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月後的某天晚上,正值夏天,兒子孫星海放暑假了,蘇梅和孫衛國都申請了假期,帶着孩子搬出了營區內的宿舍,回到位於某市市區的部隊家屬院,這裏居住的都是“電子工程研究院”和“部隊醫院”的軍人和家屬,通常只有在他們休假時才搬回這裏,原因,大家應該明白。
時間,晚上八點半,孫衛國看着兒子寫完作業,爺倆兒正在客廳裏看一部很無聊的肥皁劇,蘇梅則到書房裏按照習慣寫起了日記,今天的日記寫的很長,已經三頁了,但是她感覺還有很多話想寫。
這支鋼筆被纖細的手指捏着,不斷地在紙上劃過,留下了一行行娟秀的字跡。筆有幾十年了,還是結婚前孫衛國有次出國回來帶給她的,筆尖早已經換過了,筆桿也已經明顯地磨出了印子,但是她一直堅持地用着,現在已經很少有賣墨水的了,不知道再過幾年,像她這樣的老古董還能不能買得到。
“監測終於告一段落了,沒有成功,也沒有失敗,就這麼宣告結束了。算了,結束了就結束了吧。老三放暑假了,我和老孫也申請了休假,陪孩子回市裏過假期,也算放鬆一下吧,這一陣子真的被折騰的夠嗆了。整個人都因爲這次意外筋疲力盡,別提了。
話說時間過得真快,仔細一算,到今天爲止,已經四個月零八天了。
算了,我真想忘了這件事兒,折騰了四個月零八天,整整四個月零八天……小東西並沒有像想象中的那樣飛起來,也沒有像想象中的那樣因爲體內外來的特殊物質而死掉,更沒有發生變異什麼的,它還是它,一隻普普通通的小柴禾貓……
四個月零八天,它已經長大了不少,當初一隻手就能把它托起來,現在得兩隻手了,查了之前記錄過的一百多隻試驗用貓的生長資料,它的生長速度屬於中等偏上一些,算是正常吧。在這四個月中,我們不斷地對它的毛髮,趾甲,尿便,甚至血液進行各種監測,但是都沒有發現異常,想一想也是,費了那麼大的力氣才提取出的那麼一點點反重力因子,怎麼可能因爲貓的誤食就融合進它的基因,造就出一個新的物種呢?
大家想得都太簡單了,我,薛琳,徐鴻,鍾陳明遠,乃至老孫,大家都希望在這隻貓身上發生些什麼東西,但是現在大家都失望了,今天上午開會宣佈監測結束時,徐鴻還說,大家的想法太天真了,太幼稚了,但是我總有一種感覺,這隻貓的身上會發生什麼,他們讓我把貓扔掉,或者像以前一樣送到幼兒園和小學校去,但是我沒有聽他們的,我把貓眼帶了回來,老孫雖然不喜歡貓,但是回家看到貓時也沒說反對,也許他也一樣心有不甘吧。
倒是兒子看到這個小東西時樂得不行,畢竟是個小玩物,家裏六口人,四個成天不在家,有了這個小玩伴,看來他能開心好一陣子。
今天下來後,兒子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給貓做了個窩,還到處張羅着找墊子讓它睡,但是貓怕生,進屋以後鑽到櫃子底下就不出來了,放的貓糧也沒喫,孩子總相把它掏出來抱它,他第一次養貓,他不知道,貓這東西認生得很,到了生地方都得好一陣子不出來。
剛纔又看了一下,還在櫃子底下藏着,晚上估計會出來吧。
我總感覺不甘心,把貓帶回來就是這個道理,我想繼續對它進行監測,總感覺它的身上已經發生了一些變化,但是很可惜,憑藉現有的技術我們檢測不出來,今天已經做了第一次記錄,這個監測不知道要持續多長的時間,或許幾個月,也許幾年,甚至直到這隻貓死亡爲止,反正我之前對它承諾過,它要是能熬過監測期,我就養它一輩子。
從研究中心回來時,還有人笑話我:真是的,還對一個貓承諾,承諾完還就遵守。我覺得人一旦做出了承諾就得遵守,開不得先例,要不然你以後的承諾就都有了不遵守的理由,難道不是嗎?不管是對貓,還是對別的什麼東西,都是一樣的。
……”
蘇梅還想繼續寫下去,這時孫衛國悄悄地推開房門,探頭進來問道:“已經九點半了,過了熄燈時間半個小時了,還沒寫完嗎?”
“快了。”蘇梅簡單地敷衍道,“與寫幾句就寫完了。”
“我說妹子,你都寫了快兩個小時了,有這時間,你都能把咱孩子的假期作業寫完了吧?”孫衛國雖然在書桌的旁邊坐了下來,但是與蘇梅儘量地拉開了一段距離,使自己儘量看不到蘇梅的日記,這是夫妻倆多年來養成的一種默契,一種對彼此隱私的互相尊重,“頭一回看到你寫這麼些字的報告啊。”
“沒有寫報告,是在寫日記,沒看在往日記本上寫嗎?”蘇梅抬頭看了丈夫一眼,說道,“哪有往日記本上寫報告的。”
“你這都寫了多少頁了,你剛開始寫時我記得這邊兒才這麼厚兒,”孫衛國一邊用手比劃着,一邊說道,“你看,現在這百度明顯的增加了不少了,最起碼也寫了五頁了!”
“要寫的話比較多,馬上就寫完了。孩子幹嘛呢?”蘇梅一邊寫一邊問道。
“洗漱完,九點就睡了。咱這一直軍事化管理。”
“行,這就寫完了,就是心裏弄得挺煩的,想寫出來。”蘇梅雖然嘴上這樣說,但是筆卻沒有去函絲毫要停下來的意思。
“你還打算接着寫啊,日記沒有這種寫法的啊,標準的寫法就是年/月/日,星期,天氣,今天天氣不錯,心情也挺好。這就算了完事兒了。你這哪叫日記啊,都快成報告文學了。你乾脆業餘時間寫點小說啥的算了。”
“行了,不寫了,”蘇梅草草地又寫了幾筆,然後合上了日記本,“有你在這兒搗亂,想寫也寫不出來了。我去洗漱了。”說完,徑自向外走去。
孫衛國見蘇梅走了出去,看看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的日記本,笑着搖了搖頭,自言自語地說道:“這人,可真是的。”
“別看了,還在那兒底下爬着呢。”孫衛國見妻子一進臥室,便爬到地上,去櫃子底下找貓,便說道,“關了燈一會自己就出來了。你不把門關上啊?”
“給它留個門縫兒,它從早晨就沒出來過了,它半夜要是想上廁所好出去。”蘇梅一邊往被子裏鑽一邊說,“貓沙都給它準備好了,它自己會去找的……”
十一點半,蘇梅從被窩兒裏坐了起來,拿起手電向櫃子下面和牀的四周照了照。
“幹啥呢?大半夜的。”孫衛國迷迷糊糊地問道。
“我看看它出來沒有,你今天咋臉衝那頭兒了?”蘇梅發現丈夫正背衝着自己,便問道。
“在我這正好能看到那小東西,眼睛在櫃子底下直冒綠光兒,一想起來就打怵。”
可能是由於旅途疲勞的緣故,蘇梅這一晚上睡得很實,後來再也沒有醒過。第二天起來時發現已經是七點零五分了。
“咋的啦?一清早就在那兒坐着發愣神兒?”蘇梅睜開眼睛時,發現孫衛國正坐在旁邊,靠着牀頭兒在那兒一言不發地待着。
“昨天晚上貓出來了,還上牀上來了。”孫衛國看了蘇梅一眼說道。
“尿牀上了還是咋的啦?”聽到這話,蘇梅急忙坐了起來,四處查看。
“別看了,沒有。不過昨天有這麼個事兒,不知道你聽了以後心裏咋想。”孫衛國忽然轉過來,一臉神祕地說道。
“啥事兒啊,看你這表情好像見鬼了似的。”蘇梅又鑽進被窩兒,往丈夫的身邊擠了擠,做好了聽故事的準備。
“昨天後半夜,你那貓飛起來了。”孫衛國忽然說道。
“真的假的呀,淨瞎扯!”蘇梅笑道,但是當她看到孫衛國的表情時,一下子收起了笑容,急忙追問道,“不是,你親眼看到了?!”
孫衛國點了點頭,繼續說道:“昨天後半夜,我聽到好像有聲音,好像是那個貓從櫃子底下出來了,我聽到它的小爪子在地板上走得“叭嗒、叭嗒……”的,聽聲音,好像是在地上走了一圈兒,然後又出去了,我聽見它在外面拱地上的盤子,可能是在喫東西,喝水,過了一陣子,又聽見它在那撓沙子,可能是在埋尿,它撓完沙子就回來了,還是像出去的時候那樣,小爪子走得“叭嗒、叭嗒……”的響,後來走到牀邊就停下了,然後聽見它在你那邊抓牀單,然後就爬上來了,我怕它把沙子帶上來,本來想把它哄下去,但是你壓着我胳膊,我怕把你弄醒了,就沒動。
後來,後來它走到咱倆枕頭邊上聞了聞咱倆的頭髮,然後就順着被子跑到腳那邊去了,一直臥在我倆只腳中間的那塊被子上,你別看它不大,壓得還挺搬重的,過了一陣子,我忽然感覺腳上一輕,但是沒聽到它走或者跳下去的聲音,我一睜眼,忽然發現它就在我腳上面一米多高的地方飄着呢,就一動不動的那麼飄着,可能是在睡覺。我本來想叫你起來看,但是怕一弄出動靜,它又藏起來,就眯着眼睛繼續觀察它。
它就在那兒那麼飄了一會兒,對,好像是肚子朝上那麼飄着,就像人睡覺那樣,那麼躺着,飄了一會又像個蝸牛似的團了起來,又過了一會兒,它好像是醒過來了,好像是挺奇怪的,四下裏看,然後像遊泳那樣,幾個小腿兒一刨一蹬的,就開始飄飄悠悠地,慢慢地向前移動。
這時候,我確信自己不是在做夢,就伸手去開燈,結果動,它啪的一下就掉了下來,落到了牀上,然後好像愣了一下之後,一下子就跳了下來,又鑽到櫃子下面去了。然後我就坐在這兒一直盯着他看,一直坐到現在。”
“真的啊?”蘇梅驚訝地,有些不敢相信地問道。
“真的!”孫衛國一臉嚴肅地說道,“晚上咱倆就別睡覺了,得仔細觀察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