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人識海極費心神, 聞秋時意識昏昏沉沉,沉浸在盛澤靈給他呈現的景象中。
額頭被抵住的時候,他纖長的眼睫輕顫,下意識模仿盛澤靈方纔念出的口訣, 在顧末澤錯愕的表情下, 將其拉入識海。
“師叔?”
聞秋時在識海中的意識看到突然出現的小孩, 懵了懵。
望無際的識海中,聞秋時的意識化作個雪白的糯米糰子, 指頭摁下, 便會凹個軟綿綿的小窩。
在他前面, 站立着七歲左右的小孩。
男孩雪亮漆黑的眼睛,表情茫然無辜, 身着單薄破舊的衣袍,環顧四周後, 視線落在他身上。
聞秋時:“......”
他認出來了, 是顧末澤。
蒼天不公,爲何顧末澤的神識能聚成人形, 雖然變成小朋友,但好歹是個人,憑甚他是個小包子模樣!
而且......
“你怎麼進來了!快出去!”
顧末澤低頭,腳邊軟乎乎的白團子拼命撞他,“出去出去!不許看識海裏的東西!”
顧末澤伸出白嫩小手,彎腰將他抱起, 宛如抱着團棉花糖,“師叔,出不去,你要把趕出去纔行。”
他嗓音都是稚嫩的。
出聲後自己都不甚習慣, 顧末澤左右打量自身,在一灘水前蹲下。
水面倒映出的小孩,漆黑眼睛,白皙臉蛋上兩個梨渦,微微蹙眉低頭,那雙盛滿星辰的黑眸,好似要眨巴着哭了,即使繃着臉,冷着臉,也臉人畜無害。
粗布麻衣都掩蓋不住他的粉裝玉琢。
顧末澤:“......”
他沉默良久,垂眸看懷裏激動不已的軟白團子,頭一次感到‘絕望’。
此處是聞秋時的識海中,這裏的切都由他做主,包括外來神識化成的模樣。聞秋時尚不會運用這些,因而識海中的所有東西便依照他潛意識的想法。
顧末澤此時,無論怎麼冷臉、黑臉都一臉無辜的小孩模樣,就是在聞秋時心中......他的形象。
“你出去!!”小糰子在他懷裏不安分地扭動。
顧末澤神情複雜至極,稚嫩嗓音帶着幾分幽怨:“師叔......”難怪他說喜歡的時候,聞秋時做出那般反應。
聞秋時揚起腦袋,看到個白白嫩嫩的小朋友,垂着眼,漆黑眼眸盛滿委屈,眨不眨看着他。
聞秋時掙扎的幅度不自覺小了,輕咳一聲,扭了扭軟糯身子,心口某處像被觸碰了下,若非此時沒,他非常想去戳一戳顧末澤臉蛋間的小梨渦。
“想不到你小時候長得這麼......乖。”
雪白團子說着,變成淡淡粉色。
顧末澤:“......”
木屋前的小院裏,聞秋時睜開眼。
近在咫尺的英俊面容,閉着眸,任他搖晃沒有半點醒動。
他回過頭,看到房門關了。
盛澤靈神色不佳,在他出門時歇息了,聞秋時不好去打擾,只好閉眼回到識海,謹防顧末澤在他識海裏面看到不該看到的記憶。
“怎麼把你弄出去?決倒唸有用嗎?”
顧末澤面無表情:“無用。”
方纔聞秋時聚攏的意識散去後,他對着水面擺出諸多表情,無論是皺眉,還是冷臉,都擺脫不了稚嫩氣息,只有面無表情僵着,才能擺脫惱人的稚氣。
前刻,他在爲聞秋時潛意識裏不覺得他有任何危險而愉悅,後一刻,面對聞秋時心中自己的形象,氣得想笑。
聞秋時無意識將他的神識鎖在識海,卻不知放人出去的方法,躊躇之際,想到在盛澤靈識海中看到的畫面,索性窩在顧末澤懷裏,指揮道:“往前走。”
三步之外,朦朧白霧籠罩。
顧末澤看不清楚,聞秋時卻能精準捕捉到每段記憶所在處。
顧末澤聞聲向前,沒走幾步,兩人周圍景象瞬變。
片陰冷潮溼的石窟裏,屍骨堆積如山,頭頂倒懸着片新鮮屍體,流下的血宛如雨水般滴滴答答落下,濺在地面盛放的花朵上。
這些花形狀顏色各異,但花心無例外,全是血色,兩側壁燈照耀下,吐出紫色煙霧。
——這曾是盛澤靈識海中的記憶。
聞秋時道:“像是毒。”
顧末澤猜到此處是哪,道:“這是萬骨窟,毒神紫修的老巢。”
聞秋時啞然,他對這世界的認知大部分都基於原著,原著裏,只提及一句神醫曾有個喪心病狂的師弟。
紫修。
萬毒之王,世人稱之毒神。
前方一個頭蓋骨墜落在地,盛澤靈慾上前時,隻手從旁側伸來,握着若火匕,攔住他。
“退後,澤靈。”眸光流轉,張與鬱沉炎相似的臉龐出現。
聞秋時怔了下。
是鬱蒼梧。
與他記憶中隕星谷的模樣有些不同,此時聖尊不過及冠之年,眉間不見沉穩,充滿少年鋒芒。
聞秋時:“這是......”
顧末澤:“據記載,數十年前,聖尊與仙君結伴而行,先闖萬骨窟,後入千古仙境,合力除去修真界人人聞風喪膽的毒神紫修。”
盛澤靈點點頭,退了步。
鬱蒼梧擋在他身前,擲出若火匕,默唸法決。
“轟——”
火焰和寒冰鋪路,屍身與毒花瞬間被掩沒其間,盛澤靈胳膊緊,被鬱蒼梧拉離此處。
隨着深入,無數毒屍朝兩人撲來。
鬱蒼梧一力抵擋,還充滿閒情逸致地伸出手,故意讓毒屍咬:“哎呀,可真疼。據說被咬一口,就會變成和他們一樣,盛弟你小心了啊,待會要是變成毒屍,記得給刀。”
盛澤靈語氣寡淡:“哦。”
鬱蒼梧琢磨道:“爲兄在前面披荊斬棘,受了傷,待會可能要變成毒屍首領了,盛弟無動於衷,叫人好生傷心。”
盛澤靈:“單是我的修爲,世間再厲害的毒都沒用,何況大哥。”
“輕敵是大忌,澤靈。”
鬱蒼梧收回匕首,正色道,“十幾年的時間,誰也不知萬骨窟裏發了什麼,紫修說不定已經創造出即便有逆天修爲也解決不了的神毒。你若輕敵,會喫苦頭的!”
盛澤靈:“知道了,大哥好像很欣賞毒神。”
“莫提我傷心事,”鬱蒼梧遺憾道,“若非幼時少域主的身份束縛,早已加入千古仙境,拜入紫修門下,萬萬沒想到他會走上邪路,可惜,如今只能與他兵刃相見了!”
盛澤靈難得笑了:“大哥下得了嗎?”
鬱蒼梧:“明知故問,沒有下不去手的。”
盛澤靈:“大哥豁達。”
“是麼?”鬱蒼梧微笑,“你內心說我無情的話,已經被我聽到了哦。”
盛澤靈:“......”
百年毒窟被他們攪得天翻地覆,但紫修逃了。
原因是兩人誰也沒想到,抬手可滅一國,在修真界掀起腥風血雨的毒神,竟然是個身形纖瘦,烏髮披散,臉色蒼白如紙的紫衣青年。
他混在被他抓來試毒的修士中,除了過於好看,沒有點違和感。
毒神逃走後,鬱蒼梧道:“糟糕。”
盛澤靈:“什麼糟糕?”
鬱蒼梧:“沒法忍受有人在眼皮底下逃走,爲兄決定追去,盛弟應付得來嗎?”
盛澤靈:“當然。”
整個毒窟已廢,接下來只要把這些被關押的人放出來即可。
鬱蒼梧放心追去,轉眼消失。
聞秋時視線隨盛澤靈腳步移動,看他救下羣又一羣的人,走到盡頭,個黑暗的巨大牢籠裏,散出令人作嘔的腥味。
裏面有個血池。
殘肢斷臂漂浮之上,依據形狀,男女老少的都有。
盛澤靈以爲沒有活物,準備離去之際,只血肉模糊的從疊起的腐爛屍體中探出,抓住他的腳踝。
看露在外的指骨形狀,是個少年的。
顫巍巍,沒什麼力氣抓着他,細若遊絲的沙啞聲音從屍體下傳出。
“救......救救......”
無論是誰,救救。
盛澤靈扒開屍體,把埋在底下的少年抱了出來。
聞秋時看到與顧末澤有幾分相似的面容,心頭咯噔了下,猜到此人身份。
夙夜,險些覆滅修真界的大魔頭。
但無論他未來如何厲害,多麼了不得,此時此刻,不過是撐着口怨氣,即將毒發身亡的可憐蟲。
他甚至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唯一能做的就是抓着盛澤靈雪白袖袍,用浸着血的眼睛看着宛如謫仙般的身影,眼底深處,藏着無窮無盡的怨憎以及卑微到極致的哀求。
“救......求、求求你......”
他不想死。
聞秋時蹙眉,心疑惑。
夙夜彼時,好歹是森羅殿主夙羅之子,怎麼會被毒神抓來試毒。
顧末澤似是察覺到他的疑惑,猜測道:“萬骨窟覆滅之前,森羅殿沒有夙夜這人,或許他就是他爹送給紫修試毒的玩意,命大,活到了最後,運好,遇到了仙君。”
聞秋時看到接下來一幕,發現夙夜確實運好。
換個人,修爲不夠救不了他,修爲夠了也不可能願意如此救他。
盛澤靈爲了救人,將夙夜體內萬毒轉移到自己身上,隨後劃破掌心,用強大的靈力將毒素全部逼了出來。
鬱蒼梧回來時,看到盛澤靈流出五顏六色的血液,眼前黑:“蠢鈍......你做了什麼!”
盛澤靈回頭:“不叫蠢鈍。”
鬱蒼梧看了眼失去意識的少年,有些氣了:“是說你,蠢鈍如豬!”
盛澤靈:“他快毒發身亡,要救人,沒有其他方法。”
鬱蒼梧:“有理,但你不該以身涉險。”
盛澤靈見他中匕首沒有絲血跡:“可曾追到?”
鬱蒼梧轉了下若火匕,在盛澤靈另隻手也劃了刀,掌拍在他肩,用靈力加塊毒素流逝:“追到了。”
“人呢?”
“放走了。”
盛澤靈:“下不了?”
鬱蒼梧搖頭:“非也,因爲毒神提醒了件事。”
盛澤靈:“何事?”
鬱蒼梧看着他,正色道:“他提醒,盛弟蠢鈍如豬,聽,確實疏忽大意了,於是趕了回來。”
盛澤靈:“你只是不想承認,又被人從眼皮底下逃了。”
鬱蒼梧矢口否認:“不,只是放心離去,又不放心地回來。”
待毒被盡數逼出,兩人帶着未來的三弟夙夜離開了,萬骨窟在身後化爲一片灰燼。
顧末澤視線一轉,懷裏的軟白團子動了動:“你往右邊走一步。”
顧末澤往右一踏,兩人神識同時頓住。
在盛澤靈另段記憶裏,隻手從他身後探來,不再是當年少年白骨森森的,而是男人修長有力的,帶笑的森冷嗓音在耳邊響起,另個人的呼吸宛如陣風擦過他耳發。
“二哥哥,你眼睛是我見過世間最好看的東西,送給吧。”
顧末澤聽這聲音若有所,這時,懷裏暖乎乎的東西消失不見。
應當是外界有人喚回聞秋時的意識。
顧末澤等了會兒,還不見他回來,想起聞秋時方纔緊張神情,怕他看到什麼似的,左右望瞭望,在聞秋時的識海裏走動起來。
聞秋時睜開眼:“師兄?”
顧末澤俯着身,腦袋枕在他肩膀,被他扶着動不動。
剛趕回宗的景無涯,滿臉疑惑道:“你們在師父門前做什麼?”
聞秋時瞧見救星來了:“顧末澤神識被我不小心困在識海裏了,師兄可知如何把他放出來?”
景無涯聽聞,用力拽了下顧末澤,發現對方毫無動靜,若非聞秋時扶着已摔倒在地,喜不自禁道:“還有這等好事?!這就想辦把魔珠取出來!”
聞秋時一噎:“不行,不能讓他在識海裏亂竄!”
他識海裏還有原來世界的記憶,讓顧末澤瞧見了怎麼辦!
景無涯拔出劍,對着徒弟背脊比劃了兩下,琢磨着從哪下:“你既然有不想讓人看到的東西,幹嘛放他進去?”
外界時間流逝得比識海裏快,說個話的功夫,也許顧末澤神識已穿梭好幾個記憶片段。
聞秋時心急如焚,見狀深吸口氣:“向師父告狀去!”
景無涯一聽,立馬收劍,老老實實把口訣告訴他。
聞秋時默唸口訣,
伏在肩上的腦袋動了下,神識歸位的年輕男子好似遲遲沒緩過神來,扣住聞秋時後腰,緊緊抱着人,睜開漆黑深邃的眼眸,陷入良久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