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的菜單有着細膩光滑的觸感, 在燈光下泛着微黃而溫暖的光, 坂本坐在貓屋正中間的座椅上, 那正襟危坐的模樣,即使說他是一位正在研究教輔的年輕教授,恐怕也有人會信的吧。
“看得好認真啊……”
“真想變成他手中的那份菜單呢……”
果然認真的男人最帥,即使看的只是菜單, 也帥得讓人移不開眼睛。
“這個人……”齊木楠雄微微皺了皺眉。
他的心靈感應,能感應到周圍的人的想法, 但此時此刻, 從剛入門的那位客人心中,他卻不能捕捉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並不是說他的心靈感應失效了,舉個例子來講,旁人若是看菜單的時候, 往往會夾雜着各種各樣的想法,比如——
麻婆豆腐?太辣了我喫不了啊, 青椒肉絲?我最討厭青椒了……要不來份牛肉吧,或者芝士焗飯好像也可以?
再比如——
不要秋葵不要秋葵秋葵不要秋葵不要啊啊啊啊!
這句心聲配合那臉上的表情留下的印象實在太過於深刻,一時半會沒忘掉呢。
但是那位身穿黑色制服的少年,心聲卻是這樣的——
玉子燒。
魚香肉絲。
咖喱飯。
他的的確確是在看菜單, 但他的心中卻不帶半點的雜念,各種短暫思緒如剎那煙火轉瞬即逝,心聲古井無波,假如不是齊木楠雄一直在意着他的話,說不定會將他當作門口的盆景一般處理。
但他的坐姿, 他的儀態,他的種種表現卻又耀眼得過分,與齊木楠雄這樣總是想隱藏自己的存在感不同,他的存在感從一開始就格外令人在意,卻並不是故作炫耀或者譁衆取寵,倒不如說,這是潛藏於身體之中的本能。
真的會有這樣的人存在嗎?
齊木楠雄陷入了困惑之中。
napoli spaghetti。
嗯?那是什麼?
當齊木楠雄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坂本早已開口,他在菜單上輕輕一指:“您好,麻煩爲在下來一份拿波裏意大利麪。”
“好的。”正忙着將小橘的毛球從架子底下刨出來的小狐狸轉過頭來,“請稍等一會。”
“拿波裏意大利麪啊……”廚房裏的幸平純開始着手準備,“好久沒有客人點這道料理了啊。”
貓屋裏來的客人大多中意的是中華料理或者和式料理,對於意大利麪這種洋食不甚感冒,幸平純找了一小會兒,才從櫃子裏找出來一袋意大利麪。
“是細長面呢。”
意大利麪的種類據說多達五百餘種,長短寬細姑且不論,連形狀與彎直都能玩出花樣來,這就不得不佩服意大利的廚師們了。
不論是兩側細薄中間厚實的蝴蝶結形,還是螺旋狀又或是中空略尖的鵝毛筆形,那些千奇百怪的形狀其實都是爲了儘量多地粘附醬汁而已。而幸平純手中的意大利麪,則是最爲傳統的長面,粗細中等,所需的醬汁自然要輕薄一些。
但即使是在意大利拿波裏土生土長的意大利人,恐怕也沒有喫過拿波裏意大利麪,因爲那並不是意大利人的發明,而是日本人的本土創造,幸平純曾經聽爺爺講過此事。
就如中華料理傳進日本就改形換貌了一樣,咖喱、蛋包飯、炸豬排等等西式料理傳入日本,也爲之而同化,隨之誕生的,是嶄新的和風洋食。日本多種文化的兼容幷包,或許由此也可見一斑。
“店長,又有客人來了。”小狐狸的話打斷了幸平純的思緒,她微微點頭,“那你將這份意麪端出去吧。”
“好的!”
小狐狸興沖沖地端着坂本所點的意大利麪走了出去,外星人喫意麪的樣子會是什麼樣子的呢?真是很想知道啊。
或許是他走的步伐太疾太快,又或許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一時之間竟沒注意到腳下的毛球,腳下一滑,身形猛地向後倒了下去,而手中的盤子連同意麪一起騰空飛了起來。
“喵!”意識到自己犯下大錯的小橘瞪大了雙眼,餘光卻見到一道影子飛快地向這邊移動過來。
完了啊——
小狐狸閉上了眼睛,但背後感受到的卻不是冰冷而堅實的地板,而是可靠而溫暖的臂彎——他被人攔腰抱住了。
“你沒事吧?”坂本關切地問道,臂彎的力度稍稍小了一點。
“沒……沒事……”小狐狸鬆了一口氣,他睜開眼睛,就見到坂本的那張臉,肌膚白皙勝雪,如玉般微微散發着瑩光,而棱角分明的精緻五官線條流暢,那雙深邃的眼瞳中,所照應的正是自己那驚慌失措的表情。
在如此近距離之下,他能感受到對方那溫熱的吐息拍打着自己的面頰,令他有些酥酥麻癢,而皮膚的溫度則一而再再而三地升高,在他反應過來之前,已經變得跟煮熟了的螃蟹一樣紅了。
“對不起,我把你的意麪弄灑了。”紅着臉的小狐狸小聲地道歉。
“沒有啊,它們好好的呢。”坂本把摟着小狐狸的左手鬆開,將端着盤子的右手伸了過去,“你看。”
如若純白的瓷盤上綻開的花之原野,繽紛的色彩皆承載於其上,而最爲醒目的番茄醬則充分地裹染在了每一根麪條上,那鮮紅的殘餘痕跡遍灑於瓷盤的四周,除此之外,幾乎看不出別的變化。
“哎?剛剛我……”本以爲意麪會灑一地的小狐狸一副摸不着頭腦的樣子,“好吧,那請慢用……”
而目睹了這一切的齊木楠雄則抽了抽嘴角,繼續埋頭喫着自己的咖啡布丁,只是似乎有一句感嘆無意間從他的口中流露出來。
“牛頓如果見到這一幕的話,一定會氣得從棺材板裏跳出來的吧……”
在小狐狸端着盤子摔下來的時候,坂本不僅順手攬住了他的腰,還高舉着盤子,以華爾茲般連綿不斷的輕盈舞步將飛灑至半空中的意麪一根不漏地接回了盤子裏,如此優美且富有戲劇性的一幕,即使讓齊木楠雄來重現一次,也是難以做到的。
“嗯,攪拌得剛剛好呢。”
坐回座位上的坂本拿起了餐叉,在空中飛甩過的意大利麪已經與醬汁無比貼合地融在了一起,他微微點了點頭,感受着那熱芝士的濃香味,捲起一卷送入口中。
“真是不錯。”感受着口中的美味,坂本推了推眼鏡,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
新鮮的意麪由於是用上等優質的小麥粉製成的,往往會呈現出鮮豔的金黃色,而在沾染上番茄醬之後,則轉變成瞭如同旭日朝陽一般的橙紅色,口感則略有嚼勁,滑嫩柔軟,如水中自在的游魚一般順暢地直下肚腑。
尋常的拿波裏意大利麪,大多是青椒、洋蔥、蘑菇、火腿四種配料,近乎已約定俗成,連坂本自己在家裏偶爾做的時候也是如此,但他卻沒有想到,原來綿柔入味的年糕放入其中也是如此美味,那番茄的濃郁酸甜彷彿遊弋在年糕之中,與意大利麪中的年糕相配簡直渾然天成,細碎的芝士粉也糅合於其中,讓人不自覺地會再多喫一點下去。如果稍稍有些膩味,那就品嚐一番蘑菇的鮮美與青椒的爽脆,之前傾斜的味覺又會如天平一般歸正至原處。
“東西方的風味融合……”
以前從沒想過這樣的搭配,但是現在看來,可以一試。
拿波裏意大利麪與普通的意大利麪不同,由於是和風的洋食,它也就不像意大利人所做的意麪一樣強調醬汁,轉而強調的是配菜與面的味道本身,像是這份的比例就剛剛好,既不會使人感覺厭倦,也不會令人覺得不夠滿足,一切都是恰到好處的程度。
坂本優雅地放下餐叉,那廉價的一次性紙巾在他的手中如同上好的絲織餐巾一般擦拭着嘴角,在小狐狸不自知的時候,他已經盯着坂本不知道看了多久了。
“多謝款待。”
而在那之後——
“店長,我跟你講呀,你沒有看到,那個客人可厲害了!”
晚上貓屋收拾打烊的時候,小狐狸興致勃勃地說着。
“哦?”幸平純提起幾分興趣,她的音調微微升高,“怎麼厲害呀?”
“那個……”小狐狸張了張口,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嗯?怎麼不說話啊?”
“我不記得了……”
“啊?那他長什麼樣子呢?”
“我想想啊……”小狐狸的眼睛向上,努力回想着那位客人的相貌,那明明近在咫尺,近乎可以觸摸的,曾在他的腦海中留下極深烙印的臉,此時卻如同站在灰濛濛的霧海之中,彷彿看得清,又彷彿模模糊糊,一切都不分明瞭。
“我不記得了!”他抓着自己的頭髮,聲音又急又惱,“我不記得了!”
不應該啊……爲什麼呢?爲什麼他不記得那個人長什麼樣子了?
“沒事啊……”幸平純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她摸了摸小狐狸的頭,安慰似的說着,“不記得就不記得吧,彆着急,乖。”
她一低頭,卻發現豆大的淚珠落在了地上。
“我……不記得了……”小狐狸伸手擦了擦眼淚,那時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情。
恐怕餘生,都不會再見到那位客人了吧,那樣溫柔的人,那樣耀眼的人。
就像夢幻一樣,就像泡影一樣,無法靠近,也碰觸不到。
他似乎,稍微懂得了一點關於離別的事情呢。
作者有話要說: 小狐狸的初戀……
夭折了。
跟卡魯賓一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