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鄧總顯然與譚俊傑很熟,工程介紹給熟人,可以賣個人情,只要工程質量有保證,也無可厚非,有時熟人彼此都熟悉,也有利於幹活,對這一點,文光鬥心知肚明,他暗自提醒自己,幹裝修一定要學裝修,不能讓人矇騙了,得把住質量關,否則出事找不到其它人頭上,還得自己頂着,
以後自己一定要注意了,唉,怎麼處理夾在張德亭和譚俊傑之間的關係,確實需要深思熟慮一番,
鄧總來得很快,當一個穿着西裝、長着雙下巴的黑胖子走進來時,文光鬥根本沒有把他與“某總”聯繫起來,當他瞪着碩大的眼睛開口說話時,文光鬥馬上明白,眼前這人就是譚俊傑口裏的鄧總,但又感覺好象與這個胖子曾經謀過面,
“那位是文主任?”黑胖子笑得很謙恭,
“我就是,你是,鄧,”文光鬥還是有些不敢確定,
黑胖子露出一口黃牙,那是菸酒作用的結果,“文主任你好,接到電話,我馬上就趕過來了,”他伸出手來,文光鬥趕忙也伸出手,感覺這個胖子的手軟綿綿的,象一團棉花,
“到隔壁談吧,”文光鬥邀請道,
“好好,”鄧總客氣地朝辦公室裏的其他人笑笑,一扭一搖地跟在後面,
真是人不可貌相,想不到譚俊傑還有這種朋友,文光鬥一邊想一邊打開門,不過,人與人之間還要接觸過、經歷過事,才能知道這是個什麼樣的人,先觀察吧,他暗自提醒自己,
“鄧總怎麼稱呼,”文光鬥一邊給他倒水一邊笑着問道,
“鄧俊朋,”他這一說名字,文光鬥不禁又是莞爾一笑,
見他在沙發坐下,文光鬥開門見山,“鄧總,我們想把辦公樓粉刷一下,把門窗換一下,你作個預算,看能花多少錢,門窗現在都有什麼樣式,”
鄧俊朋笑道,“我剛纔在外面看了一下,這座樓共有160扇窗,前後兩道門,文主任,食堂、傳達室和後面平房的門窗是不是也都算在內,”說起生意,他的兩隻碩大的眼睛如銅鈴一般,
只聽兩句話,文光鬥趕忙收起怠慢之心,就憑這份細緻勁,這人就不可小視,“都算在內,”他遞了一支菸過來,
可是鄧俊朋卻道,“我戒了,”能把煙成功戒掉的人需要極大的毅力,文光鬥不由對眼前這位鄧總有些刮目相看了,
“我下車只是粗略地瞄了一眼,後面我沒有去看,工人現在已經在量尺寸,清點窗戶數,下午我們回去把預算拿出來,明天一早送給你,”這點工程,程序還蠻嚴格,但更對文光鬥脾氣的是他的工作效率,
“門窗的樣式很多,大門現在一般都是電動感應門,玻璃不貴,貴的是感應設備,一般國產的兩千到三千都有,效果不是很好,反應很慢,進口的就貴了,一般都要六七千左右,”文光鬥看着他點點頭,心裏邊聽邊記,
“窗,現在一般都是推拉窗,有塑鋼的,也有鋁合金的,呃,一般都是雙層玻璃,厚度不一樣,價格也不一樣,我都給你報一份價格,玻璃的顏色你們來定,”鄧俊朋說得很厚道,
“行,”文光鬥覺着挺滿意,
“文主任,你們樓裏的線路要好也改造一下,現在許多單位裝空調,原來的線路都帶不起來,還要重新改造線路,不如一塊改造,省得以後麻煩,”
這倒是個問題,文光鬥欣然同意,“鄧總,如果樓體也進行粉刷,廁所也改造一下,你把這些加進去,另做一份方案出來,大院內的水泥地面換成瀝青路面,這個你們能做嗎,”文光鬥笑着說道,
“沒問題,”鄧俊朋一邊說一邊用鉛筆在本子上記着,他的字文光鬥有些認不出來,歪歪扭扭,自成一體,“保證讓你滿意,”
該說的都說到,該講的也講清,鄧俊朋自己馬上站起來,“文主任,你也忙,”他笑得臉更加圓了,“明天我再來跟你彙報,”他竟然也會用機關裏的詞彙,看着這個比自己大十幾歲的胖子畢恭畢敬,文光鬥有些受用,
鄧俊朋走到門邊,又回過頭來,笑着說,“文主任,文致忠是你什麼人,”
“是我大伯,”文光鬥馬上想到爲什麼見到這個胖子有些眼熟了,
“我說嘛,姓文的一般都是文家莊的,我是他老人家的徒弟,我們是一家人,”鄧俊朋又重新走進來,滿臉熱忱,
大伯是鎮建築公司的經理,徒弟現在都很有出息,聽說他是大伯的徒弟,文光鬥也變得熱情起來,中國就是人情社會,任何一個人都不是生活在真空裏;中國也是一個關係社會,一個小地方,拐彎抹角都能沾點親戚,不過,他對大伯的人品和技術都很佩服,不知徒弟怎麼樣,
“前天晚上我還跟你大姐兩口子在一塊,壽耀買賣越幹越大,你大姐有福啊,你們老文家個個都不差,”鄧俊朋越說越近乎,“兄弟,你放心,你的活我肯定上心,不會讓你栽跟頭,”
他邊說邊出了門,看到文光鬥送出門來,他使勁把文光鬥推回去,在外面又把門帶上,等文光鬥重新把門打開再送他時,他已走出老遠,
就憑他走時沒說晚上請自己喫飯,文光鬥對他的好感又多了一層,自己又回到辦公室,仔細回味着剛纔的細節,文光鬥突然有種不舒服的感覺,這種感覺好多年沒有了,這種感覺,他仔細想想,嗯,就好象他被置於放大鏡之下,被人圍觀一樣,
他慢慢在椅子上坐下,對,好象自己剛纔的談話是被鄧俊朋引導着走的,對他的印象也慢慢被引導到正面上,他肯定早知道大伯的這層關係,而最後纔講,好象也是設計好的,剛纔的談話盡在人家掌握之中啊,
他倒不可能有心設計談話的順序,但這份農民式發自天性的狡黠和後天磨練過的世故,讓他不禁重新審視這些鄉鎮老闆,
第二天一上班,鄧俊朋就把預算送了過來,文光鬥沒有坐在大辦公室,特意在小辦公室端坐,卻不似昨天般熱情,他板着臉,“先放在這裏吧,”
鄧俊朋見他晴轉多雲,摸不清裏面的門道,試探道,“文主任,你過過目,”
文光鬥道,“不急,”
鄧俊朋見他與昨日判若兩人,只好訕訕地告辭,走出門去,
見他出門,文光鬥急忙拿起預算看了一下,他是學中文的,本身對建築不瞭解,高中時見到數學題他最頭疼,他索性拿起來去找張世勇,
從張世勇辦公室出來,張世勇答應找人給他補習一下裝修知識,取笑道,“這點小事還用你這個主任親自操心,讓領導定下直接幹就是了,”
文光鬥笑着說道,“學點東西又累不着,我不能讓人把我賣了,我還給人數錢,”他的目的很明確,幹一行愛一行,做一項工作就成爲這項工作的行家裏手,
剛在大辦公室裏坐下,陳貴財拿了一個鐵筒過來,笑着說,“嚐嚐這正山小種,味道怎麼樣,”
陳貴財知道文光鬥願意喝茶,辦公室裏也只有兩人喜歡喝茶,因此常在一塊交流,有了好茶也互通有無,
文光鬥打開鐵筒,見茶葉條索肥實,色澤烏潤,確是正山小種,“好,有口福了,玉濤,要不要來點,”
朱玉濤湊過來,“跟着嚐嚐,這茶挺貴吧,”
文光鬥開起玩笑,“說錢,俗了不是,再好的茶葉也買不了陳老這份心意,”他要讓辦公室的氛圍輕鬆愉快,暮氣沉沉是他最不願看到的,因此他主動帶頭經常開玩笑,活躍氣氛,
幾個人正在喫茶,張平、程英傑也都加入進來,大家雖然都不懂茶,但茶只是個引子,一會話題就天南海北了,
一邊說話,文光鬥的眼睛一邊注視着在院子裏來來往往的人,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一切動靜都逃不過他的眼底,有時,他很佩服樣板戲裏的臺詞,“來得都是客,全憑嘴一張,相逢開口笑,過後不思量,”他感覺這此話真是千錘百煉得來,用在辦公室工作上也不爲過,
一輛轎車引起了他的注意,車漆烏黑錚亮,他的目光隨着車子停下,只見孫偉和一箇中年人從車上走了下來,
心裏雖然起膩,但還要開口笑,只能不思量了,他放下茶杯,迎出門去,“孫所,你好,”他老遠伸出手來,
孫偉見迎出來的的文光鬥臉上笑意盈盈,心裏竟有些“感動”,初到一個陌生地方,“舉目無親”,與他畢竟是“老相識”,他也笑着說道,“文主任,你好,”兩人的手“親密無間”地所握在一塊,
文光鬥的目光又轉向旁邊的中年人,孫偉趕緊介紹道,“這是李局長,今天送我過來報到,”
文光鬥笑着問好,自我介紹道,“辦公室,文光鬥,”
李局長對王強的事自然不陌生,對傳言也瞭解,見眼前這個小夥子黑西裝白襯衣,一幅精明幹練的樣子,心裏暗歎,這可是個在地上打十個滾身上都不沾一點泥的主兒,難怪,
他伸出手來,文光鬥也伸手與他握了握,“張局昨天就安排了,正在辦公室等您呢,”他作了個請的姿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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