆大人,據實稟告!”
戶部尚書連忙走到中間,開口道:“回陛下話,雲小姐……所言不虛!”
“既然如此,爲何雲戎的稅務始終有空缺?”昭文帝追問道。
戶部尚書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這話他若是答,就得罪了護國公,若是不答,豈不是就等於欺君?
秉持着死道友不死貧道的想法,戶部尚書開口道:“回陛下話,護國公有令,所有非現銀的物資,均不得登記造冊!”
嘶!
又是一陣嘈雜!
“憑什麼啊?老子披甲上陣,所得戰利悉數充公,他孃的你現在跟老子說這些東西不算數?”
“是啊,若是早說不算,那咱們不如自己賣了銀錢,還可以從中獲利,給兄弟們改善夥食啊!”
“真是一羣不當家不知柴米貴的酸秀才!怎麼着,就認識黃白二物?玉器不值錢?錦緞不值錢?不值錢你們倒是別收啊!”
一些武將開始憤憤不平的抱怨起來。
雲卿淺越說越氣,冷笑着看着護國公,開口道:“你一個只會憑藉祖上萌蔭,而在朝堂上攪弄風雲的雍臣,有什麼資格參我爲國爲民,血染沙場的父親?!”
啊!
雲卿淺這簡直就是指着護國公的鼻子在開罵啊,這下朝堂上所有的人都驚呼出了聲,忍都忍不住了!
“說得好!”穆容淵朗聲道。
所有人都看向穆容淵,這穆府什麼時候和雲府穿一條褲子了?
穆容淵這是要幫雲卿淺對抗護國公嗎?
就在昭文帝也心有疑惑的時候,穆容淵臉上綻放出一抹促狹的笑意,曖昧的眨了眨眼,開口調侃道:“這雲家小姐,字正腔圓,聲如黃鶯,說的真是好……聽極了!”
衆人:“……”
昭文帝白了一眼玩世不恭的穆容淵,語氣帶着三分責備七分寵溺的說道:“不得胡鬧!”
穆容淵對着昭文帝露出一個少年般俏皮的笑容,看的雲卿淺一陣惡寒。
看來自己要修煉的地方還有很多,論起演戲,她還真是不如穆容淵。
“雲卿淺,你分明就是強詞奪理,好就算前兩件事有些誤會,可第三件呢?瞧你這德性,可見雲將軍教女無方是事實!”韓雨震開口駁斥道。
雲卿淺冷哼一聲,那護國公說她什麼來着?
“橫行跋扈,上欺伯父伯母,下辱兄弟姊妹,不學無術,胸無點墨,不守女德,癡纏靜王,不遵法紀,草菅人命。”
“說我上欺伯父伯母,下辱兄弟姐妹?那我倒要問問護國公大人了,我雲卿淺待字閨中極少出門,你是何時看到我上欺下辱了?難不成護國公在我忠勇侯府安插了暗樁?”
此話一出,許多人都變了臉色,暗中監視肱股之臣,這可是死罪啊!
護國公連忙開口駁斥:“雲卿淺你少胡說!你那些惡劣行徑,人人皆有耳聞,何需本官親眼看到。”
雲卿淺冷笑:“不學無術胸無點墨,卿淺是一介女流,左不過一個相夫教子,才學淺薄也無傷大雅,倒是韓世子,考了三次都未能中舉,最後不得不靠護國公萌蔭在兵部謀了個閒差,去年將西北軍備算錯了數,前年將南滇糧草運錯成陳米,這可都是韓世子做的好事啊!”
韓雨震驚恐:“你……你怎麼知道的?!”這些事兒最後都已經由護國公出面善後了,沒道理雲卿淺會知道啊。
衆人:“!!!”原來雲卿淺所言非虛啊!
護國公恨鐵不成鋼,怒斥道:“閉嘴!”
韓雨震回過神來,這纔想起昭文帝還坐在龍椅上,冷汗瞬間爬滿脊背,完了,他的仕途……他的仕途要完蛋了。
雲卿淺乘勝追擊,繼續反駁道:“至於不守女德……”雲卿淺看向宇文璃。
宇文璃心頭莫名一緊,這種緊不是緊張害怕,而是興奮喜悅,不知爲何,被這樣氣勢不凡不畏強權的雲卿淺盯着,他竟然感覺胸腔中一團火熱。這個女人很好,而這個很好的女人,心悅他。
“淺……”宇文璃的淺淺二字還沒說出來。
就聽雲卿淺開口道:“陛下明鑑,臣女不知是誰傳出這樣可笑的謠言,今日既然在這提起了,那臣女就將事情說清楚,臣女自知身份低微行爲粗鄙,萬萬不敢對任何皇孫貴胄有肖想,況且婚姻大事,當遵父母之命,待臣女及笄之後,自當有父親爲臣女操辦婚事,臣女萬不會做出任何越矩之事。”
這番話不止是澄清她對靜王宇文璃的癡纏,更是明確的拒絕那目光灼熱的雍王宇文琅
雲卿淺的一番話猶如一盆冷水,將宇文璃胸口的一團火無情的澆滅了。
她這是什麼意思?劃清界限?
穆容淵也挑了挑眉毛,這不對勁兒呀,雲卿淺可是愛宇文璃愛的死去活來的,今日這番話豈不是把自己後路的都堵死了?
昭文帝看了看一臉難掩難受的宇文璃,又看了看面無表情的雲卿淺,心道一聲:“看來是璃兒看中了雲家丫頭,並非是雲家丫頭愛慕啊。”
“哼!本官不與你逞口舌之快!你在醉白池,手起刀落殺了我護國公府的侍衛,那麼多雙眼睛都目睹了,難道你也要否認嗎?”護國公開口道。
雲卿淺駁斥道:“護國公的侍衛仗勢欺人,一個粗鄙的男子對我一介女流大打出手,別說他會不會傷害於我,就算他的手指碰到我了,今日護國公又是怎樣的說法?說我在大庭廣衆與侍衛有肌膚之親?然後逼迫我堂堂忠勇侯嫡女下嫁給一個腌臢潑才?”
“呵!”雲卿淺冷笑一聲繼續道:“這世上,對女人約束向來苛刻,我若不拼命自保,那麼時至今日,我不下嫁,就得以死以證清白!”
雖然滿朝文武都是男子,但是眼下沒人敢說雲卿淺說的話是強詞奪理,大周民風不如西陵開放,對女子約束甚多,想那侍衛若真是碰到雲卿淺的身子,那雲卿淺除了下嫁,也就只能自盡了。這才能保全了所謂高門大戶的名聲啊!
“雲卿淺,你少強詞奪理,當日本王可親眼看着的,你已經制服了那廝,卻仍舊手起刀落草菅人命,是何道理?”齊王宇文開口呵斥道。
雲卿淺一把扯下脖頸上的絲帶,漏出尚未完全癒合的傷口,開口反駁道:“韓世子帶領十餘人圍剿於我,舉刀意圖殺我,又是爲何?”
“你胡說,明明是你自己往我的刀上撞的!”韓雨震反駁到。
雲卿淺冷笑一下:“那你又怎知,不是那侍衛故意往我的刀傷撞的?”
“你……”韓雨震語塞,一時間竟然說不出反駁的話。
雲卿淺轉身看向昭文帝,開口道:“陛下明鑑,那日在醉白池,先有人惡意破壞屍體嫁禍於臣女,後有韓世子爲搶奪屍體不惜取臣女性命。臣女少不更事,不知道這其中有什麼陰謀詭譎,但是臣女信陛下,信陛下一定不會讓臣女蒙冤受屈,更不會讓遠在關東的父親,寢食難安!”
雲卿淺眼眶發紅,晶瑩的淚水倔強的在眼眶中抖動,偏偏就不肯落下來。
昭文帝看着雲卿淺,心中滋味複雜,這付受了委屈的模樣,令他有些不忍,可她爲何會與那人長得如此相似?
昭文帝閉了閉眼,決定先放下心中疑惑,處理眼前的糾紛。
“江桓褚!”昭文帝開口道。
“微臣在!”江桓褚上前一步。
“朕給你三日……不!一日時間,你即刻出宮去查,朕就在這九龍殿上等,什麼時候有一個結果,什麼時候下朝!”
“臣,遵旨!”江桓褚信心十足,絲毫不覺得昭文帝在刁難。
可滿朝文武卻苦不堪言,暗暗揉着餓扁的肚子。
“啓稟陛下,臣女知曉一事,或可給江大人提供線索。”雲卿淺斜眸瞟了一眼護國公,只是那麼一瞬間,護國公仍舊捕捉到了她眼中的挑釁。
她想說什麼?是那封信麼?當了大半輩子的官,護國公第一次有一種被別人拿捏在手裏的不安感覺。
“陛下,這醉白池毀屍之人是要嫁禍臣女,這韓世子搶奪屍體是要殺臣女,這昨夜放火之人也是因我寫了一封求助的家書引起,所以,以臣女看來,這幕後之人定然是想藉此機會加害於臣女,亦或是……意圖隱瞞韓二小姐死亡的真相!”
衆人微微蹙眉,不太明白雲卿淺到底想說什麼。
“你究竟知曉什麼?”昭文帝開口問道。
雲卿淺嘆口氣道:“所有一切都是因二小姐的死開始的,所以臣女覺得,只要查清二小姐死因,其他疑團或可相自解開,而據臣女所知……二小姐除了自盡之外,還提供了一條十分重要的線索。”
“什麼線索?”江桓褚迫不及待的開口問道。
雲卿淺看向江桓褚,嚴肅道:“臣女當日給二小姐驗屍,發現二小姐身形消瘦卻小腹微凸,手指按下略硬,所以臣女懷疑……二小姐身懷有孕,一屍兩命!”
啊!!!
這次滿朝文武終於有人沒忍住驚呼出聲了。
“雲卿淺!你住口,我妹妹已經死了,你還要壞她名節嗎?!”韓雨震被驚恐和憤怒衝昏了頭腦,說話間就朝着雲卿淺伸出手。
雲卿淺皺眉看向眼前的蠢貨,沒有絲毫要躲閃的意思。她若在九龍殿受傷,那韓雨震更是罪加一等!
砰!一聲巨響!
哎呦!是韓雨震的哀嚎。
衆人還沒看清楚是怎麼回事,就見到韓雨震被踹翻在地。
穆容淵單腿站立,用手輕輕拍了拍靴子,滿臉厭惡,好像剛剛踩到狗屎一般,開口道:“九龍殿上動手,韓世子是考舉考傻了麼?”
噗……
有人忍不住驚叫,就有人忍不住暗笑,想那穆小侯爺的嘴夠毒的,專門戳人的軟肋啊!
韓雨震愣在原地,抬頭便撞進護國公失望的眼神中。
父親對他失望了?不……不不不!不行!父親有十餘個兒子,可他只有這一個父親啊!
韓雨震跪在地上,連忙告罪:“陛下贖罪,陛下贖罪,臣……微臣……微臣只是太在乎舍妹的聲譽了,所以才一時失控,微臣知錯,微臣知錯……”
護國公重重嘆口氣,那昭文帝是何許人也,韓雨震表現的這麼激進,昭文帝會看不出貓膩麼?這個兒子……怕是要折了!
昭文帝沒有理會韓雨震,甚至沒有賞他一個眼神,只看向喬公公點了點頭。
喬公公立刻心領神會,快步走向江桓褚,雙手將手中玉佛珠敬上。
江桓褚愣了愣,然後立刻跪在地上,雙手恭敬的接過這御賜之物:“臣,定不辱命!”
江桓褚帶着昭文帝御賜的佛珠轉身離開了九龍殿。
文武百官皆明白,那玉佛珠,便猶如代天巡狩,天子親臨,任他是忠勇侯府,還是護國公府,都別想攔住江桓褚的搜查!
不少人都爲護國公捏了一把汗,別的不說,就單單家中庶女,未婚先孕就已經足夠讓門風掃地了!
眼下江桓褚去搜,萬一搜出個什麼……
嘖嘖,不堪設想!
——
外面大雨滂沱,還跪着幾乎被遺忘了的趙長松、雲家兄弟、郭三和至今“未醒”的大夫人。
幾名男子還好,至少都是跪着的,可憐那大夫人躺在地上,雨水不停的朝她眼耳口鼻裏倒灌,大夫人被迫喝了一肚子雨水,難受的緊,卻不敢有絲毫動靜。
九龍殿裏的動靜她聽的個七七八八,眼下護國公都鎮不住雲卿淺了,她若醒了,如何解釋那封信的事?倒不如就這樣昏迷着,或許可以矇混過關。
——
“陛下……”喬公公低聲道:“京兆府尹和雲家兄弟還跪在殿外!”
昭文帝愣了愣,明顯是把其他人都給忘了。
喬公公嘴角抽了抽,那雲家人也就罷了,雲卿淺帶出的禍事,他們得忠勇侯庇佑,自然也要受其女的連累。只是可憐了那趙長松啊。
喬公公給趙長松鞠了一把同情淚。
趙長松臉拉的老長,扁着嘴滿臉委屈,也不知是不是觸了什麼黴頭,怎麼近日來總是這麼不順,時逢休沐,得去拜拜神,去去晦氣!
“宣京兆府尹趙長松,禮部侍郎雲峯,工部郎中雲峻……一同覲見!”
隨着小公公的唱名聲響起,趙長松和雲家兄弟都鬆了一口氣,再這麼淋下去,怕是老命都要去了半條。
郭三也被一同召見進了九龍殿,滿朝都是大人物的地方,讓郭三覺得呼吸都困難,跪都跪不安穩,恨不能趴在地上。
那裝昏迷的大夫人自然也被侍衛抬進了九龍殿。
雲峯和雲峻兩兄弟臉色難看的緊,今日這事,不管怎麼說都是雲府的醜聞了,尤其是雲峯,自己的髮妻躺在地上任人觀瞻,自己老臉以後可往哪放啊!
“那是怎麼回事?”昭文帝看到有一個婦人躺在地上,覺得有些奇怪。
趙長松連忙上前一步,將今日在大理寺時,審了一半的案情悉數告知給昭文帝。
昭文帝挑了挑眉毛。忽然來了興致:“把她弄醒,他們二人對質,朕也想知道,究竟是這樣一封信,會讓人殺人放火?”
昭文帝說這話的時候看向的是雲卿淺,可雲卿淺微微垂眸態度恭順,臉上不見任何心虛之色!
“來人啊,把她給咱家弄醒!”喬公公可不是憐香惜玉的人。
話音一落,便有一個小公公端出一個托盤,雲卿淺看過去,那托盤上整整齊齊排列一行銀針,比平時大夫用來鍼灸的針更細些,但是更短幾分。
這是……
“呦!這是針刑啊,這東西好,”穆容淵壞笑着看了看大夫人,然後彷彿十分好心的給大家解釋道:“這可是大理寺的十二密寶之一啊!乃是以九九八十一根銀針,順着人的血管脈絡刺入體內,受刑者從今以後行走坐臥皆是疼痛難忍,直到那些銀針遊走到心脈之後,方能在劇痛中了結此生。”
“陛下饒命啊!”雲峯一聽這話,立刻跪地求饒,不管怎麼說也是他的髮妻,他豈能眼睜睜看她去死。
昭文帝白了一眼穆容淵,開口道:“休要胡說!”
喬公公也陪着笑開口道:“穆小侯爺看錯了,這就是普通的繡花針,以針刺穴,方能用痛覺喚醒昏迷的人呀,不會有損身體的。”
聽了這話雲峯鬆了口氣,而躺在地上的大夫人韓春珂也忍不住鬆了口氣。
而這細微的動作,被雲卿淺盡收眼底。
裝昏?呵,好啊!
眼看着小公公拿着銀針步步走進大夫人,雲卿淺忽然開口道:“陛下,臣女有一不情之請……”
昭文帝看向雲卿淺開口道:“何事?”
雲卿淺嘆口氣道:“大伯母她……就算她毀我信件,不出手相救,可她仍是我大伯母,平日裏帶我也不薄,臣女實在不忍見她被外男粘身。”
外男?一聽到這兩個字雲峯立刻緊張起來,他夫人昏迷在九龍殿已經是令他沒臉的事了,若是今日再被那幾個閹人粘了身子,他以後還如何抬得起頭?
雲峯連忙跪在地上苦求:“微臣懇請陛下,就讓……”雲峯四下看了看,滿朝文武都是男的,只有昭文帝身後持扇宮女是女子,可讓皇帝的宮女來伺候他夫人?
雲峯沒這個膽子,最後只能咬咬牙開口道:“求陛下,讓淺兒爲她伯母施針吧!”這樣也算保全了韓春珂的名聲。
這韓春珂好歹也是出自護國公府,若今日真的被太監碰了身子,他的臉上也沒光啊。
想到這裏護國公也開口道:“還請陛下給舍妹一個體面。”
昭文帝也沒有爲難一個婦人的心思,便揮揮手,讓小太監將托盤拿到了雲卿淺面前。
雲卿淺看着眼前的托盤,隨手拿起一根銀針,然後有些茫然的問道:“敢爲這位公公,要刺哪裏纔是痛的穴道?”
小公公微笑道:“小姐不必按穴道施針,只需將這銀針刺入指甲內便可,十指連心,自然是劇痛難當呀!”
嘶嘶嘶!
衆人響起一片倒抽氣的聲音,忍不住的頭皮發麻。
雲卿淺點點頭,拿着銀針走向大夫人。
大夫人躺在原地全身緊繃,心中想着是不是能忍住疼痛,躲過這一劫。
雲卿淺緩緩蹲下身,拿起大夫人的一隻手,那手上瀝着水,體溫也冰涼,可雲卿淺仍舊感覺到她身子有那麼一瞬間的僵硬。
雲卿淺緩緩舉針靠近,所有人都忍不住咬緊了牙,心中難免去想象,那一針下去,得多痛啊!
“雲四小姐手可別抖啊!”穆容淵幸災樂禍的聲音忽然響起。
雲卿淺轉頭看向他,只見穆容淵挑眉笑道:“十指連心,疼也就罷了,可四小姐的手若是抖了,將銀針刺入手掌脈絡,那麻煩可就大了,說不定這銀針不聽話,就順着經脈竄入體內了?到時候四小姐怕是要再揹負一個草菅人命的罪過了!”
“啊?!”雲卿淺十分配合的擺出一個驚恐的樣子,然後拿着銀針,站在原地,完全是進退兩難的表情。
雲卿淺滿臉擔憂的抬頭看向昭文帝,那半咬着嘴脣的無措,那似含秋水的雙眸,還有那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的昭文帝一陣心悸。
像!太像了,太像了!她越是柔弱,那模樣越是和那人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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