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布利多感受到了注視。
他本以爲對方會過來搭話。
沒曾想。
事情卻並非如此。
只見,那年輕人看了一眼便轉回頭,彷彿無事發生,繼續沿着河對岸的步道,朝着與鄧布利多他們所在河岸平行但相反的方向,悠然走去。他的步伐穩定,背影在昏黃的路燈下拉長,很快便要與河岸建築物的陰影重新融爲
一體。
但鄧布利多已經可以肯定——儘管看不清具體面容,但那身影的輪廓、步態,尤其是那種獨特的氣質,那種超然物外的平靜,與喬金斯描述中那個力挽狂瀾的年輕巫師,高度吻合!絕對就是喬金斯描述的那個人!
所謂的——渡鴉!
“呵呵。”
格林德沃依舊饒有興致盯着那個即將消失的背影,異色的眼眸中光芒閃爍,低聲說道,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鄧布利多耳中:
“看來,我們的‘渡鴉’先生......不僅察覺到了‘觀衆”,他似乎......正在爲我們指明‘下一幕'的舞臺方向。”
格林德沃好像猜出了對方的想法。
“這樣麼。”
鄧布利多握緊了手中的魔杖,指尖微微發涼。他望向那個消失在河對岸昏暗中的身影,又看了看身邊神色莫測的格林德沃。
夜色中,一場跨越了預言與時空的無聲“邀請”,似乎已被髮出。河對岸的身影在昏暗的步道上漸行漸遠,彷彿只是夜色中一個模糊的剪影,很快就要融入那片建築物投下的更深邃的陰影之中。
然而,鄧布利多和格林德沃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身影在離開前,那短暫的停頓與“回望”絕非無意。
“他在等我們跟上去。”格林德沃低聲說道,語氣篤定。他那雙異色的眼眸在昏暗中閃爍着銳利的光芒。
如同嗅到獵物氣味的鷹隼。
好吧,這麼描寫可能有些不合適,不過格皇的眼神再善意也能嚇哭小孩是真的,沒有鄧布利多那麼的慈眉善目。
“好。”
鄧布利多沒有猶豫,點了點頭。既然對方已經察覺並似乎有意引導,繼續隱藏在暗處觀察已無意義。
反而顯得怯懦或心懷叵測。
他看了一眼格林德沃。
“跟緊我,別做多餘的事。”老鄧頭隨即揮動魔杖,一道柔和而無形的魔力波動包裹住兩人,隔絕了大部分可能引起注意的聲息和魔力擾動,同時施展了比之前更精妙的麻瓜驅避和忽視咒語。
在確保他們即使快步穿行於街道,也不會引起不必要的關注。當然,鄧布利多這麼做也確實是小心謹慎了一些。
也充分說明了鄧布利多對這件事的重視程度。
兩人保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穿過黑衣修士橋,朝着對岸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快步走去。夜色成了最好的掩護。
他們的步伐迅捷而安靜。
前方的身影似乎並不着急,始終保持着一種悠閒的步調,偶爾在街角略微停頓,彷彿在辨認方向。
又像是在確認身後的“尾巴”是否還跟着。
他穿過幾條相對安靜的住宅區街道,然後拐進了一條更加燈火通明,人聲逐漸鼎沸的街道——這裏竟然有一個晚間才熱鬧起來的露天夜市。
夜市規模不大,沿着一條狹窄的老街兩側擺開。攤位上懸掛着各色燈泡和簡易彩燈,照亮了販賣的各種廉價商品:二手衣物、手工飾品、舊書、盜版磁帶、仿冒名牌......當然,更多的是各種小喫攤。
空氣中瀰漫着混合了油煙、香料、烤肉的濃烈香氣,以及人羣擁擠產生的汗味和喧囂。穿着各異的市民,下班的工人,尋求刺激的年輕人,好奇的遊客擠在一起,討價還價聲,攤主的吆喝聲,朋友間的笑鬧聲交織成一片嗡嗡
的背景噪音。
“現烤香腸!多汁又帶煙燻味——五鎊兩根,熱乎的剛出爐!”
烤腸攤主一邊翻轉烤架上滋滋冒油的香腸,一邊朝人羣裏喊,聲音裹着煙火氣往人堆裏鑽。
“熱鹹花生!現烤慄子!滾燙熱乎,天冷喫正好!”
賣堅果的小販推着鐵皮車,鈴鐺輕響,聲音在冷風裏格外清脆。
“炸魚薯條!酥脆外皮,新鮮鱈魚——可以堂食可以打包!”
炸魚薯條店的夥計站在門口吆喝,油香混着醋味飄得老遠。
“咖喱烤餅!香辣羊肉串!剛從烤爐裏出來,熱乎新鮮!”
南亞風味的攤主用帶着口音的英語喊,香料味在空氣裏格外濃烈。
這顯然不是巫師通常會流連的地方,尤其是對於鄧布利多和格林德沃這樣的存在而言。但前方那個深色身影卻毫不猶豫地融入了這片嘈雜與煙火氣之中,彷彿一滴水匯入河流,自然而又讓人感覺和諧。
鄧布利多和格林德沃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訝異。
這位神祕強大的“渡鴉”,竟然將他們帶到了這樣一個最普通,最喧鬧的麻瓜夜市?是某種考驗?還是另有深意?
當然。
鄧布利多對此倒是微微鬆了一口氣——對方喜歡混跡於麻瓜的這種場所,至少證明了對方對於麻瓜的態度肯定不惡劣。
而這樣的巫師,超自然生命,一般都不會是什麼邪惡之輩。
“他在那邊。”
爲了防止跟丟,他們不得不更加小心地維持着隱蔽魔法,在摩肩接踵的人羣中穿行,目光緊緊鎖定前方那個即使在擁擠人羣中依然顯得格外從容平靜的背影。那年輕人似乎對夜市很熟悉,偶爾會在一兩個小喫攤前稍作停留。
買點什麼東西拿在手裏,然後繼續前行。
最終,年輕人在夜市深處一個相對偏僻的角落停了下來。那裏有一個簡易的,用幾塊木板和防水布搭起來的小喫攤,只擺着兩三張矮小的摺疊桌和塑料凳。攤主是個沉默寡言、埋頭煎着某種肉餅的東南亞裔老人。
攤子前沒什麼客人,燈光也相對昏暗。
只見。
年輕人走到一張空桌前,拉過一張塑料凳,坐了下來。他沒有點餐,只是將手裏剛買的,用紙袋裝着的炸薯條放在桌上,然後......就那樣靜靜地坐着,面朝着鄧布利多和格林德沃走來的方向,彷彿在等待。
鄧布利多停下了腳步,隔着十幾米的人羣,與那雙在昏暗燈光下依舊平靜無波的眼睛對上了。這一次,距離足夠近,光線雖然不佳,但足以讓他看清對方的面容——正如喬金斯所描述,非常年輕,甚至帶着一絲少年的清俊,
黑髮,五官輪廓清晰,皮膚在夜市雜亂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蒼白。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深潭般的顏色,此刻正平靜地迎接着鄧布利多的審視,沒有絲毫閃避或情緒波動。
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深邃。
“嘖嘖。”
格林德沃也站在了鄧布利多身側,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仔細地打量着這個坐在簡陋塑料凳上的年輕人。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但鄧布利多能感覺到,這位老對手此刻的精神正高度集中,彷彿在評估一件從未見過充滿未知變量的藝術品。
短暫的靜默。
夜市嘈雜的背景音彷彿被一層無形的薄膜隔開,三人之間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寂靜。然後,那年輕人一一伊恩,輕輕地開了口。
他的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周圍的喧鬧,清晰地傳入鄧布利多和格林德沃耳中,平和,穩定,聽不出什麼年齡感。
“兩位,跟了一路,不累嗎?不如過來坐坐。”
沒有稱呼,沒有質問,彷彿只是邀請兩位偶然同路的旅人歇腳。
“當然。”鄧布利多深吸一口氣,他知道,試探與躲藏的時刻已經結束。他去了身上大部分的隱蔽魔法。
只留下最基礎的麻瓜忽視效果。
他整理了一下長袍,邁步走了過去。格林德沃緊隨其後,步伐依舊從容,彷彿走向的不是一個神祕強者的邀約。
而是一場早已預訂的下午茶。
事實也的確如此。
兩人來到小桌前。伊恩抬手指了指對面的兩張空塑料凳:“請坐。”
鄧布利多沒有客氣,拉開凳子坐下。塑料凳矮小簡陋,與他高大的身形和莊嚴的長袍顯得格格不入,但他坐得筆直,姿態依舊沉穩。格林德沃也坐了下來,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顯得更放鬆一些。
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伊恩的臉。
攤主老人抬頭瞥了他們一眼,見沒人點餐,又低下頭繼續煎他的肉餅,滋滋的油響和食物的焦香瀰漫在小小的空間裏。
伊恩的目光先落在鄧布利多身上,微微頷首:“阿不思·鄧布利多校長。久仰。”
他語氣平淡。
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而非恭維。
是的,伊恩這裏在裝高手。
對此無人察覺。
鄧布利多也點了點頭,湛藍的眼眸中帶着審視與禮貌:“閣下想必就是喬金斯先生口中的那位......守護者。感謝你下午對他的援手。”
“舉手之勞。”
伊恩簡單地回應,然後他的目光轉向了格林德沃。
這一次,他的眼神中似乎多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捉摸的波瀾,彷彿看到了什麼意料之外但又情理之中的事物。
“至於這位......”伊恩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然後直接說道,語氣裏帶上了一絲罕見的,近乎直白的意外,“蓋勒特·格林德沃先生。說實話,預料到會有人來找我,但來找我的人是你......我有些意外。”
這句話讓鄧布利多的心頭猛地一跳。對方不僅認出了格林德沃,而且話裏的意思似乎是......他預感到會有人因喬金斯的事來找他,但沒料到會是格林德沃?這意味着什麼?他知道格林德沃應該被關押着?
還是說,他對這個時代的“關鍵人物”有自己的預期?這本身就不簡單,格林德沃被囚禁近半個世紀,年輕一代巫師幾乎不認識他啊!
“時刻注意着歷史麼?”
身爲聰明人的鄧布利多開始了腦補。
而格林德沃聽到伊恩的話,臉上非但沒有被認出的驚訝或窘迫,反而緩緩綻開一個笑容。那笑容並不張揚,甚至有些內斂,卻充滿了複雜難言的意味——有對對方“意外”反應的玩味,有對自身“特殊性”被點破的某種瞭然。
還有一種......彷彿棋逢對手般的隱約興奮。
“意外嗎?”格林德沃的聲音帶着一絲沙啞的磁性,他身體微微前傾,異色的瞳孔在攤位的昏黃燈光下彷彿流轉着奇異的光澤,“或許是因爲,像我這樣的“過去式,本不應該出現在這裏,打擾閣下的......計劃?”
也沒有什麼火藥味。
純是調侃。
當然,他用詞也謹慎,但“過去式”和“漫步”這兩個詞,顯然意有所指,暗指自己囚犯的身份和伊恩看似閒適實則神祕的行蹤。
伊恩沒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一根薯條,慢條斯理地放進嘴裏咀嚼着,動作自然得彷彿真的只是在夜市喫東西。嚥下之後他才重新看向格林德沃。
目光平靜依舊。
“時間的長河裏,沒有什麼絕對應該或不應該。被關押的囚徒,也有申請一天假釋出來透氣的權利,不是嗎?尤其是在......擔保人足夠有分量的情況下。”他說着,目光掃過鄧布利多,意思不言而喻。
怎麼說呢。
論起裝高手,伊恩還是有很多心得。
畢竟這方面有最好的老師——也就是面前的兩位,只不過不是現在的面前兩位,而是很多年後面前的兩位。
天知道伊恩心中如今在怎麼憋笑。
特別是看到老校長有些神經兮兮的樣子更是如此。
聰明人確實想得多,鄧布利多此刻的心思卻不在兩人的機鋒對話上。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伊恩對格林德沃的稱呼————“格林德沃先生”。這個稱呼本身沒什麼,但結合對方年輕的外表和似乎對魔法界高層祕辛的瞭解......一個念頭
不可抑制地冒了出來。
當然。
表面上鄧布利多依然風輕雲淡。
他暫時按捺下關於格林德沃和“渡鴉”對話的深思,趁着這個短暫的空隙,開口問道,語氣盡量顯得平和而帶着一絲長者合理的疑惑。
“請原諒我的直接,這位......年輕的先生。你救了喬金斯,展現了非凡的力量,並且似乎對我們並不陌生。那麼,在繼續這場......有趣的會面之前,我們是否應該先彼此認識一下?我是阿不思·鄧布利多,這位是蓋勒特·格林
德沃。而你......我們該如何稱呼你?”鄧布利多也是裝糊塗的高手。
他知道伊恩是渡鴉。
但是他也知道。
在對方沒有透露之前,自己揭穿這一點非常不禮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