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站在熟悉的大門口, 金今總有一種恍如隔世的錯覺。不過幾天沒有回來, 她竟不敢再往前走一步，門突然從裏面打開，抬頭正撞上顧涼喻滿眸的驚喜。
“金今, 你來了。”他牽出一記笑，很淺卻是很愉悅, 側身將她讓進屋裏。金今沒有同他打招呼，脫了鞋徑自往裏走。
金今坐在沙發上, 貼着門的位置, 那個姿勢，彷彿隨時準備逃跑。顧涼喻垂了眼，嘴角泛起一絲苦笑。
“要喝什麼？”櫥櫃裏面囤積着大罐大罐的飲料, 兩個人回老家之前還去過一次超市, 金今最近迷上了菠蘿汁，有顧涼喻這個苦力在, 她放心地往家裏搬了很多。
“不用了。”金今搖頭, 顧涼喻依舊固執地拿出兩個杯子，想要挨着金今坐下，還沒走近，金今立刻戒備，指着離自己最遠的位置：“你坐那邊。”他無奈, 卻又無能爲力…
兩人沉默了片刻，金今突然開口，軟糯的聲音帶着幾分隱忍, 又似故作輕鬆：“顧涼喻，說說…顧晶晶吧。”
顧涼喻一愣，半晌纔開口，往時清朗的聲線摻着幾分沙啞，彷如回憶：“晶晶來顧家的時候，已經七歲了。”
本來靜謐的空氣劃破一個口子，金今手一顫，杯子裏的飲料灑出小半，被奶白色的羊絨地毯迅速吸收，留下黃澄澄的斑斑點點。
“爺爺反對小叔娶小嬸嬸，後來更因爲生氣中風而去世，所以家裏人都不太歡迎小嬸嬸和晶晶。”顧涼喻輕輕地嘆着氣，“特別是奶奶，直到去世都沒有承認過小嬸嬸和晶晶。”
“我還記得那天，雨下得很大，小嬸嬸牽着晶晶走進顧家大宅。褐色的頭髮長長的，很弱軟，眼睛很圓很亮，像洋娃娃一樣很漂亮的小姑娘。”顧涼喻似乎含着幾分心疼，金今握着杯子的手緊了緊，幾乎是再用力，就能將薄薄的玻璃捏碎。
“她怯生生地躲在小嬸嬸身後，沒有開口喊任何一個人。後來見面多了才知道，她從來不說話，甚至是小嬸嬸，她也不會開口喊媽媽。”
“她不和人溝通，沒有辦法送去學校上課，就在家裏請了老師，小叔怕她寂寞，就讓我和顧辛嚴常去陪她玩。
顧辛嚴看她木訥，總是變着法子捉弄她，而我，自然就成了保護她的那一個，可是我很沮喪，因爲她始終沒有和我說過話。奶奶不喜歡她，什麼事都輕待她，甚至連家裏的傭人也會欺負她。她從來不哭，總是一個人坐在花園的鞦韆上發呆。”
金今看着顧涼喻的面上依舊是一片憐惜。“那個時候我不明白，她爲什麼不和我們說話，就樂此不疲的去找她，想着總有一天她會開口和我說話。”
“我努力了三年，沒有半點進步。直到她十歲，有一次我們跟着奶奶去郊區的別墅，結果回來路上管家把她弄丟了。小叔小嬸嬸不在，所有人都幸災樂禍，我循着原來的路回去，在路邊找到蹲在那裏哭的晶晶，那是她第一次喊我哥哥。”
記憶彷彿還停在那一天，小女孩一身泡泡裙，眸子裏蓄滿了水，豆大的眼淚撲哧地砸起一地的灰土，嬌小的身影瑟瑟發抖。
“後來她喜歡跟着我，不管到哪，不管遇到什麼事，她都會第一個跟我說。整個顧家，她只和我一個人說話。有時候顧辛嚴氣得跳腳，我說他是嫉妒，可他從來不承認。”
“我們很親密，也從來沒有覺得不正常，直到她十四歲生日那天，她問我願不願意幫她實現願望。我自然答應了，卻沒有想到她的生日願望是…和我在一起。”顧涼喻的身影變得酸澀。
金今怔然，不料這個要求竟然是顧晶晶先提出來。“到那個時候我才覺得不對勁，我幾乎是落荒而逃，沒有給她一個答案。
之後我開始避開她，害怕她來家裏找我，就躲到外面。後來她生病了，不肯喫藥，小嬸嬸沒有辦法，給我打了電話。看見她蒼白地躺在牀上，我後悔得要命。
後來我們誰也沒有再提這件事。可是慢慢地我發現，晶晶在我心裏的位置，或許…根本不是妹妹…只要和她在一起，我的視線根本沒有辦法從她身上離開。如果沒有和她在一起，就會一遍遍地想念。
我甚至下了決心，在她十五歲生日的時候，和她告白，即使我們是名義上的堂兄妹，我也不害怕，我只想和她在一起。”金今雙手交疊，不自覺地捂住心口，鈍鈍的疼一陣陣傳來。
有一次，小嬸嬸整理晶晶畫室的時候，發現裏面全部都是我的肖像，正面側面背面，貼滿了畫室的牆。
小嬸嬸來找我，面容憔悴，似乎剛剛哭過。她說她找晶晶談過，晶晶直接告訴她，她喜歡我。小嬸嬸求我不要和晶晶在一起。我拒絕了，因爲我愛她。”顧涼喻揚起一抹笑，溢出一片憂傷。
“小嬸嬸被逼得沒有辦法，最後哭着說她嫁給彭睿揚之後，還和小叔保持來往，晶晶是她和小叔的女兒。我不信，根本不信！”他激動起來，“我想這只是她的藉口，拆散我和晶晶的藉口，就拿了晶晶的頭髮去做鑑定。”他的手緩緩握緊，“晶晶…真的是小叔的女兒，真的…是我的妹妹。從前有人說晶晶長得像小叔，我們只當是越養越像，其實，他們本就是父女。”
小嬸嬸求我不要告訴晶晶，晶晶很愛彭睿揚，在她眼裏，彭睿揚就是她的父親，沒有人可以代替，她從前是會喊媽媽的，自從小嬸嬸嫁入顧家，彭睿揚自殺之後，她便不開口說話，仇視顧家的一切。她害怕晶晶知道，會受不了。
“拿到結果那天，就是晶晶十五歲的生日，我躲在酒吧喝酒，晶晶找過來，我喝醉了，失控地將她按在牆上，那是她的初吻，也是我的。最後我醉得一塌糊塗，她在酒吧守了我一夜。
第二天，她鼓起勇氣紅着臉第二次和我告白，甚至還拿出了她特意訂做的一對水晶戒指，上面刻着她和我名字的縮寫。可是…我直截了當的拒絕了，連她都感到愕然，明明前一天晚上我那樣親密地吻她，她以爲，我一定也是喜歡她的。
我對她越加冷漠，可是晶晶從來都是執拗的個性，她怎麼也不肯放棄。她不知道，當她哭着來求我的時候，我比她更疼。
就這樣互相折磨了三個月，有一次，我被高年級的同性戀學弟告白，他抱着我的那一剎那，被晶晶看見了。起初我覺得難堪，可是…晶晶質問我，問我是不是喜歡男人，我鬼使神差地就承認了。那一刻，我才真正從她眼裏看到了絕望。
晶晶…又開始不說話，包括我。無論怎麼同她說同她講，她都是不理不睬。我們誰也沒有想到，我十八歲生日的時候，晶晶會送我這樣一份生日禮物。
晚上去喊她喫蛋糕，滿浴室的血，順着水流淌出浴缸，猩紅的一片。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救不回來。”顧涼喻的眼睛裏泛起細碎的晶瑩，像是淚花，刺痛了金今的雙眸。
“晶晶是我害死的…”他喃喃，“顧辛嚴也是那個時候，和我有了心結，他喜歡晶晶，也覺得晶晶的死…我有極大的責任。”
“我改了生日，以爲可以忘記那一天，不過是掩耳盜鈴…”顧涼喻嗤笑一聲，金今垂眸，她還記得之前給顧涼喻過生日，兩個人不算浪漫地喫了一頓飯，是她親自下的廚，原來，那也是假的，根本…不是他的生日。
“這對戒指…刻着我名字的那一個…我放進了晶晶的骨灰盒裏，這個刻着她的名字，我一直帶着。”顧涼喻從小指上摘下戒指，透過小小的圓環，彷彿能看清過去的一切。
金今別開頭不去看，曾經戴過這枚戒指的手指一陣痠麻，彷彿是一種疼痛，從指跟蔓延向上，火辣辣地灼傷了一片。
他並沒有將戒指再帶回去，只是放在茶幾上：“我曾經在晶晶的墓前許諾，這輩子，再也不會愛上別的女人，這十年來，我也一直堅持守諾，一直到遇上你…”顧涼喻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你讓我，想要違背諾言…”
“我始終忘不了，晶晶哭着告訴我，她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嫁給我。”顧涼喻頓住，看着頭垂得極低的金今，半晌才掙扎着說出口，“當你答應嫁給我的時候，當我給你帶上這麼戒指的時候，我才真的害怕了。因爲我發現和你在一起…根本不是爲了尋找晶晶的影子，更不是想要完成她的願望…”
金今瞪大了眼睛，呆滯的看着他，原來他的交往，同居乃至最後被算計着結婚…都是爲了晶晶…
“我想和你結婚…因爲我愛你。金今，我愛上你了。”顧涼喻伸手將金今擁進懷裏，可是…金今哪裏還肯相信他，用力的掙扎。
嘴裏喃喃：“我不信，顧涼喻，我不信，你騙我，你一直在騙我！我不信！”顧涼喻只是收緊了手臂，糾纏間金今被他壓在沙發上。
顧涼喻的鼻尖觸到她的，金今身上熟悉的味道亂了他的神智，他幾乎沒有半點考慮，碰上了她的脣，輾轉間，脣齒相依。
金今掙扎得更加厲害，顧涼喻抓住她的手腕，他的嘴脣滑落在耳畔，金今害怕又絕望，眼淚劃過臉頰，滲進他的嘴裏，鹹澀的味道透着苦氣，讓他生生止住了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