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縷曙光從地平線透出來的時候,便是再黑的濃夜也無法抵擋。
燕飛羽站在幾個月前臨行前她曾站過的高臺上,俯視遙望着整片燕家大宅,還有被光明漸漸佔據的蕉城,感覺胸口中忽然盈滿了濃濃的希望,縱然下了這高臺,她,她的父母,乃至許許多多的人都要投入也許還會很殘酷的戰鬥之中,經歷很多考驗。
前世有句很老套的話是這麼說的: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而今,她要換一下順序:道路是曲折的,前途卻是光明的。相信只要相信,希望就會存在。正如燕家終會走出這十數年的困境,她和雲霄也一定會在不久的將來就可重逢。
“真的不用我再留幾天麼?哪怕哪怕只是看着你離開蕉城。”身後,有人帶着特有的溫暖柔和的氣息慢慢地靠近,直至站到她身邊,將她原本輕搭在一起的手拉開一隻,然後握入自己的掌心之中。
“真的不用,每個人的人生都有些路是必須要自己一個人走的,我相信我可以,你也要相信我可以。”燕飛羽沒有轉頭,只是側着頭依在熟悉的肩上,“你看,等會就能看到日出了,今天的天氣一定會很好。”
爹孃培育了她這麼多年,孃親肚子裏的孩子若是妹妹而不是弟弟,將來燕家的重擔還是要壓在她的肩上,她不能再常常依靠着別人來躲開自己的責任了。
“嗯。”雲霄微微地傾斜了一點肩膀,讓她靠的更舒服,卻沒有再說什麼。
兩人安靜地並肩而立,目光安靜地將目光一齊投向東方看着天際的紅光越來越盛,越來越亮,直至圓日終於奮力一躍,盡放萬丈光芒,照耀着高臺上的一對年少璧人。
“我有一個要求。”雲霄忽然開口。
“什麼?”
“不要送我,不要看我的背影。”雲霄側頭,用下頜輕抵她的額,“你知道,我一定會回來。”
“這個要求有點難。”燕飛羽咕噥道,掙開他的手,改而環住他的腰,將另一隻手交給他,同時也縮進他的懷抱之中,笑容卻是俏皮的,“不過,既然你要求了,我如果還做不到未免就太沒面子了,好吧,那我就不送你了。”
話雖這麼說,一滴淚卻硬是擠出了眼眶,怕他看見,燕飛羽忙假裝撒嬌地蹭了蹭他的胸口,藉以拭去。這次的短暫離別是爲了未來能長久的相聚,這份相思苦她必須要忍受。
“那我走了。”雲霄道,身子卻沒有動。
“好!”燕飛羽突然用力地抱緊了他,緊的彷彿要把自己鑲進他的身體裏,恨不得再也不分開,但是這樣強烈的渴望只表現出幾秒,幾秒後,她猝然地放開了手,背對着雲霄,故意用輕快的口吻道離別,“那麼,就後會有期了。”
“後會有期!”雲霄看着她那隨着晨風微微起伏的黑髮,下意識地想要伸手觸摸一樣,可最終還是忍住,逼着自己轉身。
噠噠身後是一步步走下臺階的清晰腳步聲,心中是纔剛轉身就湧滿胸口的濃濃思念,眼裏是掙扎着想要不顧一切蔓延的灼熱淚水
可是,答應了就要做到,答應了就要做到
燕飛羽緩緩地抬起雙手,隔着衣服按在裏頭那條雲霄親手製作的紫水晶項鍊上,不住地默唸着、強迫着自己,直到再也聽不到一絲的腳步聲,才縱容自己軟弱一會。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忽然又傳來了腳步聲。
“雲霄?”燕飛羽想也沒想地立刻轉身,下意識地以爲是雲霄捨不得她又返回來,卻見來人一身雪青襦裙,不是山丹又是誰?
“小姐,你沒事吧?”看到燕飛羽眼中的光芒一下子失望地暗淡,山丹不由心疼地上前幾步。
她原本以爲雲霄來跟自家小姐道別,自己小姐一定會依依不捨地送他一程又一程,因此私下裏早就佈置好了保護工作,卻不料從高臺上走下來的只有雲霄一人。如果不是已經從雲霄口中得知是他特地讓小姐不要送行,她都差點以爲兩人之間發生什麼不愉快了。
“沒事,只是有點捨不得而已。”燕飛羽想要笑着開玩笑,眼淚兒卻像珠子斷線似的直落下來。
“小姐”
“山丹,肩膀借我用一下。”燕飛羽快步地走到她面前,一把摟住她,伏在她的肩頭就哽嚥了起來,“我以爲我會很堅強,可是我真的好想他,他才走一會我就好想他”
山丹輕拍着她,心疼之餘,更有一些茫然和羨慕,愛情的力量真的有這麼偉大和神奇麼?她和玉蟬等人在開小姐玩笑的時候,小姐總是故意忿忿地瞪她們:笑什麼笑,你們將來遲早也會有這麼一天,到時候小心我整你們。末了,她還會特別地再哼哼兩聲,眼梢眉角其實卻都是說不出的甜蜜,而今,卻因爲短暫的分離就哭成了一個淚人兒。
“小姐,別難過了,雲公子又不是走了就不回來了?”感覺自家小姐的情緒發泄得差不多,山丹取出帕子遞給她,“這裏風大,你昨晚又沒怎麼睡,還是先回屋去吧?”
“嗯。”燕飛羽接過,擦乾了淚痕,不好意思地笑笑,和她一起並肩步下高臺,只是剛走下幾步,就想起不久前雲霄纔剛剛踏過腳下的這些臺階,才舒緩一些的思念又泛了上來。
不行,雲霄才走一會,她就這樣沒出息,那以後的這段日子還如何得了?燕飛羽輕輕地咬起下脣,隨即深吸了一口氣,挺起了胸膛。
“我現在還不困,先去爹孃那裏吧!”
既然北盤國盈妃的刺殺失敗,燕培峯和朝廷的聯絡也已落入自家的掌控,經過了最後這些天,家中重要的財物也成功地轉移了七七八八,即使朝廷今天馬上來抄家也不過只能取得一一二二而已,而今又連馬原丙這個叛徒都被抓出來了,可要想計劃完全順利的實行,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前些日子,她每天都自私地放縱自己和雲霄相守半天,現在,該把心思都放到正事上面來了。
就在燕飛羽擦乾淚痕決定用忙碌來轉移自己的相思之時,乘船離開蕉城的雲霄卻因連馬都不需騎,根本無事可忙而被滿腔的思念所淹沒,任憑怎麼看書寫字或者下棋都凝不起心神來。
看着筆下明顯大失水準的正楷,雲霄有些自嘲地搖了搖頭,順手將其揉成一團棄於紙簍之中。
難怪人家都說英雄氣短兒女情長,現在他是越發能感受師父的心情了,情這一字,果然最是讓人魂絲纏繞啊!
“客官,月光峽到了。”正準備再靜下心來寫一副,艙外忽然有人敲門,雲霄頓時鬆了一口氣。
到了月光峽,就代表之後的路程必須騎馬,雖說在這種天氣騎馬,冷風灌脖,寒氣侵體蝕骨的,其滋味絕不好受,但總算有點事情可做了。何況她早已爲自己準備好了厚厚的護腿,更將自己心愛的坐騎送於他,這一路,他絕不會孤單。
修長的手指輕撫過燕飛羽親手打理的包袱,雲霄在略略失神後,毅然地一把抓起包袱背在肩上,大步地向外走去。
牽着飛雪下了船,正是黃昏之際,從競秀那裏學得一些初級易容技術,將自己的容貌改得很不起眼的雲霄隨意地找了一家客棧入住。
用完晚膳後,他問店家買了些上好的草料和馬糧,準備親自去馬廄喂飛雪。
“對不起飛雪,這段日子要委屈你了。”雲霄一邊喂着草料,一邊輕撫着原本一身潔白無塵而今卻特意被染成褐色的飛雪。
飛雪不屑地噴了噴氣,繼續優雅斯文地嚼着草料,並沒有表現出一點親暱。
雲霄忍不住輕笑,飛羽的動物朋友們雖然不多,可卻一個個都十分的有志氣,絕對不是外人隨便討好就會輕易妥協的。那頭猛虎他用了四天才略微親近了些,原本以爲終於獲得了大頭的認同,卻沒想到還是飛雪的功勞,這次不知道得用多少天才能讓飛雪真正認同他這半個主人。
不過,不管用多少時間,他都會耐心的等待,因爲,飛雪既是她的心愛,也同樣是他的心愛。
和飛雪交流了一會感情,確定剩下的草料足夠飛雪咀嚼一夜,雲霄這才離開了馬廄,打算迴轉房間。剛轉過迴廊,就聽到前堂那邊有動靜,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卻是店小二打着燈籠正引着一位風塵僕僕、連兜帽都未曾拿下的新客人從前堂出來,同時正在熱情地推銷着。
“客官,我看客官的坐騎好像十分疲憊,小店有上好的草料,只是價錢稍稍貴了一點,不知”
雲霄暗笑着搖了搖頭先他們一步踏進拱門,他進店的時候店小二可沒這麼殷勤,估計是見他特別要求覺得有利可圖,這才向隨後的客人推銷的。
“你看着辦。”那位新客人的口氣十分淡漠,一聽就知道不喜歡店小二的“格外殷勤”。
“是是是,小人明白了。”
店小二也是個識趣的,說了一句就不再嘮叨。
走在前頭的雲霄聽到這個聲音,心中卻是重重一震,腳步不禁頓了一下。竟然是他?他怎麼回到南鄭來了?不用說也一定是爲了飛羽,但他代表的只是自己,還是代表了他母親盈妃?如果是後者,他到這裏,應該就會有人來和他接應。
心念電轉間,雲霄立刻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以正常的步伐走回自己的房間,並且點了燈。之前他入住的時候,店小二就曾說過,二樓的房子都有人住了,只剩下樓下三間,其中一間是他隔壁,一間則正好是他的對面,按照寧不的性子,既然看見他這裏亮着燈,肯定就不會選隔壁這間。
果然,寧不很快就跟隨小二進了隔着天井的對面房間。
一會兒,小二就相繼將飯菜和熱水送了進去。
雲霄熄了燈,上了牀,閉目養神,十分耐心地靜靜等待,然後這一等卻一直等到天色薄明對面也沒有動靜。
看來他是應該一個人來了。
雲霄沉吟了一下,起身套上靴子,打開房門先去前堂問夥計要了一壺熱茶,然後拎着直接地走了過去,坦蕩地輕釦門扉。
“誰?”屋中立刻傳出了回應,不過聲音明顯刻意地壓低。
“我。”雲霄微笑。
屋中發出一聲極輕的窸窣聲,似是裏頭的人猛然之間坐了起來。
“不請我進去坐坐麼?”
“何需我請。”寧不抓着劍柄,冷冷地道。
“壞了人家的門,總是不好的。”雖然明知寧不看不見自己的表情,雲霄還是笑着搖了搖頭。
寧不遲疑了一下,冷着臉起身走到門前,用劍尖一挑門栓,立刻退後兩步,警戒地面對來人:“你是怎麼發現我的?”
“此事純屬湊巧,我就住在你對面,昨晚餵馬回來的時候聽見了你的聲音。”雲霄將門關上,微笑着走到桌邊,翻開兩隻茶杯,注入熱騰騰的茶水,然後看了一眼凳子,含笑問詢,“我可以坐下麼?”
七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