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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天是南直隸省會,距離?流,有整整七百裏遠。
南直隸秋闈舞弊案震驚朝野,消息傳回?流時,已經是幾日之後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將?流上上下下淹沒,潮水?以退卻。
幾個考生的家人們,之前歡歡喜喜將考生送走,一直在家中求神拜佛靜候佳音,卻不想消息比人先回來,還是驚天噩耗。
他們基本都是?流的富戶,見過不少世面,斥重金投資子孫的考學,只爲光耀門楣。捲入舞弊案,是極其嚴重的事情,他們知輕重,各自忖度一番,便集結起來,齊齊上了奚家。
奚家是東流第一大望族,聲望已過百年,在五十餘年前還曾出過內閣首輔這樣的大官,縣裏鄉親出瞭如此重大之事,自然想到尋求奚家的庇護。
然而此事的複雜程度,?奚家的現任家主十分爲?。
肩上擔着擔子,他自然比縣裏其他人都要早收到消息,和他一樣的是青蓮書院的山長,兩人一早碰頭,將各自得到的消息綜合一番,從隱約中撥雲見月,大致可以推測,這件驚天大案的背後,跟三皇子齊王脫不開干係。
自嘉泰四十四年,廢太子因逆案爆發而倒臺之後,三皇子作爲皇子中年齡最長者,雖然沒有被正式冊爲儲君,由他繼任皇位,卻幾乎是朝野上下心照不宣之事。
眼下,這樁通天大案卻牽扯到三皇子,而天子親自發旨,派下來審理此案的欽差,又偏偏是從前名不見經傳、早已之藩的六皇子。
稍微有點政治敏感的人,也能看出此案的水太深太渾,稍不注意,就會被捲入其中,?劫不復。
但東流的考生被牽連進去,又畢竟是幾條活生生的人命。
青蓮書院的山長告訴奚家家主,這幾位考生的天資都很高,又有名師悉心教導,個個都在青蓮書院的一衆學生中拔尖矚目,若沒有這樁通天大案,他們別說在秋闈中舉,就是之後的春闈、到保和殿參加殿試,也都是極有可能金榜題名,爲東流爭光添彩的。
是以,經過再三考慮之後,?管十分爲?,奚家家主還是做出決定。
奚府大宅的正堂被來客填滿,個個臉上十?火急,坐立?安,見奚家家主出來,殷切期盼,認真聆聽他對他們的承諾:
“奚家自前朝起,便受到東流百姓的愛戴和擁護,至今已有兩百多年。奚家與諸位同根同德,喫的是東流的米糧,喝的是東流的河井,爲東流百姓解決問題,是奚家義不容辭的責任。請諸位放心,鄙人在此保證,無論如何,就算是把奚家賠進去,也一定會將那幾名考生救出來的!”
一番慷慨陳詞,令在場衆人無不動容,又聽及“把奚家賠進去”這樣力拔千鈞的代價,紛紛表示無須言重、?力即可。
這樣的你來我往,奚家家主好生勸慰一番,考生的家人們喫了定心丸,捶胸頓足,終於放心離開。
折騰了大半天,奚家家主頭疼欲裂,茶也喝不下去,負手從正堂離開。
路過連廊,見起少奶奶梅若雪端端怯怯地立在那裏,似乎已經等了他?久。
“伯父,”待奚家家主負手踱步到跟前,梅若雪小施了一禮,低眉順眼道:
“秋闈一事,兒媳也收到了消息。伯父爲了東流百姓殫精竭慮,兒媳欽佩不已。兒媳愚笨,不懂其中的彎繞,想提前求問伯父,該如何把握分寸,爲疏通準備多少銀兩?”
奚家家主是奚子瑜的伯父,奚子瑜生父早亡,從小養在伯父膝下,是以,梅若雪從嫁入奚家第一天起,便在他面前自稱“兒媳”。
奚家家主伸手按了按?鎖的眉心,仍舊無法紓解心頭的煩悶,閉着眼,不耐煩從齒縫中漏出:
“若雪執掌中饋這麼些年,裏裏外外替老七替整個奚家操持,實在辛苦,又還能未雨綢繆,想到這些。能支出多少來?”
梅若雪寄居奚家多年,在長輩面前向來俯首帖耳,她根本不敢直視公爹的臉,小心揣度了一番他的言外之意,伸出手,比了個數。
奚家家主停頓?久,終於道:
“自從老爺子從內閣致仕,這麼多年,奚家人在官場上,算是如履薄冰。”
然後又深吸了一口氣:
“東流出了這麼大的事,若是當年,老七沒有任性妄爲,從翰林院辭官,如今我們所有人,便都能倚仗他了吧?"
辭官的決定是奚子瑜一個人做的,等他回到東流時,一切都爲時已晚。
但眼下,他離開東流外出做事已有兩個多月,奚家家主明着指責的是奚子瑜,暗地裏卻是在敲打梅若雪。
梅若雪哪裏聽不出來?
她哽了哽喉嚨,又伸出了手,小心翼翼地比了一個數字,將頭埋得更低:
“是兒媳糊塗,最近裏裏外外事情太多,好多事都忘了。前兩日,幾個莊子才報上來說,今年秋收不如往年;漕幫的水運談了來談去,還是要多抽半成,鋪子上的成本也跟着漲;還有大爺三爺在湖廣和山西,上下打點要用的銀子,纔給他們湊出來送過去......”
“秋闈這事,也確實是棘手得很。”奚家家主的語氣緩和了不少。
梅若雪??抿着嘴脣,認真聽他講。
“大爺和三爺的品級,倒是能說得上幾句話,但一個在湖廣一個在山西,遠水解不了近渴,?他們出面肯定來不及;老四倒是在南直隸,就在應天,但市舶司的差事,和秋闈、按察使司八竿子打不着,這些銀子,應當也夠他上下疏通一番。”
說到此處,奚家家主一頓,
“倒是青蓮書院的山長那?,他桃李遍佈,門生衆多,在相關衙門做事的也有不少。他今日離開前說要立刻寫信問問情況,想來應當是比我們奚家人管用的。”
關於秋闈案的話已至此,公媳兩人又站着不鹹不淡地說了幾句,在晚霞最後一絲餘暉被黑夜吞沒的時候,梅若雪見公爹的面色實在太差,便趕緊告辭離開。
?也沒有發現,在他們看不見的角落裏,葉琛縮着小小的身子,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從頭到尾聽了兩人的對話。
今日湊巧,葉琛被梅若雪從別院接到奚府大宅,和她與奚子瑜的一?兒女玩耍。
?知道沒過多久,秋闈舞弊案的考生家長上門,鬧出的動靜極大,大宅裏的下人們又是少約束、多口舌的,葉琛耳聰目明,很快從那些或張揚或低調的討論中,聽出了門道。
那個案子是個通天的大案,而他的阿孃??
青蓮書院唯一的女先生,也捲入了那個案子裏,早在幾日前就被關進了大牢,從此杳無音訊。
縣裏出了這麼大的事,奚府大宅無論前院後院都跟着變得亂糟糟的,?也沒有注意到葉琛這個四歲的孩童去向何處。
葉琛想要知道更多,循着大致的方向,一個人偷偷溜到那議事正堂的角落,觀察着每一個人的表情動作,將他們說的話,仔仔??聽下來。
考生的家人們如同天塌了一般哭天搶地,給奚家家主跪下了又被強行拉起來,青蓮書院的山長則捻着花白的鬍鬚,不斷上下安撫。幾番來回拉扯,奚家家主拿出了懇切無比的態度,握住那些來求他幫忙的人的手,鄭重允諾,會?一切辦法,救出被牽連的幾名考生。
從頭到尾,沒有人提起姚先生。
她是那些考生的老師,三年來兢兢業業,將平生鑽研所學,對學生們傾囊相授。
這一次,她也被牽連進了舞弊案,關進牢裏,杳無音訊。
沒有人提起她。
衆人散去後,葉琛又悄悄跟上了奚家家主,在連廊的角落中,聽懂了他對梅若雪的暗示??
奚家虛僞至極,表面?下承諾,實際上卻根本不會出多餘的錢和力,盡情敷衍搪塞,任憑事態發展。
葉琛失望透頂,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也燃起了另一重火。
錦上添花彈冠相慶,一旦出了事,所有人都會只顧自己,沒有人在意阿孃的死活。
阿孃生他教他,養育他愛護他,是他唯一的親人,他不可以坐以待斃。
即使,他才只有四歲,在那些道貌岸然之人的眼裏,他除了玩耍哭鬧喫喫喝喝外,什麼也做不了??
就算到最後,他真的救不了阿孃,拼盡全力,他也一定要見上阿孃一面。
告訴她,他會帶着阿孃的冤屈好好活下去,將來出人頭地,爲她正名,爲她報仇雪恨。
奚府大宅裏,他很快就被嬤嬤找到,嬤嬤不敢指責他的頑劣,刻意掩飾他不見人影的這段時間。
被帶回別院的路上,葉琛發現了機會。
他趴在馬?的?窗,向外張望,幾個人進入了他的視野。
這幾個人的臉他都認得,當時在正堂裏,就數他們幾個鬧得最兇,因爲他們的家人,是這次唯一一個被扣上了夾帶作弊罪名的考生,名叫佟??。
葉琛對佟??的印象頗深,因爲他是阿孃唯一一次帶自己上街,在街?買面具時,與他們在攤位上偶遇的那個學生。
葉琛記得,當晚佟??說他看中的狸貓勢小,不如?獸之王的猛虎,阿孃看着他,微微變了臉色。
此時,得到重諾的佟歸鶴家人卻垂頭喪氣,原來他們和葉琛的感受一樣,發現奚家家主和青蓮書院的山長嘴上豪言壯語,然而態度卻十分消極,佟家幾代單傳,只有終歸鶴這一個兒子,可不能有半點差池。
葉琛聽出來,佟家人想自己上應天去,找到門路,搭救終歸鶴,而不是留在東流死等。
幸好佟家宅子距離別院不遠,葉琛下定了決心,安然返回別院之後,便趁着下面的人不注意,從早就挖好的狗洞中溜了出去。
離開別院,正好趕上佟家人收拾好了出遠門的行裝,葉琛小小年紀身手敏捷,看準時機,便上了拉貨的斗車,鑽到箱籠的縫隙中,誰也看不出來。
馬車和斗車很快啓程,匆匆趕往應天。
***
葉採薇醒來時,牀榻上只有她一人。
昨晚的後來,她還是沉沉入睡,睡着了,癸水的墜痛也因此緩解不少,她一夜無夢,不知容津岸是否保持了一整晚半抱着她的姿勢,也不知他早晨,是什麼時候起的牀。
葉採薇睜開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雪白的牆壁,直愣愣好一會兒,忽然生出一絲可恥的膽怯來。
也許是一直以來,她習慣了他的冷漠他的尖酸,他們兩人的劍拔弩張惡語相向,他突然捧出了溫柔,她竟不知該如何面對。
坦然接受,順着他?
還是藉機抓住他的痛腳,再來一番落井下石?
何況這房裏可能還有監聽,她要怎麼說纔算完美呢?
後面傳來一些響動,間雜着多味的藥氣和血腥氣,葉採薇皺了皺鼻尖,從牀榻上翻身,半支起,身上的衾被從香肩滑到腰腹。
只見容津岸正面對着她,搬了一隻高腳圓機在牀?,大剌剌坐在上面。
他的中褲是慄色的,自在而利落地垂下,倒是纖塵不染;雪白的中衣毫不設防地大開着,將其中的無邊光景袒露在葉採薇的面前:
容津岸的皮膚很白,但難得十分緊實,雖然看似清瘦,目光往下,卻很難?人忽視那些壁壘分明的肌塊??
縱然那些肌塊一大半都被包紮的紗布所掩蓋,但仍舊可從邊緣窺見端倪。
以文入仕的年青權臣半垂着眼,紗布在他長指間穿梭,他打結時從容不迫,沒有半點凝滯。
如果不是葉採薇看到圓機的腳邊落滿了血淋淋的紗布,她肯定會以爲自己先前生出了幻覺,她根本沒有捅傷他,也根本沒有傷得那樣深。
“換藥包紮,如此熟練,是在哪裏學的?”她一面慢吞吞下牀,問他。
而容津岸換藥包紮已然結束,他利落打上了最後一個結,抬頭,淡然疏懶地睃了她一眼:
“葉先生是在審問我嗎?我與你早已和離,你我無瓜葛,這些年我都做了什麼,不需要向你交代吧?”
寥寥數語,卻足以澆熄葉採薇心頭隱隱點燃的光焰。昨晚他難得的溫柔只是錯覺,這個人本質惡劣??
她又想起了監聽,頓覺方纔那個問題十分不妥,深深吸了一口氣,也並不打算和善回應,扯出一抹陰惻惻的笑容來:
“是,反正我也只是捅了你一下,沒有要你的命,如此隨意過問你的私隱,到底是我僭越了。”
葉採薇也不理他了,徑自去?室換月事帶。暗自祈禱着,今日的癸水爭氣一些,可不要再繼續下去,料理了許久,出來時,容津岸已經將包紮的一地狼藉全部收拾好。
這人受了重傷,動作還這麼快。
他旁邊的小幾上,熱騰騰的湯藥只剩一個碗,他從衣架上取下那身藍紫色的二品官袍,長臂慢條斯理地往裏套。
既然可以穿上官府,那必然是已經洗脫了與萬建義相關的罪名,葉採薇心頭一熱,三步並作兩步來到容津岸的面前,睜大杏眼:
“我和問鸝,我們可以出去了?”
容津岸一眼看穿了她那不切實際的想法,施施然:
“是六皇子不計前嫌,願意給我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葉採薇一聽就皺起了眉頭,手卻被他抓起。
“葉先生,當年是你主動退了六皇子的婚,惡有惡報,殿下可不會給你這個機會。”
容津岸玩味又清冷的眼神投下來,還是那樣一張俊朗無匹的臉,葉採薇卻總覺得,彷彿?乎少了幾分張牙舞爪的戾氣。
他在她的手心,寫下了一個“保”字。
葉採薇將柔荑收回,緊緊蓋住了手心。
“保”字,算是他對她昨天的疑問,正式的回答嗎?
她寫給他的“鳥”字指代的三人??問鸝、見雁、佟歸鶴,他都能保全?
他有這麼大的本事,爲什麼不讓她出去呢?
無法細問,她想求證的問題不可勝舉。
比如這個案子的進展如何,什麼時候能有眉目,她和他們,要被困到哪一天纔算是個頭?
比如他背後究竟是誰,三皇子、六皇子,還是誰都不是?
還有,他到底能不能食用花生,雲裏霧裏的事實,到現在她還是沒有得到確切的答案。
最後一個問題的題面,在當晚就被端了出來。
晚膳是兩個人一起喫的,還是簡單的飯菜,又有那道茴香拌花生,跟上次的做法一模一樣。
油綠的茴香,脆爽的花生,被切成小丁形狀的辣椒均勻播撒,鮮香得宜,本是葉採薇的鐘愛??
可是葉採薇的癸水還在洶湧,她不能食用生冷。
“今天無所事事,只能空想。我被困在這裏,罪魁禍首還是你。”葉採薇手執銀匙,舀了一句花生,倒入了容津岸的碗中,
“如果沒有你當時從中作梗,我根本就不會跟你去喫萬建義夫婦的那頓飯,簡稱,鴻門宴。”
容津岸淵?嶽峙,清俊的面龐,似乎掛着淡淡的笑。
他也不說話,只是目光垂落,意有所指,投在自己碗裏的花生上。
葉採薇見他上了道,咬了咬脣瓣,繼續討伐他:
“不去那頓鴻門宴,我當天晚上就帶着問鸝和見雁離開應天了,根本就不會有後面的這些麻煩事。容津岸,你可真是我的災星,從重遇你開始,我,就沒有一件順心的事!”
她越說,那咬牙切齒便越是發自肺腑,因爲就在她說話的同時,坐在她對面的容津岸,大剌剌指了指碗裏的花生,又指了指自己的嘴脣。
他等她說完,接了話:
“可以呀,一直都可以的,可以很久了。葉先生,你說我是災星,這件事,難道不是因爲你被那個萬夫人的眼淚迷暈了心軟了?怎麼還能怪到我的頭上呢?”
容津岸是個向來清高孤傲之人,眉宇眼眸間,難得籠上這等志得意滿的煙雲。
他如此大言不慚,葉採薇已經萬分確定,此人已經可以隨意食用花生了。
那麼問題又來了。
如果說,昨天他在逮捕的官兵面前裝病,是爲了拖延時間的話,那前幾日,就在這裏,他在她面前故意裝病,是爲了什麼?
讓她親手給他喂藥?
還有就是……………
葉採薇不由想起了,那個混合着濃濃藥氣的熱吻。
明明是他禁錮着她,要吻得難捨難分,放開後,也是他一臉無所謂,略帶嫌棄地評價“稀鬆平常的味道”。
還有,他故意找理由把她留着,和他同榻入睡,是爲了治療他難以入眠的毛病!
這個狗東西!
哪裏是屬豬的,明明就該屬狗!
狗東西狗東西!
“葉先生,你和你的學生們,師生之情感天動地,我也是見識過好多回了。”葉採薇點漆一般的杏眸裏變幻萬千,容津岸卻像穩穩停靠的孤舟,坦然極了,他順着自己的話,繼續說下去:
“即使,你真如你所願,帶着問鸝和見雁離開應天,到了其他地方,聽說你的學生們,尤其是佟歸鶴出了事,你還能坐得住?不會立刻馬不停蹄趕回來?”
彷彿早已將她看穿。
葉採薇掐着掌心,只想狠狠反駁他,又覺得他似乎說得很對。
那流光溢彩的杏眸裏終於泛起了紅色,她瞪住他,下腹卻突然絞一般墜痛,額頭和後背,都冒上了冷汗。
儘管話都說不出來,葉採薇脾性剛硬,也絕不可能在這個時候服軟。
她還在生氣,生了大氣!
“流這麼多汗?”容津岸顯然看清了沿着她光潔的面頰滑落的汗珠。
前前後後隱瞞她利用她,現在假惺惺的關心,把她當什麼了?
葉採薇仍舊死死盯住他,而早上的祈禱,終於在這個關鍵的時候見了效。
墜痛如潮水般退卻,給她留下了一身的冷汗。
她在心頭暗暗舒了口氣,收回了視線,繼續沒有喫完的幾口晚膳。
容津岸見她不理他,也不再說話。
兩廂沉默,?方劍拔弩張的炮火,就這樣被強行熄滅。
然而葉採薇心頭的怒氣並未消解,想到房中還有的監聽,她又不能發作??
如若真的對他發作,必然會說出許多不能被旁人聽到的話來。
“我告訴你,”她先行下桌,兀自去逼室洗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你總有一天,會落得個身敗名裂的下場。”
容津岸仍舊坐在原處,沉默。
一雙眼漆黑如洞,看着自己的前妻兀自忙碌,故意弄出很大的聲響,噼裏啪啦,像年節時分,被一點就着的爆竹和炮仗。
他看着她上了榻,縮在裏側,用曼妙卻倔強的脊背對着他,再也不發一言,陷入沉睡。
容津岸的喉結動了動。
其實,就連他自己也無法判斷,向她承認他早就可以食用花生,到底是對還是錯。
他確實有許多事瞞着她,但她不也有許多事瞞着他嗎?
這間房裏的監聽,據柴先生所說已經被撤去,他不敢完全篤定,只能和她繼續保持着這樣敵對的狀態。
會把她越拉越近,還是越推越遠呢?
此生所有的不確定,皆出自葉採薇。
容津岸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也站起來,緩緩行動,去?室將自己清理乾淨之後,上榻。
方纔她突然冒冷汗,是因爲癸水的劇痛嗎?
他還是伸手過去,想像昨晚一樣。
誰知還沒碰到她的玉臂,卻被她不動聲色地避開了。
容津岸啞然失笑。
小老虎氣性可真大。
當年他們還在一起讀書的時候,她雖然是經常主動找他說話的那個,但時不時,他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就惹得她生氣。
她生起氣來宛如猛虎出籠,圓頭腦,溼淋淋的眼裏裹着火,連耳根都紅起來,不管不顧狠狠踩他一腳,然後揚長而去。
知道他不喜歡喫甜的,故意讓柳姨安排一桌甜??的喫食。
又跟奚子瑜他們玩鬧到一處,什麼話都說,還說得很大聲,要讓他聽得一清二楚,偶爾一個眼神飛過來,那個惱怒,恨不得把他身上的肉都一片一片割下來。
他把自己說過的每一個字都仔仔細細摳了一遍,還是想不明白哪裏惹到她了。
等到她折騰夠了消停下來,又偷偷去找他,掛在他的身上,主動喋喋不休,他到底錯在何處。
這麼多年過去,早就不是待字閨中的小姑娘了,怎麼還和當年一樣?
不對,不對。
五年前的冬天,臘月時節,冰天雪地。
陰霾霾的天色,昏沉沉的濃霧,葉採薇被暗色的鬥篷整個罩住。
她雙臂抱緊,把鬥篷視作保護包裹她的殼,朔風陣陣,吹起她乾枯的鬢髮和顫抖的羽睫,吹得她的鬥篷愈發空空蕩蕩。
煙濤微茫,她白生生一張小臉,脣色暗紅,眼眸被濃霧繚繞,茫然而麻木地,望向京城之外的地方。
煢煢孑立,踽踽獨行。
他想要送她,被她冷淡拒絕。
和離之後,一別兩寬,死生不復相見。
現在,她生起氣來,又是龍騰虎躍的模樣。她應當已經從葉渚亭的陰影中走出來了,往前看。
想到這裏,容津岸心口的鬱氣徹底消解殆盡。
他撐着眼,準備等她入睡。等她入睡了,他就可以像昨晚一樣,從背後擁着她,用手掌熾熱的溫度,來幫她化解癸水的疼痛。
親密又疏遠,體貼卻冷漠。
容津岸一直在等着,越夜越沉鬱,因她而起的諸多回憶和念頭,竟一點一點褪卻,徒留空白。
不知道過了多久,葉採薇忽然翻了個身。
她靠過來,伸出雙臂,主動纏住了他的脖子。
“容安………………容安………………”她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