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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一個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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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位紀律官顯然老練,敢說話,也知道啥時候說啥話合適。

  然而最合適的一句話還沒有人說出來。

  張神仙也人模狗樣穿着軍裝,“卟嗵”一聲跪在地上,哭道:“將軍,你不能死啊。你死了,誰領軍去北方救援餘老將軍打退胡人啊!”

  衆人醒悟,卟嗵卟嗵全部跪地,這次勸詞都換了,都說胡人多可惡、這場戰事對百姓對朝廷有多重要,這纔是正事,將軍先以大事爲重,別拋下大家。不然,不然大家這拋家別鄉走出來是幹嘛的呢?

  說着說着引動真心,先是幾個嗚咽起來,然後嚎成一片。雲劍因勢利導,再說說胡人對邊疆的威脅、邊境老百姓的水深火熱、將士肩上的重責、皇上的厚望,最後答應,和萬典有一起先把死罪寄下,去北邊打了勝戰,便算將功折罪,不能勝,則還是要請死!又命紀律官將軍紀重宣,問衆人這次聽明白沒有?

  衆人必須聽明白了。

  記住沒有?沒記住的話再念一遍。

  必須都記住了。

  “好。”雲劍臉一板,聲氣完全不一樣,“軍紀已宣明,從此往後,再若犯紀,全屬犯者責任,該打即打,該罰即罰,紀律官、監隊官何在?”

  紀律官、監隊官的有。

  “從此刻起,我若犯紀,再無寬貸,一般執刑!”

  紀律官領頭,衆官應喏。

  “他人犯紀。與我一般,照律執刑!”

  衆人應喏。

  “聽見沒有?”

  再次應喏,這一次山響。

  “肅靜,急行軍!”

  依令而行,整肅程度比先前更上一個臺階。林代不由得想,等走出兩個行省,這支草草拉起的軍隊,要被雲劍整治成鐵軍了。假以時日,說不定會成爲名震天下的傳奇軍隊的。

  可惜給胡人暗送情報的眼線,未必會給他們這個希望。

  那眼線目送着雲劍的軍隊走出去。七王爺和雲舟也動身回去了。眼線將走未走之際。聽到歌聲。

  蝶笑花曾經將林代的故事搬上舞臺。唱她“新衣問誰裁、花鈿從誰補”以及“寒夜未添新絮被、酒後少奉醒酲湯”。當時那戲爆紅。之後蝶笑花倉促失聯,重新露面之後又玩失憶,不再唱戲,更別說唱這一齣戲。也沒有人敢接他的手唱。這戲就成爲絕唱。

  林代如今卻又唱起來。

  她不會唱戲。勉強按着那個音律。唱得像歌。還是不甚動人的山歌。但好歹意思在。

  七王爺跟雲舟本來都要走了,卻又駐足,聽着:咦。是誰在唱歌呢?

  七王爺對歌聲的觀感是:音質不錯啊,怎麼唱得這麼難聽。好像上好的肋排煎壞了,特別叫人難受。

  雲舟則分辨出來:這是錦城曾爆紅過的那出某某戲的句子。

  他們也只能聽到這種程度而已了。結論是:大概是蝶笑花的啥戲迷,在這裏過乾癮?

  人說話和唱歌的音色本來就會差別很大的。他們並沒有聽出是林代。

  但他們看到了蝴蝶。

  彩光的蝴蝶,在巖石上飛掠過去。

  雲舟眯着眼睛,看到了對面樹叢裏的光點。

  林代以彩色琉璃做的蝴蝶,邀了光線,把蝴蝶的樣子印在巖石上。確認對面的貴人看得見之後,她把東西收起,道:“可以走了。”

  他們回到寓所,是京郊的一個小地方,叫作姜家屯,有個旅店,齊齊整整的稻草土牆,兩邊對着寫了“安寓客商”、“仕宦行臺”的字樣,橫匾上寫着店名:“鴻升店”。

  林代帶着她的左膀右臂,在這裏租了三個房間,每日由店裏開大鍋飯菜送來,記帳統包,就算一頓不喫,到頭也是這個錢數,就算一頓給他喫撐了,也不過這麼個錢。

  反正米飯也就是市面上普通米飯,或者自己蒸的饃饃、或者自己做的家常麪條。菜就是看田裏挑來什麼菜,就一鍋燉了,切些鹹肉進去。管飽還是管得起的。這是一家很經濟實惠的旅店。

  修磚刷牆砍柴打草的就是老闆本人。涮鍋切肉的是老闆娘本人。老闆抱柴禾進廚房時,老闆娘道:“卓嬸她們家裏併到阿憨大裏頭了。換了個店面,還開在京南。新裝修、新傢伙,都不一樣了。”

  老闆問:“哪個卓嬸?”

  老闆娘道:“孃家時候叫阿姬的?”

  老闆“哦”了一聲,已放好柴草,就出去了。他見客人回店,打了聲招呼。家裏的虎皮貓懶洋洋的走過來,忽一個撲縱,不知見到什麼了,也沒撲着,就把梯子碰倒了。老闆扶起來,罵了句貓,又走回廚房,也忘了自己想在廚房拿什麼了。老闆娘已經不在了。就老闆的女兒坐在窗下納鞋底。老闆道:“坐這幹嘛?又熱又撲灰。”

  老闆女兒哦了一起,拿着針線走了。老闆還在後頭碎聒:“一個個失張失智的,不知幹什麼!”

  老闆女兒一慣的不回嘴,到了後頭,見了打水的老闆娘,便道:“爹不知怎的,又上了誰的氣呢。”

  老闆娘也哦了一聲,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道:“幫我一把。”兩個女人幹着日常的活,把先前話題置之高閣。

  老闆一個人在前頭生着悶氣,想着人家怎麼就能比他混得好?又想着這算什麼好呢?把自己基業交去人家的牌子下頭做?他看着自己稻草牆上的“安寓”,覺得是好的,斷斷不想改弦易張、去換了別人的頭臉。再看看那撇捺,又覺得寫得不好,墨跡開始褪了,牆也要再修補修補了。這樣說起來,不光是字和牆,整個旅店都有各種地方鬆脫、搖動。本來就不是很體面的建築,在歲月的沖刷下,哪裏都泄氣。就算老闆不斷的修整着。它還是像他自己的身體一樣,逐漸衰頹下去。老闆有鑑於此,心情又惶惶的起來。但手掌貼上太陽曬得暖暖的牆根基石,又多了點安心,想着:我們總在這裏的。我們也不差的。

  一來二去,老闆心裏就被拱得鬧哄哄的。他差點沒注意到剛進店的客人。

  客人穿着普通,身段兒卻是很好的,戴個大草帽,把臉遮了。

  老闆如果知道這頂帽子下面,藏的是蝶笑花。知道他身段兒本可以妖嬈到什麼程度。那就知道,他今天來,已經非常的掩飾剋制了。

  饒是這麼剋制,老闆女兒眼睛還亮了亮。礙着女兒家身份,不好太露骨。老闆娘知道女兒心事。她願意給女兒找個好婆家。這客人有沒有可能成爲女婿呢?她迎上去招呼。

  客人回答:不用招呼了。他是來訪朋友的。

  老闆娘把房間指給他,看他在視野中消失了,才重新聽見店裏其他人的說話聲、貓在樓板上跑的聲音、柴草在竈下的畢剝聲。這些聲音比以前都難聽。

  就好像皮膚接觸過上好的絲綢,再穿粗麻就不舒服了。聽過客人那麼好聽的聲音,其他的聲音就不入耳了。

  老闆娘的耳朵要過了三天,纔回到原來的狀態。

  蝶笑花走進林代的房間。雙雙和邱慧天都識趣的避出去了。蝶笑花抬起手,好像想把林代攬進懷裏,終於只是輕輕的把手指擱在桌邊,道:“好不容易見面,就給我看這張臉。”

  全天下最溫柔的埋怨。

  他手指擱在桌邊。舊原木桌子,都爲之溫柔了。

  林代垂頭。

  她頭臉、手指,所有裸露在外的肌膚,都還是蒼黑如老農。這種易容效果,很不容易洗去。她也懶得洗。

  “沒見過這樣能糟蹋自己的。”蝶笑花繼續埋怨。聲音更柔軟了。是鵝絨一樣的白雪,落在原來那一層舊雪上。

  林代清清嗓子,道:“反正洗掉了就沒事了。”

  “不怕洗不掉?”蝶笑花做嚇唬狀。林代“咭”的一聲笑了。還真不怕。她是講科學的。這藥水洗不洗得掉,有確切的說明,她就信。再說,這身皮囊,又不是她自己的。她到現在都沒有一種很真實的感覺。就算弄壞了,也不像原主人那樣心疼。

  “哎,原主人在此。”林毓笙於心海中提醒。

  “非禮勿視。”林代反過來提醒她。

  林毓笙瞬間消聲。

  林代將脖頸彎下來,臉頰伏在臂彎上。她沒有看蝶笑花,也知道自己在他的目光裏。這目光是妍暖破輕裘的春光。在這樣的春光撫觸裏,真叫人直着頸子的力氣都沒了,融融曳曳,任花落釣人頭。

  林代開口道:“你怎麼不問我,怎麼來了?”

  蝶笑花道:“你不是真心要找我罷!”

  完全不接她的棋路,自己另開一局。真是仗着顏藝,就這樣任性。

  罷罷罷!山不來就穆罕默德,穆罕默德去就山。林代答他:“我怎麼不真心找你!”說着就有種不妙的預感,以下會不會陷入“你無理取鬧。”“你才無理取鬧。”“我怎麼無理取鬧。”……之類之類沒營養的無限重複循環。

  幸虧蝶笑花沒那麼無聊。他直截了當道:“你要是真心,怎麼留這麼難一個題目?”

  “很難嗎?”林代開始裝無辜。(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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