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傳聞,人們死後,會有一輛車帶着他們的魂魄來到地府的轉生門,進入下一世的輪迴。
這輛車,叫做人生末班車。
在登上末班車之前,人們會有一個機會,選擇一件自己這一世最珍貴的東西帶往來生。
這件東西,將被當做人此生與來世的傳承信物。
這件信物,將被視作你生命與生活的精神寶藏。
你,會選擇什麼?
正文
深夜,一輛公交車行駛在路上,車上沒有一個乘客,只有一個孤獨的司機。
司機打了一個哈欠,定了定神,繼續看向眼前的路。
幽長的道路在夜裏沉默着呼吸,昏黃的路燈勾勒行道樹聳拉着的身軀,無奈的嘆了口氣。
一切都是那麼平靜,就連漫天的繁星也睡眼朦朧。
前方的路燈下有一個站牌。
站牌旁邊的長椅上坐着一個年邁的女人。
路燈給老人的白髮染上黃昏的顏色。
“又是她。”
司機嘟囔了一句,換擋減慢了車速,在站牌前停下。
老人坐在那裏,瘦弱的身軀在寒風中有點發抖。
司機打開車門,打量着老人,看到老人身上沒有任何行李。
“還是難以抉擇嗎?”
司機衝老人喊了一句。
“是啊。”老人幽幽開口,“總得好好想想啊。”
“要不您先上車吧,在車上好好想。這麼冷的夜,您身子骨受不了的。”
老人看了看司機,又看了一眼旁邊那空空如也沒有一個字的站牌。
許久,老人站起身,步履蹣跚的上車。
她下意識的掏了掏口袋,又像是想起了什麼,無奈的笑笑。
“就不用買票了。”司機打了個哈欠,踩了油門,公交車慢悠悠的開起來。
車外的樹木和路燈在視線中後退,老人看着車窗發呆。
“人活這一世,真是荒唐,忙碌了一輩子,竟還不明白是爲了什麼活着。”司機淡淡地說,“你想想,什麼東西,見證了你的一生?”
老人將目光投向自己的雙手。
那是一雙溝壑遍佈,乾枯皺縮,薑黃色的手。
老人沉默了很久後喃喃道:
“其實,我應該是很清楚的。這雙手,就是我的一生。”
“小時候,我抓着媽媽的衣角,在收割完的稻田裏撿着遺落的稻穗,那都是我在春天握着的那綠油油的小苗變出來的。那時候,它的顏色是白裏透紅的,它的感覺是年輕稚嫩的。那年,有一個男孩,最喜歡握着我的手,坐在稻草堆上,看着和今天一模一樣的星星。”
“後來,這雙手捧着那男孩的骨灰,與我的淚水混合。”
“饑荒的那幾年,我的雙手再沒有拿過一顆顆飽滿的穀粒,取而代之的是草根和樹皮。”
“它們嚐起來的味道像極了大地,那是苦澀,也是甘甜。”
“我的手,勞作了一生。”
“它剝過樹皮,挖過草根,握住過媽媽臨死的手,合上過爸爸受迫害後死不瞑目的雙眼。”
“它也撫過改革的春風,捧過兒子新生的臉龐。”
“可臨了,拿慣了太極劍和功夫扇,使用慣了智能手機的它,本該是毫無氣力的,卻是怎麼敢的,跟拿刀的匪徒搶回那隻裝有三十二塊六毛錢的錢包?”
司機一直靜靜地聽着。
“那個錢包裏,還有你已故老伴留下的唯一一張照片吧?”司機踩下了剎車,公交車減速停住。
“好像是哦。”老人嘴角帶笑,眼淚卻不由自主的往下流,劃過蒼老的臉龐,滴進虔誠的手心。
“它們一直在爲你的生命辛勤的勞作,勇敢的鬥爭。”司機回過頭,微笑道,“到站了。”
“謝謝。”老人向司機深深鞠了一躬,“我想清楚要帶走什麼了,這雙手是我這一生的見證,也是我這一輩子的財富。”
“一路平安。”
司機看着老人蹣跚的背影,嘆了口氣。
老人的背上,深深的插着一把水果刀。
司機重新發動公交車,準備繼續前行時,遠遠看到有一個人向這邊跑來。
“您好,麻煩等一下,謝謝。”那個人大聲喊道。
司機重重的踩住了剎車。
“謝謝,謝謝,差點沒趕上。”一個年輕男生跳上車,氣喘吁吁的說。
“不用謝。”
司機瞥了一眼男生的揹包,說:“不好意思,上面規定,只能帶一件行李,你這是……”
“哦哦,不好意思。”男生急忙取下揹包,將裏面的東西拿了出來,“我是帶了一件的,只不過拿在手裏太不方便了,就背在了身上。”
那是一個長條木盒。
男生打開了木盒,裏面躺着一幅畫。
司機發動了車子,說:“方便跟我講講這幅畫的故事嗎?”
男生沉默許久,緩緩開口:
“我是一個乖孩子。從小到大,最聽的就是父母的話。”
“我不喫零食,不喝飲料,不玩電腦,不睡懶覺。什麼叫週末,大概就是那些各種各樣的補習班和興趣班。”
“我的畫板畫紙畫筆和顏料,都是我舅舅給我的,他是一個美術老師,他說畫畫會讓我能感到些許快樂。”
“大概也只有他看到我眼裏的迷茫。”
“我的第一幅畫,是星辰大海。沒有任何技巧,糟糕的配色,混亂的佈局,不知所雲的畫,應該是所有人的笑話。”
“我看着那幅畫,卻感到我的靈魂在其中暢遊,呼吸也變得前所未有的輕鬆和順暢。”
“接着,我醒了,媽媽的呵斥聲讓我從畫中抽身,被拉回現實。那幅畫被媽媽當做垃圾丟進了垃圾桶,我看到試卷與習題本上的題目在不遠處的書桌上黑白分明,肆意的狂笑。”
“我想永遠的做夢,享受自由。”
“期末考試,我考砸了。比第一名整整低了一分……”
“我百般哀求,卻還是隻能眼睜睜看着憤怒的爸爸,把我的畫筆折斷,把我的畫紙撕開,把我的畫板砸爛,把我的顏料擠幹,雜糅成令人作嘔的顏色。”
“我親愛的父母,強迫我跪在地上,讓我用那持畫筆的手,狠狠地扇自己巴掌。用我的創作力,維持着毀滅夢想的破壞力。”
“他們是這樣說的:整天不務正業,就知道畫畫,畫畫能當飯喫嗎?你就是被畫畫給帶偏了。我們養你幹什麼,是爲了讓你出人頭地,有本事,有作爲,掙大錢,將來好養我們!”
男生歇斯底裏的吼叫起來。
司機默默看着他。
過了一會兒,男孩用手抹了一下眼角的淚,然後慢慢打開了那幅畫。
“這是我的最後一幅畫。”
這是一張暗紅色的畫。
這幅畫裏,所有的線條都帶着血色。
畫上,一個男孩站在天臺邊緣,向天空伸出手去,像是要撫摸星辰。他的臉上卻是遺憾的表情,似乎明白二者之間的距離是幾億光年。男孩看着天空,沒有注意腳下,那前傾的身軀彷彿隨時都會從天臺邊緣掉下去。畫面下方,是城市的一棟棟高樓,在一片暗紅色的夜景下,亮着星星點點暗紅色的燈光。
男生看着這幅畫,眼淚又一次滴落下來。他的右手撫過左手,停在手腕處那深深的傷口上。
司機淡淡的說:“你騙了我。”
男生看向司機,發現司機正直直的盯着自己。
“你的揹包裏,還有一樣東西。”
“呵呵。”男生輕笑一聲,“還是瞞不過您啊。”
男生從揹包裏取出了一張照片。
一張全家福。
“你之所以難以抉擇,是因爲你嚮往的星光,其實是那映照一家其樂融融的溫暖燈光。”
司機從口袋裏摸出一根菸,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看了一眼車上那禁止吸菸的標誌,撇撇嘴,對它吐了一口煙霧。
“您,是什麼意思?”男生問道。
“你的夢想是畫畫,不是畫出星辰大海,而是畫出幸福的家,可是你一次次的畫好,你的父母又一次次的撕掉。”
“你用滿分填補缺憾,他們依舊無知貪婪。你拼命的爲你的父母而活,只是想有一個夢想中正常又平凡的家。”
男生眼中閃着晶瑩的光。
“但是,問一下你自己,你真的想帶走你的畫,或是你的家嗎?他們從來不曾屬於過你,你又有什麼資格佔有他們?”
“你應該回去找一找那顆遺失的心。不難找,也就在十八年前,你剛出生的時候,他被你的父母不小心弄丟了。”
“你從來只是活成了你父母期望的樣子,也是時候,找回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