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變得再次安靜。
黑袍人依舊跪在原地,一動不動,如同化作了另一尊石像。他所有的力氣,所有的情緒,彷彿都隨着那根羽毛的消失而被抽空了。心中只剩下空蕩蕩的茫然,以及一絲微弱的,連他自己都不敢去深想的期盼。
“都都都都~”
就在這時,他別在腰間的護具上面,一個銘刻着神祕事務司徽記的銀色通訊徽章,突然微微震動起來散發出柔和的白光。
隨後,一個平靜、理智、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男性聲音,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使用的是經過加密的精神傳訊。
“清掃任務代碼‘深淵迴響’已超時。外圍監測顯示目標區域內高能反應已平息。請確認你的狀態及任務完成情況。重複,請確認狀態及任務完成情況。根據規程,任務確認完成後,你需要立即前往淨化之間’報到。請回復。”
這是神祕事務司的後勤與監控人員。
他們顯然一直在關注着這裏的能量波動。薩魯曼的死亡和標誌着高能反應的終結,就是不知道這些人察覺沒察覺到薩魯曼的意圖。
當然。
就算察覺到也沒什麼。
畢竟。
都是受過薩魯曼恩惠的人。
“需要去淨化之間了嗎?”黑袍人對那個地方再熟悉不過。那是所有執行過深層污染區域清掃任務的“清道夫”們最後的歸宿。
當然不是直接處決。
而是一種......徹底的“淨化”。
嗯。
其實和處決的結果差不多,都是會死翹翹作爲結束。
當然。
也有活着的人,但屬實不算多。
那個地方的運作機制很簡單,也是薩魯曼的鍊金成果之一,利用強大的古代魔法陣和聖物,嘗試剝離、驅散、或者至少永久封印執行者身上積累的污染。
雖然有成功率,但成功者寥寥,大多在過程中因靈魂與污染深度綁定而崩潰或異變成更可怕的東西??氣死即使成功,往往也意味着力量盡失,記憶殘缺,成爲一個需要被嚴密監控的“乾淨廢人”。
也不是用完了就扔。
把傲羅當人材。
這是他們加入時就知道的結局,是維護封印必須付出的代價。黑袍人並不畏懼死亡,也不抗拒“淨化”。
那是他早已接受的命運。
18......
他低頭,看着薩魯曼安詳的遺容,又抬頭望向那根渡鴉羽毛消失的虛空。
黑袍人真的想要親眼看一看,至少等待一下,看看老師......是否真的成功了?那根羽毛,真的能承載着自己老師好的靈魂,逆流時間長河,回到千年前的拉萊耶嗎?老師真的能改變卡格和莉娜的命運改變那場悲劇嗎?
好奇心是巫師最大的優勢也是最大的敵人。
黑袍人忍不住多想。如果成功了......歷史會不會因此出現一絲細微的偏差?哪怕這偏差小到無人察覺,但對於知曉一切的他而言,是否會有某種感應?或者,這個世界本身,會不會有某種......正面的反饋?
越想越渴望得到答案。
所以。
黑袍人暫時不想要去進行淨化。
他需要等。
哪怕多等一刻,多等幾分鐘。而就在這個時候,通訊徽章的光芒再次亮起,帶着一絲催促的意味:“請立即回覆。你的生命體徵監測顯示極度不穩定,污染指數臨界。重複,請立即前往淨化之間。”
面對同僚的問詢。
黑袍人緩緩伸出手,用盡最後力氣,將通訊徽章從腰間取下,沒有回應,也沒有關閉,只是將它輕輕放在地上。
他靠着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下去,就坐在薩魯曼的屍體旁邊,然後閉上了眼睛,不再理會徽章持續的震動和腦海中重複的催促聲。
他只是靜靜地等待着。
等待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到來的奇蹟,等待歷史長河中,或許會因此蕩起的一絲,微不可查的漣漪。
......
時間與空間的亂流,無法用任何凡俗的語言描述。
這裏沒有方向,沒有上下,沒有過去未來。只有無數破碎的失控、閃爍不斷地光影、充滿矛盾與悖論的信息碎片如同風暴般席捲。
越是接近目標。
感受到的就會越是錨定。
其中有拉萊耶瘋狂的低語,有魔法陣爆發的強光,有薩魯曼三人被吸入時的驚呼,有更久遠時代模糊的戰爭迴響。
甚至還有未來尚未發生的可能性的驚鴻一瞥。
就在這樣一個地方,一點暗銀色的光芒,如同一葉在驚濤駭浪中艱難前行的小舟,在這絕對混亂的維度中穿梭。
這正是那根渡鴉尾羽所化的庇護所,其內部,薩魯曼的靈魂核心,凝聚了他千年智慧、記憶、情感與最純粹執念的精神本質正靜靜沉眠,或者說,在以一種超越理解的方式“感知”着外界的一切。
傳奇嘛。
已經非常人了。
伏地魔都能做到以殘魂感知外面的世界。
更何況完整的靈魂。
薩魯曼驗證了自己的理論。
他確實在回到過去。
羽毛的力量並非蠻橫地逆推時間,而是巧妙地沿着薩魯曼自身與拉萊耶,與伊恩?普林斯、與卡格和莉娜之間那錯綜複雜、跨越千年的因果絲線,如同蜘蛛沿着蛛網爬行,尋找着那最脆弱、最關鍵的“節點”。
渡鴉羽毛也很精。
它避開了因果沉重到無法撼動的“主幹”,精準地滑向那條相對細微,屬於薩魯曼三人被意外捲入時空亂流的“支流”。
無數光影飛速倒退,無數聲音歸於沉寂。
終於,那暗銀色的小舟猛地一頓,彷彿撞上了一層無形但堅韌的“膜”。那是拉萊耶自成一體的時空結界,是那片瘋狂疆域與正常時間流之間的壁壘,也是伊恩?普林斯利用魔法陣強行打開的臨時通道的“牆壁”。
“能進去嗎?”
薩魯曼也有些緊張。
若是尋常靈魂,哪怕再強大,撞上這層蘊含着舊日支配者氣息與傳奇魔法餘波的壁壘,也會瞬間粉身碎骨。
或被徹底污染同化。
但渡鴉之羽不同。
它彷彿天生就與這種時空的“異常”和“裂隙”有着某種親和。
只見,羽毛表面流淌的神祕符文急速閃爍,暗銀色的光芒變得如同液態,開始緩緩地、無聲無息地“滲入”那層結界壁壘。
依舊是沒有激烈的對抗,更沒有那種能量爆炸的大場面,只有一種如同水滴融入海綿般自然而然的融合過程。
“我就知道渡鴉的羽毛能做到!”
就這樣,羽毛包裹着薩魯曼的靈魂,穿過了結界,重新進入了拉萊耶那混亂而瘋狂的時空結構內部。
但它並未在物質界顯形,而是以一種更加隱祕的,近乎“信息”或“概念”的狀態,依附於這片時空的底層規則之上。
如同病毒潛伏在宿主的基因鏈中,靜靜等待着激活的時機。
薩魯曼也不急。
他知道渡鴉的羽毛在等待什麼。
它的目標明確??千年之前,拉萊耶城中心廣場,伊恩啓動魔法陣,強光爆發,吸力產生的那個“瞬間”。
這個“瞬間”在正常時間流中稍縱即逝,但在拉萊耶扭曲的時空和渡鴉之羽的感知中,卻被拉伸成了一個可供操作的“窗口”。
這不,伴隨着逼近,暗銀色的光芒在時空的夾縫中遊弋,終於,它“感知”到了那個特定的座標,感受到了那讓薩魯曼熟悉的狂暴魔法陣能量,感受到了三個年輕而熟悉的靈魂波動正被無可抗拒地拉扯、剝離!
都不需要老年薩魯曼進行提醒。
就是現在!
渡鴉之羽不再隱藏。它猛地從時空夾層中“躍出”,暗銀色的光芒瞬間暴漲,化作一道細微卻堅韌無比的絲線,精準地“纏繞”上了那三個被捲入亂流的靈魂中,最核心,也是與薩魯曼因果聯繫最緊密的那一個。
年輕的薩魯曼!此刻,年輕的薩魯曼正感到靈魂與肉體彷彿都要被撕裂,意識在信息洪流中沉浮即將徹底沉入黑暗。
“我肯定要死了吧?”
年輕的薩魯曼如此想着。
就在這時,一股奇異到難以言喻,溫和而龐大的意志,如同母親的手臂,輕輕託住了他即將渙散的意識。
無數龐雜而深刻的知識、記憶、情感??關於魔法的真諦,關於時間的奧祕,關於拉萊耶的恐怖、關於卡格和莉娜的結局,關於一個跨越千年的執念與計劃,全都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地注入這年輕的身體當中!
“呃啊啊啊??!”靈魂層面發出無聲的吶喊。
劇烈的膨脹感,撕裂感,以及一種彷彿被強行“覆蓋”或“融合”的奇異感覺,充斥了他的全部存在。
這不是奪舍,不是取代。
渡鴉之羽的力量。
老年薩魯曼的千年靈魂與智慧,更像是一個過於龐大的“操作系統”和“數據庫”被強行安裝進了一個原本容量有限的“硬件”之中。
這也是爲什麼老年薩魯曼知道自己必然回不去的原因,一切都如他的計算,年輕薩魯曼的自我意識、記憶、情感其實依然是核心,但被老年薩魯曼融合來的靈魂,瞬間拓展、拔高,充斥了原本不屬於他這個年齡和經歷的浩瀚
信息。
這個過程痛苦無比,也奇妙無比。
彷彿只是一瞬,又彷彿經歷了千年。
當那信息洪流的衝擊稍微平復,當靈魂的劇痛漸漸轉化爲一種充盈到近乎脹痛的力量感時......薩魯曼猛地睜開了眼睛!映入眼簾的事物,不再是千年後地下密室的昏暗,也不是時空亂流中的光怪陸離。
是光。
無邊無際、璀璨到令人窒息、充滿了褻瀆與混沌美感的魔法陣強光!
是震耳欲聾的、空間被撕裂的尖嘯與能量奔流的轟鳴!
是身體被無形巨力瘋狂撕扯,向着光芒中心墜落的失重感!
以及,近在咫尺的,卡格那充滿驚駭與擔憂的怒吼,還有背上莉娜微弱的、痛苦的呻吟。
他回來了。
不,更準確地說,千年後的靈魂,歸位了。
以這具年輕、充滿活力、觸摸傳奇門檻的軀體爲舟,承載着跨越時空的智慧與悲願,重新回到了這決定一切的瞬間!
拉萊耶的狂風撕扯着他的銀袍,魔法陣的光芒映照着他驟然變得深邃、複雜、彷彿經歷了無盡滄桑的銀色眼眸。
下一秒,那無邊無際的光芒便將他們三人的身影徹底吞沒。真正的“改變”,從這靈魂歸位的一剎那,已然悄然開始。薩魯曼的嘴角,在光芒中,極其輕微地,向上彎起了一個冰冷的、充滿決斷的弧度。
他既是老年薩魯曼。
也是年輕的薩魯曼。
其實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此時此刻,薩魯曼知道了很多不該知道的事情,並且,他已經明白了自己要做什麼。
傳送在持續。
意識在狂暴的能量亂流與時空撕扯中沉浮。融合了千年智慧與年輕軀體的薩魯曼,強行穩住那幾乎要被再次衝散的心神。
“要去往那個怪物的面前了麼。”
他感覺自己被拋入了一條由純粹混亂構成的虛無甬道,周圍不再是拉萊耶的綠色巨石,而是無數飛速旋轉且意義不明的光影碎片和尖銳的噪音。
重新獲得眼睛的感覺真的很奇妙。
當然。
想要單靠眼睛辨別周圍還是比較艱難。薩魯曼努力“睜開”融合後更加敏銳的感知之眼,在這片虛無中探尋。
不是爲了尋找出路,那是之後的事情,而是第一時間確認卡格和莉娜的狀態,以及......那個至關重要的身影。
精神觸角如同蛛網般竭力向外延伸,抵抗着亂流的沖刷。很快,他“感知”到了卡格那堅韌卻充滿驚怒的靈魂波動,以及莉娜那微弱、被污染纏繞、彷彿風中殘燭的生命之火。他們離得不遠並且同樣在這片虛無中沉浮。
然而,就在他試圖更精確地定位他們,思考如何施加援手的剎那????薩魯曼的心眼”視線”猛地捕捉到了另一個存在。
就在這片混沌虛無的“上方”。
或者說,一個與他們墜落軌跡平行卻又彷彿更高維度的“層面”上,一個身影正以一種極其穩定,甚至可以說是“悠閒”的姿態,“站”在那裏。
那是一個穿着樸素黑袍的少年。
黑色的碎髮在並不存在的能量微風中輕輕拂動,露出一張俊美得近乎妖異,卻冰冷得如同萬載玄冰的臉龐。
正是伊恩?普林斯!
“冰冷,抖動......看來,你是這一批新人裏身體素質最高的那個。”伊恩語調平淡,毫無起伏,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客觀事實。
薩魯曼:“……………?”
即使融合了老年薩魯曼跨越千年的浩瀚知識、禁忌見聞,以及對伊恩?普林斯強大與神祕的深刻認知,此刻,他年輕的臉上依舊不受控制地露出了極其明顯,可以說混合着錯愕與茫然的呆滯表情。
有一說一。
薩魯曼真的理解不了一點對方在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