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遙遠的南方捲來的風掠過街巷, 吹散了空氣中瀰漫的熱感, 而略帶枯黃的木葉搖搖欲墜, 彷彿下一秒便會脫落,又像會彌留至明年春季。
“天真藍啊。”
他不帶感情地陳述着這樣的事實。
九月的天空藍得有些離譜,配合上四周這石灰色的磚牆,讓人感覺像是身處於海底世界一樣, 而身着各色服裝的路人,大概就是游魚吧。
快到了。
儘管已經有一段時日未曾來過, 但經過這條小巷時就有一種模糊的熟悉感, 往前一直走再左拐幾步,就能到達他的目的地。
“砰——砰——”
籃球落地的聲音,忽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路海君加油!”
“誠君加油!”
他向右望去,正好看見兩隊人在街頭的籃球場上打球, 一個高個子的男生跳起來,輕輕一個拋投將橘黃色的籃球投入籃筐, 而後隨行的幾個女生開始尖叫着起鬨。
稍微看了幾眼,發覺裏面的幾人水準不過平平之後,他便失去了興趣,回過頭來繼續向前走着。
“那邊的!小心啊!”
他好像聽見有人在不遠處大聲地喊了他一聲, 再轉過頭去,才發現籃球正向着自己的頭頂直直地飛了過來。
他條件反射地伸手抓過這個球,然後下意識地起跳投籃,教科書般的投籃姿勢,完美對稱的拋物線, 橘色的籃球在球場所有人目光的注視下劃過天際,最後準確地落入籃筐之中。
正中紅心。
“這是碰巧的吧?”
“開什麼玩笑?這麼遠……空心球?”
剛剛還略顯喧鬧的籃球場,瞬間變得鴉雀無聲,過了好一會才聽到他們倒吸氣的聲音。而投出這一球的綠髮綠眸的男生,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穿過了這條街巷。
“爲什麼籃球的規則裏,只有三分球的說法呢。”
要是有四分球或是五分球的話,那該多好啊。
綠間真太郎低頭看着自己被繃帶纏繞的左手手指,嘆了一口氣。
盡人事,以待天命。
這一向是他的座右銘。
從來沒有哪天中斷過投籃的練習,也從來沒有在平日的訓練中敷衍了事,一切都按照朝日佔卜中的卜卦行事。而上天賦予他的回報,便是極遠的投籃距離與從不落空的三分球。
綠間真太郎設想過自己的第一次敗北,那或許是敗給有着銳不可當的青峯的桐皇學園,又或許是敗給赤司所在的洛山高校,甚至陽泉海常都有可能,卻唯獨沒想到過,自己竟然會輸給黑子所在的誠凜。
“只會回敬那種連猴子都會的扣籃的人,是不會被命運選中的。”
這是他曾經評價那些不盡人事的人的話語,如今想來,實則是對他而言的莫大諷刺。
綠間真太郎的眼前不斷浮現出當時與誠凜對戰時的畫面,如播放幻燈片一樣,一幀一幀閃過。
在整場比賽中,他一共有三次致命的失誤。
在最初的時候,他就應該對火神的彈跳力有所防備,而不是在火神的手掌高高揚起的時候,還不信邪地投出本不該投出的球。
之後的一次,明明已經察覺到火神的靠近,他卻還繼續向前投籃,最後眼睜睜地看着這顆球被完美地封蓋。
而最後一次,他本以爲用假動作騙過火神之後就能用壓哨球絕殺,完全沒想過身後的黑子截球的可能性,以至於失去了翻盤的機會。
現在回想起來,那幾次其實都應該傳給高尾纔對,讓他與隊友一起帶球突破,說不定能夠得分。
可是綠間真太郎卻偏偏固執地選擇了自己最擅長的方式——三分球。
一次,哪怕一次,只要自己傳出一個球,最終的結局都可能有所改變,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以最後的一分之差,讓秀德在inter high的決賽之前先行離席。
果然還是有些不甘心啊……
綠間真太郎站在一扇黑色的木門前,抬頭看着門上的貓咪圖案,推了推眼鏡。
記憶不由得觸景生情地延伸至了去年的這個時候,在激烈的比賽過後,帝光的大家一同來到這裏喫喫喝喝,閒散地打發一個下午。
如今,似乎已是遙不可及的記憶。
“叮鈴叮鈴——”
綠間真太郎邁步走了進去,不知何時安上的迎客鈴清脆作響着。
“喵嗚~”
“貓?!”
他連忙低頭,這聲源來自於一隻喜馬拉雅貓,它正懶洋洋地趴在門前不遠處舔着自己的爪子,在看見他時站起身來,磨磨蹭蹭地想向他靠近。
“你別過來啊……”綠間真太郎稍微有些慌張地說着。
那隻貓將他的話置若罔聞,繞到了他的身旁,然後用爪子扯着他的褲腿,在上面留下小巧的梅花印。
綠箭真太郎又往後退了兩步,這隻貓咪好像覺得很好玩一樣追逐着他,在發覺那雙腿在輕輕顫抖之後,它不解地抬起了頭,瞪圓了眼睛目不轉睛地看着他。
“卡魯賓。”就在綠間真太郎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時候,耳畔忽然響起了熟悉的聲音。
一抹淡藍色的人影出現在不遠處,而卡魯賓聽見這一聲呼喚之後,便邁着小腿開心地跑了過去,微微抬起頭眯着眼睛,讓黑子哲也給它撓下巴。
總算得救了……
“綠間君還是這麼怕貓呢。”黑子哲也睜着一雙平淡的大眼,面無表情地看着綠間真太郎。
那模樣實在是有些像剛剛的貓,看得綠間真太郎心裏抖了一下。
他拍了拍爪子留在休閒褲上的泥土印,自從被貓抓傷過後,他就對這種生物有着莫名的心理陰影。
“這是哪來的貓啊?”他長舒了一口氣之後問道,以前這裏可是沒有貓的。
“是店裏的客人帶來的。”黑子哲也指着那邊正喫着茶碗蒸的墨綠色頭髮的少年。
這麼一打量,綠間真太郎才發覺店裏的擺設似乎變化了不少,裝潢一新不說,牆上還掛着幾幅畫,身旁的花架上擺着深深淺淺的藍色矢車菊,與那素淨的木架相照應,讓人聯想到藍天白雲之類的美好事物。
而店裏的店長,也由之前的老爺爺換成了曾在這裏幫傭的少女。
“綠間君,好久不見啊!”幸平純打着招呼。
“嗯。”綠間真太郎點了點頭,的確是好久不見了。
“今天綠間君怎麼想起來這裏的。”黑子哲也問道,自從奇蹟的時代分崩離析之後,他就再也沒在貓屋見過大家了。
“今天的幸運物,是年糕小豆湯。”綠間真太郎答非所問地回答着,但在場的兩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既然是年糕小豆湯的話,那當然還是要來這裏喫纔對,他爲自己找着這樣的理由。
至於實際上是何種原因,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
“綠間君還真是執着啊。”幸平純深有感觸地說着,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才能按部就班地做到這種程度啊。
即使是在天氣炎熱時,也會在左手上纏上繃帶,所謂的幸運物更是一天不落,除此之外還有着各種千奇百怪的習慣,就像設置了什麼特殊程序的古板機器人一樣。
不知道夏天的時候,手上纏着繃帶會不會長痱子呢……
“店長,麻煩給我來一份咖喱牛肉飯。”
“好的,請稍等~”
在幸平純轉身去了廚房之後,綠間真太郎與黑子哲也沉默地坐在椅子上,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一言不發。
黑子在帝光的窘境,以綠間真太郎的細心程度,自然瞭如指掌。
那時候帝光的大家,光芒太過強烈,即使不需要團隊協作也能將對手打得落花流水,而身爲影子的黑子,便自然而然地失去了意義。
當黑子哲也黯然退隊的時候,要說綠間真太郎並不關心,那當然是假的。但是身爲副隊長的他並沒有改變現狀的能力,所以啊,他期待着,期待黑子能到一個新的環境,重新找回自身對於團隊的作用,重新找回身爲影子的意義。
結果呢,黑子竟然跑到一個從來沒聽說過的誠凜高校去了。
那樣微弱的光,哪裏來的影子啊。
他曾經這樣想着。
而現實,毫無疑問地推翻了他之前的所有猜測。
“綠間君覺得火神君怎麼樣?”黑子哲也先開口打破了他們之間的寂靜。
他好像很期待得到綠間的肯定。
綠間真太郎嘴上毫不留情地說着:“火神?光會跳的人,跟跳蚤有什麼區別?”
“綠間君還是一如既往的毒舌呢……”
“我說的是實話。”綠間真太郎繼續潑着冷水,“我認可他的實力,但是現在的他,不過是弱化版的青峯罷了,即使有你在,也不可能戰勝那個傢伙。”
青峯大輝所在的桐皇學園,就是誠凜下一戰的對手,雖然不知道青峯現在究竟成長到了何種地步,但是現在才初具雛形的火黑組合,無疑是難以招架的。
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因此他提前敲響了警鐘。
“久等了,您的年糕小豆湯好了!”
黑子哲也本來想反駁些什麼,不過端上來的料理,卻中斷了之前的話題。
“綠間君還是一如既往地喜歡喫小豆湯呢。”
在許多事物變遷的同時,還有更多的事物仍保持着最本真的模樣。
他用湛藍色的眼眸,望着那盛裝着赭褐色紅豆湯的青色瓷碗,上面漂浮着米白色的年糕。
這便是綠間真太郎今天的幸運物,也是他最喜歡的料理。
“我先開動了。”
有些迫不及待的綠間真太郎拿起綻放着銀色光澤的小勺說道。
“好啊。”
食物也是有着自己的個性的,就比如這軟軟糯糯的年糕,還是與紅豆湯一起更爲登對。他也曾在貓屋品嚐過其他有關於年糕的料理,雖說濃油赤醬的排骨年糕肉香迷人,韓式的辣炒年糕甜辣可口,但是能將年糕的本性發揮得淋漓盡致的,還是這一碗年糕小豆湯。
“嘶——”
用符合禮儀的姿態將勺中的小豆湯送入口中,被濃郁甜馥的湯汁浸泡後的年糕韌性十足,在綠間真太郎用牙齒咬的時候還粘連着牙齒,而在破開之後,則擴散着清柔的風味,它們與內裏的豆沙交織在一起,使得甜味變得越發明顯起來。
“還是這熟悉的味道啊。”
綠間真太郎不由得感嘆道。
口中的甜味,並不是奶油或者蜂蜜那樣黏膩的齁甜,而是像果園裏吹來的風那樣,清爽中帶着些許淡淡的微甜,一點一滴地暈開,帶着鮮明而富有活力的層次。
那就是他最初喜歡上這道料理的理由,是在貓屋以外的地方,絕對品嚐不到的美味啊……
“綠間君。”
“嗯?”
在他意猶未盡地喝完一碗小豆湯的時候,黑子哲也忽然對他這樣說着。
“火神君並不是青峯君,他也不會變成青峯君,他是認同我的觀點的。”
真是難得看見他如此認真的表情。
“我會讓他成爲日本第一。”
“還真是敢說啊。”綠間真太郎忍不住笑道,“要想成爲日本第一,先從我們身上踏過去吧。”
“下一次,秀德會擊敗你們的。”
在他這樣說着的時候,黑子哲也注意到了一件事。
此刻的綠間真太郎的言語裏,所用的詞彙,不再是我,而是秀德。
那個總是背對着人羣,孤獨地站在中場外射籃的男人,終於往前邁了一步,與他的隊友站在了一起。
“好啊,下次試試看。”
雖然已不再身處同隊,但黑子哲也的心中,難免多了少許欣慰。
作者有話要說: 我欲成仙,快樂無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