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又一次選擇
“葉真知道,你若得知了這個消息。是鐵定不會再同意與他和離的,所以他將此事暫時壓下,只知會了我。”
聽着戚步君的話,元初一心中難過,嗓子眼一陣陣的乾澀,“難怪……他執意要我離開遙州。”她長長地吸了口氣,“那後來呢?他怎地就生死不明瞭?”
戚步君任由自己攤在地上,笑道:“後來蕭二蕭三都死了,有人放消息出來說是你指使的,蕭家堂口下的兄弟欲出重金買你人頭,葉真……就把這事扛了,然後失蹤了。”
這一連串的事元初一聽得手腳發麻,短短一個月,竟然發生了這麼多事,葉真……“他被蕭家的人殺了?”
戚步君搖搖頭,“事後我安排他到一個安全的地方避難,不過他沒留在那裏,我得到消息的時候他已經離開了,我只能確定,他並未落入任何一方勢力手中。”
看着戚步君面容平靜地敘述這一切,元初一心下微惻。她咬了咬脣,思緒掙扎着,終是問道:“那個消息,是你放的嗎?”
放出這個消息不僅能轉移蕭家的視線,更能藉此逼走葉真,那戚步君,就再無顧慮了。
戚步君輕笑了一聲,撐着身體坐起來,長髮遮住了他的神情,可他聲音中的落寞卻是清晰可聞,“再怎麼樣,我也不會把禍水引到你的頭上。”
元初一低頭,不語。
剛剛那一瞬,她雖有懷疑,卻是極爲懼怕聽到肯定的答案,如果答案是肯定的,她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勇氣再留在這裏。
“你知道葉真會去哪裏嗎?”戚步君側着頭淡淡地問。
元初一緩緩地搖了搖頭,“他朋友雖多,但知交有限,若不在林向晚那……”她的目光忽閃了一下,“會不會去他**的故鄉了?”
戚步君沒有說話,在地上坐了半晌,慢慢地站起來,“可能吧,他走了也好,起碼我不用再爲他操心,你也不用怕他留在這我會害他了。”
元初一撇過眼去。沒有回應他的話,又見一隻白淨的手掌遞到自己面前,抬起頭,便見戚步君一如住昔地朝她微笑,“起來吧,水邊地潮,免得受涼。”
元初一沒有搭上那隻手,自己站了起來,瞄見他自嘲地笑容,終是不忍心,低聲說:“你身上有傷,不要使力了。”
聽了這句話,戚步君便又開懷起來,“我與蕭倩的婚期初定於下個月,你要來參加,不然夫家到場的只有我這個新郎,可笑死人了。”
元初一揚了揚眉,“婆婆呢?大嫂呢?還有羅姨娘,她們去了哪裏?”合慶園已經沒人了,也沒聽說她們住在這裏。
“二哥去世沒多久,二嫂就去了念慈庵掛單。蘇晴應該還在她孃家的別院住着,其他人麼……有的回老家,有的另謀出路……”戚步君稍顯虛弱地笑了笑,“一個家,被我散沒了。”
“你……”看着他肩頭的血漬越加明顯,元初一着實再說不出什麼重話,“你快去再包紮一下。”
戚步君卻沒動,“你不問我爲何執意走到今天麼?”
元初一微頓一下,搖了搖頭,“你不肯放棄,總歸有你的理由,我問不問又有什麼區別。”問了,她或許會心軟,改變自己的初衷。
“你這麼說……讓我有點失望。”戚步君無視自己的傷勢,慢慢坐到搖椅上,放鬆身子,“你這麼說,就代表你要走了,是嗎?”
元初一沒有言語,算是默認。
戚步君歪頭看着她,“要是此時坐在這的是葉真,你還會走嗎?”
“應該不會。”元初一直言不諱地回望着他,“因爲葉真沒有你這麼……”
她略一猶豫,戚步君笑笑接道:“心狠手辣?”
元初一搖頭,“你掌控全局的能力要比他強上許多,無需我再幫忙。”
戚步君點了點頭,低聲說:“走吧,我也不想你再攪入這趟水中。”
他這模樣,倒真讓元初一有些心軟。一些話已到嘴邊,卻終是沒有說出口來。
其實他可以走的,放棄這一切,葉家的財產足夠他揮霍一生了,何必要將自己置於這個混雜的漩渦之中?統一遙州的賭場?就算讓他統一了,有什麼意義?他再強、再橫,終有一天也會被人取替,到那時,回想這一生,他不會後悔麼?
或許會的,但元初一知道,他仍是不會走的。
每個人心中都有自己的堅持,當初她走時邀他一起,他放棄了,現在仍將是如此。
“你的婚禮……是下個月哪天?”臨走之前,元初一還是問出了這個她不想知道的問題。
不知出於什麼心理,她一點也不想參加他的婚禮,或許是因爲明知他帶着目的成婚而心中難過,也或許……是因爲她心中還有一絲理不清的牽絆。
但,最終她還是問了,也打定主意要去參加,她不想他在成親之日,身邊卻沒有一個家人陪伴。
戚步君笑笑。“初一。”
“嗯?”元初一看向他,看到他眼中閃動的笑意,忽然明白他不是在叫她,而是在說他成親的日子。
“你……還是不要來了。”戚步君靠到躺椅上,輕輕地合上眼睛,“我怕我定力不夠,會忍不住跟你走的。”
“你”元初一突地眼眶一熱,奔至他面前,“你就不能走麼非要留在這麼離開遙州過點自在日子不好麼”
感覺滴落到手背上的溫熱,戚步君心中一驚,立時睜開眼睛。
“你何苦讓自己活得這麼累。你知不知道,你過得不好,總有人會擔心的。”
一滴、兩滴……戚步君翻轉手掌,接住那成串的淚珠,心中不知爲何也跟着酸澀起來。
原來在這世上,還有人會爲自己而哭,感覺着手中的溼意,自小便堅定的信念彷彿已現裂痕,心中對未來的構想藍圖也開始變得模糊,慢慢的,匯成一灘晶瑩的淚水,苦苦的,鹹鹹的。
這是她最後一次勸他了吧?上次他選擇放棄,這次……
“我……一定得留下。”說完這話,戚步君似乎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臉上的蒼白更爲明顯,他勉強抬起手臂蓋住眼睛,“以後別再爲我擔心,這是我選擇的路,我會努力過得好的。”
想到因葉家而死去的祖父,想到爲了他竭盡心力的信伯,想到一衆爲支持他甘願默默無名的弟兄們,他能選擇麼?他有選擇麼
所以,這樣就好,能得她一滴眼淚,他總算……不枉此生。
聽着他最後的答覆,元初一閉了閉眼,抬手用袖子抹去臉上淚痕,再不說話,轉身,朝外走去。
竹香與衛四都在前院,見元初一回來都迎了上去。元初一一言不發地走出院子,臨上車前,回頭再一次看了看門上懸着的匾額,與跟出來的衛九道:“一會就把它拆了吧。”說完她不顧衛九的錯愕,轉身上了馬車。
並非她太狠心,連個念想都不想給他。而是他成親在即,不管這門親事是心甘情願也好,另有目的也好,總歸是要成親了,另一個女人即將走進他的生活,再留着一個“念楚小築”,要將她置於何地
若是以前,她或許會感動他的念念不忘,可有了與韓裴在一起時的切身感悟,元初一變得清醒許多,每一個女人都想得到丈夫全部的關愛,若連她自己都還貪圖這份牽掛,又有何理由去指責韓裴對何清婉的複雜心態?
“少夫人,我們去哪?”衛四在車簾外問。
“去青龍賭場。”元初一疲倦地道:“去接衛三。”
衛四馬上照辦,可到了賭場,出乎元初一預料的,衛三竟不想離開。
想想也是,衛三不像衛四那般懵懂,他的前半生幾乎都在賭場做事,那纔是屬於他的天地,何必勉強?
如此一想,元初一對戚步君的選擇也就釋然了。她本想再去拜祭老爺子,不過眼下形勢有些緊張,各處都有陳家的眼線,不想破壞戚步君的計劃,元初一便在青龍賭場的後堂以心爲香,頂帕爲孝,朝着合慶園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跪了一會,以慰先人。
再次登上馬車,元初一平復下心情, 與衛四道:“走吧。”
“還去哪?”衛四問。
元初一沒有遲疑,淡淡地道:“去京城。”
葉真無處可去,定在京城。
她要去找他,雖然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找到他後要做什麼,但她一定要去。
元初一、竹香、衛四,三人一車,輕裝出行,看着被遠遠拋在身後的遙州城,元初一想,葉家、賭場、戚步君,這回是徹底告別了。
從遙州到京城不算遠,但也不近,乘車的話一般要走上七八天,元初一這次不急着趕路,她要趁這一路把心裏的一些事理順清楚。
不過,越是想要清楚,有些事卻偏如一團亂麻,葉家的遭遇常讓她不自覺地回想起自己這一月的安穩生活,相比起來,那纔是她最想過的日子,可一想起韓裴,她始終不能釋懷,又心酸又委屈;再想到葉真,心中五味雜陳,她已說不清到底是什麼感覺,又難過又覺得自己……虧欠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