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非常激烈。
“咔咔咔咔~”
無面巫師的權杖微微轉動,那石化凝視的力量開始在諸多幻影間掃蕩。被掃中的幻影如同泡沫般破滅,但新的幻影又在別處生成。薩魯曼的本體則在幻影的掩護下,不斷變換位置,同時尋找着對方的破綻。
“它的力量核心是那顆眼珠'!”
薩魯曼在精神鏈接中對卡格喊道。
卡格心領神會。
在又一次石化凝視被幻影引開的瞬間,他動了。戰士如同蓄勢已久的獵豹,猛地衝向無面巫師。
或許是因爲污染被抑制了不少,還喝了許多珍貴藥水,他的速度極快,巨盾護住身前,整個人化作一道鋼鐵旋風。
“咔咔咔咔~”
無面巫師似乎察覺到了威脅,權杖轉向卡格。
粘稠的石化力場再次籠罩而來。
卡格衝鋒的速度驟然降低,雙腿彷彿陷入了無形的泥沼,皮膚上甚至開始浮現出灰白的石質斑點。
“就是現在!”薩魯曼抓住對方注意力被吸引的剎那,所有幻影同時消失。他的真身出現在無面巫師的側後方,法杖頂端凝聚起一點極致的奧術光輝??並非強大的破壞性能量,而是一記高度壓縮的“魔力瓦解射線”。
嗖!
纖細的射線精準地擊中了權杖頂端的琥珀“眼珠”。
“咔嚓??”一聲脆響,眼珠上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紋。那瀰漫廳堂的石化力場如同潮水般退去。
薩魯曼喘息着,解除了法術。卡格也甩了甩頭,皮膚上的石質斑點緩緩消退。這一場巫師大戰他們又贏了。
一如既往消耗巨大。
不過。
也不是沒有任何不同。
“這個地方明顯和之前不一樣了。”迴廊恢復了原樣,彷彿剛纔的廳堂從未存在。但那種無形的壓力,以及莉娜越發痛苦的呻吟,提醒着他們,危機遠未結束。
“是不是出口就在這個地方的附近呢?”卡格默默地重新背起莉娜,他手臂上的黑色紋路,在剛纔抵抗石化力量的過程中,似乎又向下蔓延了一指寬。薩魯曼瞥見那紋路,心中蒙上了一層更深的陰影。
很顯然。
卡格的想法還是太過於天真。
薩魯曼也沒能想到。
自己等人依舊還在迴廊裏穿梭。
短暫的勝利並未帶來曙光,反而讓無限迴廊顯得更加詭譎。莉娜的狀況惡化了,她的囈語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彷彿來自深海之下的歌謠,音調古老而褻瀆,讓聽到的人心生寒意。鱗片的覆蓋範圍擴大。
她的眼瞼邊緣也開始泛起不正常的珍珠白色。
卡格依舊沉默地揹負着她,但他的呼吸明顯沉重了許多。
“即便是我現在的能力,也無法長時間幫助你抑制污染麼,該死,搞出這個地方的傢伙該不會並不只是傳奇吧!”
薩魯曼注意到,戰友那堅毅的臉龐上,不時閃過一絲隱忍的痛苦。他手臂上,乃至脖頸處,那些黑色的紋路如同活物般蜿蜒擴散,顏色也變得更加深邃,彷彿浸透了墨汁。這不僅是體力消耗更是某種來自迴廊深處的污染。
或者說來自莉娜身上污染源頭的侵蝕。
“卡格,你的狀態......”薩魯曼忍不住開口,聲音乾澀。
“我沒事,先救莉娜。我們一定要救她!”卡格打斷他,語氣依舊堅定,但微微的顫抖沒能逃過巫師的耳朵。
就在這時,迴廊再次異變。兩側牆壁上的詭異雕刻彷彿活了過來,扭曲,旋轉,引導着空間的結構。他們腳下的道路軟化,變得潮溼,空氣中鹹腥的海水味濃重到令人作嘔。耳邊那一直存在的低沉嗡鳴,逐漸匯聚成某種宏大
的,彷彿億萬人在水下齊聲誦唱的聖歌??或者說,是噩歌。
前方不再是通道,而是一片突兀出現的、無邊無際的黑色水潭。
水潭中央,盤坐着一個身影。他身披由海草、珊瑚和破碎船板綴成的長袍,裸露的皮膚呈現出溺斃者的浮腫與青灰。他的手中沒有法杖,而是捧着一本由某種巨大鱗片製成的書冊。他的嘴脣無聲開合,那宏大的、令人瘋狂的
噩歌正是源於他。
“潮汐的詠者……………”薩魯曼臉色蒼白,認出了這古老記載中的存在。這是比之前的無面巫師和其他前者更可怕的傳說。
本應只存在於童話書裏的角色。
“啊啊啊啊啊~”
對方在吟唱。
噩歌灌入腦海,如同冰冷的觸手攪動着理智。
“該死!他成爲了沉睡在這個地方的不可知生物的歌頌者!”薩魯曼感到一陣眩暈,無數幻象在眼前浮現
沉沒的城市,舞動的觸手、巨大的、沉睡在深淵之下的陰影。他必須集中全部精神才能勉強保持清醒。
而卡格受到的影響更爲直接。
“噗~”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地,背上的莉娜幾乎滑落。他手臂和脖頸上的黑色紋路驟然發出幽暗的光芒,如同呼應那噩歌一般,劇烈地搏動起來。痛苦清晰地寫在他的臉上,那是血肉與精神被雙重侵蝕的折磨。
“堅守心神,卡格!”薩魯曼咆哮着,試圖用聲音喚醒戰友。他法杖頓地,施展出“心靈屏障”,試圖隔絕那噩歌。但這屏障在如此強大的精神衝擊面前,如同暴風雨中的舢板,搖搖欲墜。
水潭中央的潮汐詠者,緩緩抬起了頭。他沒有眼睛,眼眶裏是兩團旋轉的漆黑漩渦。他手中的鱗片書冊無風自動,翻動間,黑色的水潭沸騰起來,數條由污濁海水構成的、帶着吸盤的觸手猛地伸出,抓向薩魯曼和卡格。
薩魯曼揮動法杖,射出幾枚奧術飛彈,將襲向自己的觸手打散。但更多的觸手纏向了卡格和莉娜。
“滾開!”卡格發出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怒吼,強忍着紋路灼燒般的痛苦,揮劍斬斷了幾條觸手。但他的動作明顯遲緩,每一次發力都讓那黑色紋路的光芒更盛一分。
薩魯曼知道,這樣下去他們都會被拖入瘋狂,然後被這污穢之水吞噬。必須打斷那噩歌的源頭!他看向那本鱗片書冊,那無疑是力量的核心。
“卡格!掩護我!”薩魯曼決然道。他放棄了維持脆弱的心靈屏障,轉而將全部魔力灌注於法杖。他開始吟唱一個複雜而危險的咒文,準備施展一個強力的單體解離術。
潮汐詠者似乎感知到了威脅,噩歌的音調陡然拔高,變得更加尖銳刺耳。更多的觸手從水潭中湧出,同時,污濁的水面開始升起濃密的、帶着精神毒素的迷霧。
卡格咬緊牙關,站在薩魯曼身前,將巨盾插入地面,用自己的身體構築成最後一道防線。觸手抽打在他的盾牌和鎧甲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黑色的紋路已經蔓延到了他的下頜,每一次格擋,他都發出壓抑的痛,但他一步
未退。
薩魯曼的吟唱到了關鍵時刻,法杖頂端匯聚起令人心悸的能量光芒。就在這時,一條特別粗壯的觸手繞過了卡格的防禦,直刺薩魯曼的後心!
千鈞一髮之際,卡格猛地側身,用沒有持盾的那邊肩膀撞開了觸手,但他自己的肋部卻被另一條觸手狠狠抽中。鎧甲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卡格噴出一口鮮血,那血液竟也帶着一絲不祥的暗色。
“解離!”薩魯曼的咒文終於完成。一道纖細的綠色射線如同死神的指尖,穿越觸手與迷霧,精準地命中了潮汐詠者手中的鱗片書冊。
沒有巨響,只有一種物質被徹底分解,歸於虛無的細微嗡鳴。鱗片書冊瞬間化爲最基本的粒子,消散不見。
宏大的歌戛然而止。
潮汐詠者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他的身體如同融化的蠟像般,連同那黑色的水潭一起,迅速蒸發、消失。迴廊恢復了原狀,只剩下滿地狼藉和空氣中殘留的腥臭。
戰鬥結束了。
薩魯曼踉蹌一步,魔力幾乎耗盡。他立刻看向卡格。
戰士半跪在地上。
巨劍插在一旁支撐着身體。他低着頭,劇烈地喘息着,鮮血從肋部和嘴角不斷滴落。而最令人心悸的,是他身上那密密麻麻的黑色紋路。
它們不再僅僅是蔓延,而是如同擁有了生命般,在皮膚下微微蠕動,顏色黑得發亮,彷彿連通了某個無盡的黑暗深淵。卡格的整個面容都因極致的痛苦而扭曲,汗水混着血水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年輕的薩魯曼衝過去,扶住戰友的肩膀,眼中充滿了震驚、恐懼與無力。“卡格………………”
記憶的景象在這裏定格、模糊,最終如同褪色的油畫般緩緩消散。
幽藍色的魔法靈光收回指尖,盲眼的薩魯曼??如今白袍勝雪,卻再也看不見任何色彩????靜靜地“望”着虛空。他那佈滿皺紋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剛纔那段驚心動魄的回憶與他無關。
但在那無盡的黑暗視界中,他“看到”的,唯有記憶最後,卡格那因污染加重而痛苦扭曲的臉,以及那如同活物般蠕動、吞噬着英雄生命的黑色紋路。寂靜的那個記憶裏,似乎響起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消散在歷史的塵埃裏。
千年之後的巫師高塔,寂靜如墓。
盲眼薩魯曼指尖的幽藍靈光已然熄滅,只餘下記憶的塵埃在空氣中無聲飄蕩。那段關於迴廊、戰鬥與污染的往事,沉重得彷彿能讓時間本身凝滯。
黑袍人站在陰影裏,如同一個沉默的剪影。他兜帽下的目光(如果他有眼睛的話)或許正灼灼地盯着他那強大的,卻已永遠失去視覺的老師。良久,他纔開口,聲音乾澀,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寧靜:
“他們......都死在了那座遺蹟裏,對嗎?那個戰士卡格,還有那個被污染的莉娜。”
問題直刺核心,像一把了冰的匕首。
薩魯曼那顆飽經滄桑,早已習慣隱藏在智慧與力量面具下的心,似乎也被這問題刺得微微收縮。他沉默了片刻,那佈滿皺紋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搭在膝上的、枯瘦的手指,卻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最終,他緩緩地點了
點頭,動作輕微得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是的,”他的聲音比平時更加沙啞,如同磨損的砂紙,“他們都未能離開。但......並非是在我剛纔讓你看到的那個時刻。”
他頓了頓,空洞的眼窩“望”向黑袍人的方向,卻又彷彿穿透了他,落在了更遙遠的,只存在於他黑暗視界中的過去。
“你讓我......緩一緩。”老巫師的聲音裏透着一絲極少顯露的疲憊,那並非身體的勞累,而是源自靈魂深處的倦怠,“我會繼續告訴你所有事情,一切。畢竟,到了現在,這些......也無需再隱藏了。”
黑袍人聞言,身體似乎有瞬間的僵硬。兜帽的陰影完美地掩蓋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他接下來那帶着一絲奇異顫音的話語,泄露了某種情緒:“老師......你已經知道了嗎?”
你知道我爲何要追問這些了嗎?你知道我真正想探尋的是什麼了嗎?你也知道我爲什麼不再擔心被你的記憶污染嗎?
這其實就是黑袍人的心聲。
不用讀心術也能感受到。
只不過怕。
薩魯曼沒有回應。他那雙盲眼似乎能洞穿一切虛妄,只是靜靜地“凝視”着學生隱藏在陰影中的面容。高塔內再次陷入沉默,一種心照不宣的、暗流湧動的沉默。過去與現在,在這沉默中詭異地交織在一起。
許久,薩魯曼輕輕揮了揮手,那動作帶着一種認命般的決然。指尖,幽藍色的魔法靈光再次亮起,比之前更加黯淡,卻也更顯執拗,如同風中殘燭,固執地要燃盡最後一點關於真相的蠟油。
“繼續看吧……………”他低語道,記憶的畫卷再次於虛空中展開。年輕的薩魯曼半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卡格沉重的身軀依靠着他。
戰士的呼吸微弱而灼熱,每一次吸氣都帶着血沫的嘶聲。最可怕的並非肋部的傷口,而是那遍佈他軀幹、四肢乃至頸部的黑色紋路。
它們不再僅僅是圖案,更像是活着的、蠕動的黑暗之蟲,在皮膚下鑽營、蔓延,汲取着他的生命與理智。
“我不行了,我要魂歸故裏了。”卡格的臉痛苦而扭曲,牙關緊咬,汗水與血水混合,浸溼了他散亂的頭髮。
此時。
這位強大的戰士,生命已經宛如風中殘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