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崔善善起來,被自己脖子上的一圈兒印子嚇得呆楞了半晌。
她嚇得趕緊去問藺玉池。
還好今日她起得早,藺玉池亦沒走。
崔善善直接就問他了。
“師兄,昨日我屋子似乎有誰進來過?”
少年伏在書案前,連頭都不曾回:“你的居室,有誰進來過你自己不知道?”
藺玉池今日的語氣不算太好,崔善善選擇迴避他的話鋒:“可是我怕,師兄。”
藺玉池沉默了。
今日兩個人的關係不知爲何有點兒。
崔善善反省了一下自己。
她發現自己確實很容易熟睡,當下便決定以後睡前拿幾根繩子綁在手腕與門窗之間,有誰推門推窗子,繩子一動她自己也醒了。
“你怕什麼?”
崔善善指着自己紫了一圈兒的頸子,眨眨眼。
“那、那條可惡的蛟妖,好像總想纏死我。”
藺玉池更是啞口無言。
他很佩服崔善善哪壺不開提哪壺的功夫。
“崔善善,我不是說過那條妖怪已經死了,你莫非不信我?”
崔善善一愣,反射性搖搖頭。
少年從書案前的鏡子裏瞧着崔善善慘白的面色,想了想,而後開口道:“你現在不還是好好的?”
“若那東西想喫你,你當時就應該死了,而不是還能站在此處擔驚受怕。”
“再說,自你來了昆吾山,除了先前那一回,我有哪日虧待過你?”
崔善善急了:“不是不是,我沒有說師兄不好,我只是......”
藺玉池瞧着崔善善一個人乾着急不知如何措辭的模樣,越看越心動,指尖忍不住蜷了蜷。
他忍不住輕聲道:“臉都喫得比先前圓了一圈。”
崔善善啊了一聲,皺眉捏捏自己的臉,又捏了捏自己手臂上的肉:“你是說,我比先前胖了?”
她的話語裏聽不出多少愁苦,只是單純有幾分意外:“好像確實比先前多了幾兩肉。”
崔善善今日給自己紮了兩個小發包,垂首自顧捏着自己胳膊上那二兩肉,兩條赤紅色的頭繩順勢垂落在肩前,瞧上去十分可愛。
可愛,想拽,看她哭。
少年終於將自己的視線從鏡子內挪開,轉過頭,凝視着崔善善頭上的兩個小發包兒,一時難以轉移目光。
然而崔善善察覺到藺玉池的目光,驀然與他相視,卻看見藺玉池的眼眶紅得有些嚇人。
崔善善眨眨眼,忍不住走近,湊上前,躬身看了看。
少年瞧着她?得越來越近的臉,不自在地往後微微仰頭:“青天白日的,你做什麼?”
“師兄,你的眼睛好紅,該不會一夜沒睡?"
似乎被她戳中某種事實,藺玉池迅速將頭偏過另一側,不讓她深究了。
崔善善將目光轉移至凌亂的書案上,密密麻麻,全是一些紀要語解,還有批覆之類的文書。
“師兄,這些......都是你要寫的?”
少年點點頭。
“仙盟事務繁多。”
少女倒吸一口涼氣,眉頭微蹙:“怎麼會有這麼多呢?他們怎麼能把事情全都交給你做?”
“守護神逃匿,六界混亂,部分長老們需要與上一同駐守各方神域入口,許多事務無人管轄。”少年的語氣仍無甚起伏。
崔善善卻看得心中十分不是滋味。
平日裏只師尊一人壓在她頭上,崔善善便覺得夠辛苦的了。
然而藺玉池卻每日要做這麼多工作,卻還像沒事人一般。
甚至還連夜給她烤兔腿兒。
崔善善一想到藺玉池夜半下山找兔子給自己烤兔腿喫,就忍不住眼睛微微溼潤。
在這世間,愛哭鬧的孩子纔會有飴糖喫。
不哭不鬧,沉默地忍受着日復一日的重複的苦難,其結果往往就是越能喫苦,就要喫越多的苦。
越能隱忍,就會有越來越多的事情壓在自己頭上、肩上,壓得人連氣都喘不過來。
一個人連氣都喘不過來,自然就會變得越來越沉默,也難以再開口要求什麼了。
想罷,崔善善欲言又止地瞧着他。
藺玉池覺得崔善善今日有些奇怪:“怎麼了?”
少女站在他身側,揚起,對他笑道:“師兄,有時候你若覺得忙不過來,有些事情我也可以幫你做的。”
藺玉池眼裏透露出幾分意外。
“譬如?"
崔善善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
藺玉池瞧着她的模樣,伸手將她拉了過來。
他嘆了口氣,用手環抱住崔善善的腰,頗有些依賴將頭枕在她懷裏。
崔善善很笨,但笨也有笨的好,可以什麼都不用做,她只要這樣就很好了。
崔善善又覺得藺玉池變得像小狗一樣了,她忍不住上手摸了摸他的頭頂,心中暗道,如果她跟藺玉池真是普通的師兄妹,她根本想不到自己跟藺玉池的關係能變得多麼好。
只可惜命運似乎有些弄人。
崔善善想着想着,情緒驟然變得低落起來。
一刻鐘後,室內逐漸沉寂下來,規律的呼吸聲響起。
藺玉池一整夜都沒有睡,如今卻是靠着她睡着了。
崔善善踮起腳,努力地夠到窗邊的紗布並將它拉上,替少年掩落一部分白日的光線。
做完這些,她若有所思地瞧着桌案上散落的紙張與筆墨,心中有一種想法正逐漸萌芽。
半個時辰後,藺玉池自己就醒了,只是仍不願意放開她。
崔善善捏起幾縷他的墨髮,默默搗鼓着什麼。
藺玉池敏銳地抬起頭,問她:“做什麼?”
“師兄,我想給你扎小辮兒。”
藺玉池略一皺眉,沉默了。
崔善善如今要別人給她做什麼,連能不能都不問了。
先前還要裝一下,賣賣可憐才打着幾個彎兒將話說出口,如今纔不到半年,已經變得有些無法無天了。
也不知是誰慣出來的,少年似是無奈地嘆了口氣。
藺玉池並沒有阻止崔善善,崔善善便按照自己給崔娥扎小辮一樣,給藺玉池也紮上了幾根小辮兒。
藺玉池望向鏡中頗有些怪異的自己,問道:“這是何種辮子?”
崔善善眨眨眼:“長生辮呀。”
“我舊時給妹妹扎過很多回了。”少女一邊說着,撥弄髮絲的指尖無意間觸碰上少年的面頰,使得他心中微微發顫。
崔善善曾爲妹妹編過長生辮。
可她妹妹並沒有得到長生,她早就死在了那個冬日,殘軀隨着破舊廟堂的覆滅,一同埋在那場紛揚大雪之中。
藺玉池驟然沉默下來,眼裏籠罩了些散不去的陰霾。
然而這些事情,崔善善全然不知,她還以爲藺玉池覺得自己這副模樣不好看,想將她辛苦紮好的辮子解開,便連忙誇他道:“特別好看的,師兄。”
少女彎彎的眼裏似是蘊着碎光,一瞬間便看進了少年心裏。
這回,藺玉池遲疑地打量着鏡前的自己,而後對崔善善禮貌地揚了揚脣角,吐出了一句無情的恨話:“很怪,不喜歡。”
崔善善小臉一瞬間就垮了,沮喪地說:“好吧,那我就給你放下來。”
見崔善善喫癟,藺玉池沒說話,眼裏卻蘊了些不自知的暖意。
他最喜歡看崔善善在他這裏喫癟。
想罷,少年別開她想要繼續作亂的手:“不用,太浪費時間了。”
崔善善瞧着他這等模樣,也只好點點頭:“師兄不嫌棄就好。
藺玉池望瞭望紛亂的桌案,見崔善善一副迫切想要做些什麼的模樣,思索着拿起幾張紙,交給崔善善:“這些是今年仙盟即將破的弟子名單。”
崔善善一愣,而後緩緩睜大了眼睛。
藺玉池沒看她,只公事公辦道:“秋至之時,仙盟需要爲他們安排一場考覈。在這之前,我每日都要整理新的破弟子名單,上面依次分了次序,你散學歸來之後,替我整理一下。’
片刻後,小姑娘眼裏的光終於又亮了起來。
六月份的昆吾山並不似人間般暑熱難耐,反而十分閒適。
崔善善散了學,急匆匆地走在去天機閣的路上。
來到天機閣,便迫不及待地尋到先前看的那本《妖語注序》,徑自翻開書,研究起來。
她並沒有聽藺玉池的話。
她想,藺玉池成日要做那麼多事情,還要跟那些妖魔打交道,肯定很辛苦。
既然她已經是個爐鼎了,幫助藺玉池早日飛昇又是爐鼎義務所在,何不幫他分擔一點,這樣師尊或許能少苛責她一些。
她在這太祝門也能好過一些。
崔善善一想到被師尊的威壓壓迫臟器的感覺,牙關就開始打顫。
她可不想再被師尊苛責,再嘗試那種毫無尊嚴的可怖滋味了。
然而,半個時辰過後,崔善善覺得自己還是太過無知。
她並不知道獨自學習一門不屬於凡人的語言是很難的。
一本書才研究了個開頭,她就發現自己的眼睛好像被數十根細密的針扎過一般,又酸又脹,十分難受。
而且,妖語確實如同名字一樣,十分妖邪,並不正道,看得多了,腦中甚至還會浮現出幾道不屬於自己的聲音擾亂她的心緒,使她變得無比煩躁,無法靜下心來學。
崔善善學不下去的時候,便咬緊牙關,開始打坐調息,一點一點將那些心緒都給梳理好,可如此一來,學習的速度又被她放慢了。
往往學了大半日,她才能學不到五頁。
日復一日,崔善善也逐漸變得忙了起來。
她晨起要打坐練氣,用過午膳後就要去上道法課。
上完道法課,又要趕到天機閣學習妖語,學習完之後,又馬不停蹄回來替藺玉池整理名單,簡稱四手抓。
一整日下來,直到夜半,崔善善才能停下思考的腦子,獨自坐在院中看看四周的花草與繁星,稍微休息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