剎那,夏驚塵的手一個不穩,杯子裏的茶水溢出來打溼了手背,也打溼了他的心臟,湧滿複雜的痛楚,怔怔不能相信。
其實他早該看出來的。
殘落輕嘆一聲,收斂了遙遠的目光靜靜看着腳下的青草,鬱鬱蔥蔥,一如許多年前的一樣,只不過花草年年相似,人與事已再回不去。
"當年老門主將暗香門託付給她,也是希望暗香門能留住她,她那樣的女子承諾重於一切,無論怎樣艱難無力都不可能丟下暗香門而去。即便是死,她也會選擇爲她的責任與承諾而死..."
殘落說着,聲音不免有些哽咽,僵冷如他也無法在此刻裝作毫無感覺。而夏驚塵亦是同樣的震撼而難過,望着殘落的背影難以回神。
朝陽映紅了整個延州的小鎮,湖對面的農戶已經炊煙裊裊,偶爾有獵戶牽着狗向深山而去,一切重複着最平淡的過程,時間總是能沖淡一切,無論好與不好,但那單薄而淒涼的背影卻始終不被風雨淹沒,一直佇立在夏驚塵的心裏,彷彿是個深深的烙印。
玄冉鎮。
上官羽提前兩日到了慕容浩的軍營裏,此時玄冉失守,三萬大軍損失慘重,被逼在鎮外三十裏的林子裏搭了暫時的營帳休息。
慕容浩中了一箭傷口還未全愈,加之如今天氣炎熱沒有及時敷藥治療,傷口已經有些感染髮炎。
上官羽見此,心中痛惜更多於責備。
"怎麼樣了?"上官羽見慕容浩臉色有些蒼白,蹙眉問了一聲,眼睛撇過他傷口的時候微微一怔。
然後,慕容浩卻與身後兩個隨從二話沒說,立刻下跪請罪,"末將擅自做主,誤中奸人圈套導致傷亡慘重!請大統領降罪!"
"請大統領降罪!"
上官羽見此,面上沒有絲毫動容,目光堅毅而澄澈,朗聲道,"此次玄冉失守你們難逃罪責!但此刻大敵當前,一切等上官將軍到了再做處置!"
慕容浩等人心生感激,匆忙謝道,"多謝大統領!"
"起來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上官羽起身在營帳主案前坐下,神色嚴謹複雜,於是慕容浩站在一旁,仔細回憶了兩遍,這才細細說道,"五日前夜裏,忽然有南軍來襲,末將便命全體士兵整裝防禦,待末將到達城樓之時才發現是不到兩百個南軍士兵似乎在逃避追兵並要求打開城門,隨後追來的是五百'焰火騎';奉命處置這兩百犯了軍規的江湖人,下手十分狠辣,末將見此便想着能藉機挑起叛軍與江湖人士的矛盾便打開城門將剩下不足一百人都帶回了城裏。"
說到這裏,慕容浩咬牙,手握成拳,恨意與悔意這些日子以來夜夜折磨着他,那些爲此而犧牲了的兄弟一定也不會原諒他!
"他們說,因爲不認識南朝朝鳳帝而冒犯了聖駕,所以要被處死,這才選擇逃了出來...於是末將暫時讓他們留下來養傷,一直三日不曾有任何事情發生,直到第四日半夜,忽然糧倉着火,不多時南軍便打了過來,大家狼狽不堪沒有絲毫準備,於是玄冉在半個時辰內失守...我軍傷亡慘重,不得不退守這裏。"
對於這件事,慕容浩等人心裏對判軍的恨意上升到了極限,卻更恨自己未能時刻提防。
上官羽聞言,輕輕閡目,似是想要掩去一身的疲憊和滿眼的不忍,若那日換了他也會這樣做吧,蘭王一向雍雅溫和,卻也是最冷漠無情的一個,拿兩百人的性命來換一個玄冉,無論從哪種角度來講都是最合適不過的辦法,半個時辰玄冉易主,也許城裏的百姓還都在夢中...
唉,上官羽越來越覺得戰爭是件如此讓人疲憊不堪的事,真希望哪一日天下再沒有任何的戰爭纔好。
"從一開始,就是個絕好的陷阱,他們利用的便是我們想要離間叛軍和江湖人士的心,又以'焰火騎';的出現刺激我們去相信這是真的...這是個天衣無縫的陷阱,而最大的成功的可能性就是我們急於分化他們兵力的心。"
上官羽輕嘆一聲,"好了,都下去吧,囑咐將士們好好養傷,再有兩日,上官將軍就到了。"
"是。"
慕容浩離開後,上官羽從懷裏掏出夏驚鴻送的小瓷瓶輕輕摩挲着,腦海裏想象着那日她乘鶴而飛的情景,不覺得泛着平淡而幸福的笑容。若哪日這天下太平了,他便也守在那驚鴻居裏幫着她看病熬藥好不好...
這樣想象着,想象着那時的安靜平和心裏便輕鬆了許多。
只是,也不知這天下什麼時候能太平,真的太平了爺爺會不會還他自由,他也想過過那種一人一劍走江湖的瀟灑,更不知道她會不會同意讓他留下來幫忙?
哎...
最後,終究惟有一聲嘆息,上官羽那雙澄澈的眼睛裏第一次有了哀愁的滋味,連他整個人看起來都落寞了幾分,不再如當初那般朗朗似日月,但卻更真實。
淮南王宮。
又一季的建蘭開得分外燦爛,便是以往那些開的不怎樣的今年也十分旺盛,大家都說這是個好兆頭,加之王上一夜間取下玄冉鎮勢頭正盛,淮南一片喜慶。
蘭卓伺候納蘭凌霄用了早餐,孟雨此時已經等候了將近一個時辰。
"孟將軍,裏面請。"
"多謝卓先生。"
寢宮依然是根據納蘭凌霄的喜好所設,蘭木雕花牀榻,窗臺放着那盆驚豔於世的紅白文心蘭,散發着馥鬱的芬芳,繚繞人心。那人在案前仔細看着摺子,還是簡單而熟悉的玄色袍子,繡着同色雙面墨蘭,宛若他就是從墨蘭中幻化而出,翩然若飛。長髮未束王冠,只懶懶以同色發環束於腦後,顯得整個人悠閒自在,彷彿依舊是那蘭王府中雍懶雅緻的王爺。一瞬間,孟雨有剎那失神。(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