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雲霧盤踞在天空,洪潮一聲聲擊打着院外竹籬,院門旁舊時所栽種枯樹如今亦搖搖欲墜。
崔善善自從回到屋內之後,耳邊的聲音就沒停過。
許多村民十分焦慮,一直拉着她跟陳靈盤問許多外界的雜事,兩個人的家世底細,還有仙盟裏的事。
見陳靈會看相,還有許多人拉着自家孩子給她看相的。
“姑娘,您看俺家狗蛋這根骨如何呀?"
“你家狗蛋沒那富貴命,俺家王鐵柱打孃胎出生就會後空翻了!”
“你家鐵柱算個啥,俺家祖上還是修仙的哩,俺家娃兒肯定有仙緣!”
陳靈聽罷,望着眼前無數雙大人小孩的手掌心,緩緩攥緊了拳關。
崔善善性子軟,婦人們見她長得人美聲甜,甚至直接將懷裏不斷哭鬧的小孩塞給她。
好在崔善善以前照顧過自家妹妹,哄小孩也是得心應手。
“這小姑娘臉蛋白白嫩嫩的,看着好生養,要是能做我家兒媳婦就好嘞!”
“哎喲,這小姑娘嘴巴真是抹了蜜,甜到俺心坎上嘞!”
崔善善閉了閉眼,根本騰不出手去調查線索。
下一刻,崔善善感覺懷中一溼,一般嗆鼻的潮氣燻到了她的眼。
眼看孩子的下盤瞬間變重了許多,崔善善面色一白,心道大事不好,抬頭跟一臉菜色的陳靈對上了眼。
兩個人在沉默中爆發了。
陳靈擼起袖子,露出了胳膊上矯健的肌肉,從兜裏掏出了長長的麻繩!
崔善善負責用話語迷惑村民,兩個人瞅準時機,格外麻利將所有村民都綁到了一塊兒!
而後,崔善善又用了半個小時,將屋子裏所有的小孩都哄老實了!
哄不老實的,嘴巴裏堵上一塊布也老實了。
崔善善望着身側少女胳膊上健壯的肌肉,眼睛亮了亮:“看不出來陳師姐竟還有這等功夫!”
陳靈將袖子扯落,重新變得沉默寡言,她脣邊抿起淡笑:“崔師妹看上去也不容易。”
兩人迴心一笑。
陳靈轉過頭,看向角落裏被捆成一團的村民,眉眼微冷。
她可對眼前的算計過自己的人沒有什麼好感:“你們,老實些。”
崔善善也點點頭:“老實些!”
解決完村民,陳靈便拿出一套佔算用具,交代了崔善善幾句話,走出門外。
崔善善則留在室內,觀察室內的擺設。
這間屋子裏有兩個小房間。
屋內的所有擺設都做得很矮,牆邊所懸掛的東西也是矮矮的,很容易拿取。
崔善善還看見牆角有許多供穿行的矮洞,應該是老婦爲了方便龍行動。
現如今,這些矮洞全都結了蛛網,崔善善?心微微酸澀。
龍的體型都那樣龐大,應該是無法再鑽這樣的洞了。
崔善善來到竈膛,看見牆邊還有歪歪扭扭的塗畫。
她想,那應該是龍神自己畫上去的,看上去稚氣可笑。
老嫗自從收養了這條怪龍之後,村裏的人應該都不待見她。
那繪畫所展現的,便是她被孩子用石頭砸,無助地蹲在地上哭,一條彎彎曲曲的東西覆蓋在老人的頭頂,看上去像是在保護她。
崔善善一一伸手撫摸,想這些應該是老婦跟龍交流時遺留下來的。
她走到竈臺邊,看見竈臺旁刻着幾個模糊的字。
崔善善用袖子一擦,發現那竟然是用妖族文字所寫的!
"............?70......"
崔善善看了幾眼,記下了這個線索,又來到另一間屋子。
此處是老嫗睡覺的屋子。
那屋子裏有好幾個木頭箱子,屋內散發着一股清清涼涼的,關節油與藥膏的味道。
崔善善想看看裏面有什麼,卻總覺得背後有一道視線在看着自己。
她兩腿發軟,趕緊對着虛空磕了幾個頭。
“龍神大人您莫怪,我,我也只是想幫、幫幫您....……”
崔善善顫抖的手裏還拿着一盞燈,待她磕完頭,打開木箱,伸燈過去,便看見那箱內所裝的,便是褪換下來的舊皮跟鱗甲。
崔善善雙眼大駭。
她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坐在地上,兩眼陣陣發黑,卻忍不住伸出?抖的手,往木箱內摸索。
她摸出了好多件大大小小用蛟龍鱗甲所的衣裳,還有一些簡陋的玩具與針線。
這老婦真的不是一般人。
那木箱的內部似乎也刻了字,崔善善眯着眼,仔細看了看。
“鱗甲......給娘....做衣裳......賣錢.....”
“娘不願......娘哭......我是壞孩子………………”
不知爲何,崔善善看得心軟軟的,眼眶也不知覺染了淚意。
這些生靈的感情,比世間大多數人更純粹,更赤誠。
崔善善難過地將箱子重新放回原來的地方。
屋內除了老嫗的榻,還有許多大大小小的竹筐。
有好幾個竹筐,不知爲何莫名其妙地崩開了。
崔善善伸出手,去觸,眼前一暈,耳邊聽見了溪流的聲音。
她愣愣地轉過頭,看見身側忽然多了一個老嫗的身影,她揹着一個小竹筐,正在上山採桑麻。
她行走在潺潺流水之間,四周是雜草叢生的山野,老嫗心情很好,口裏還哼着歌。
那小竹筐裏時不時探出個小小的蛇頭,赤黃色的眼轉動着,好奇地觀察着周圍。
然而,隨着時間流逝,老嫗每往上一步,竹筐就會變得大些。
到最後,老嫗老得背不動竹筐,那龍無論如何也擠不進去,最後將竹筐撐壞了。
人影散去,回憶戛然而止。
崔善善心中忽然變得很不是滋味,黯然地走出了房間。
她回到廳堂,望着四面土牆,又開始沿着牆根一路摸索過去。
忽然,她的指腹摸到了無比斑駁且粗糲的痕跡。
這些痕跡,又是什麼?
崔善善心中疑惑,垂首望去。
油燈一照,崔善善才發現,那牆根下面根本不是什麼劃痕,全都刻滿了妖族的文字。
崔善善看了一會兒,終於勉強認出,那是一個“恨”字。
這條龍,會恨什麼呢?
是那縣令,還是那匹馬,還是那些道士?
崔善善繼續往牆根深處摸索,果然在牆根的盡頭看見了一團紙。
那紙團上面被蟲子啃出很多洞,崔善善面容扭曲,揮袖趕走小蟲,將紙攤開來看。
“阿孃說,待我生辰時,要給我熬一鍋香噴噴的碴子粥。”
“我也給阿孃準備了禮物,阿孃會喜歡嗎?”
“我最喜歡阿孃燒的飯,可是我好像太瘦了,阿孃會愧疚。”
“我將家中唯一的碗摔破了,娘給我的手捆成了糉子,可是阿孃,我長大了,不會再受傷。”
崔善善伸出手撫摸那些文字,耳邊忽然又出現了兩道聲音。
她轉過身,看見一盞昏黃的燈光下,一老一少相依爲命,坐在竈臺邊,捧着摔爛了邊沿的碗,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並不算多的稀粥。
崔善善垂眼,看見那粥裏還摻着泥沙。
少年對老嫗說:“我可以賺錢,給你買個碗,阿孃………………
老嫗搖頭:“不可以,你太小哩,大人很兇,他們會打你!”
“爲什麼?阿孃,我們現在有錢了。
“這個碗沒破,很好用,還能用,”老婦樂呵呵地撫摸少年的頭,語重心長地說,“我要走了,那些錢,你都留着,等我死後,你就拿着錢,去別的地方好好生活,不要再回來......
父母之愛子,則爲之計深遠。
片刻後,畫面一轉。
是縣令謀害老婦的畫面!
崔善善看見了老嫗被縣令的侍衛一路從竈膛拖到角落,最後又被縣令支使着推到一個大洞裏!
只聽那些侍衛你一根我一根,老嫗霎時嚥了氣!
幾個人隨着縣令揚長而去。
崔善善手心又滲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片刻後,竈膛傳出叮噹聲響。
她趕緊跑去竈膛,發現那老婦的留影還在。
這是縣令還未過來抄家時,老婦正在做的事情!
她似乎正要煮一鍋粥,可是那羣侍衛走入門便開始破壞屋內設施,她的竈臺被打翻了,碴子灑了一地,不到一刻鐘,她就被拖出去了。
那碗粥,沒有做成。
那個要裝粥的破碗,孤零零地被踢到廳堂的某個角落,無人在意。
片刻後,一個瘦弱的少年從門外跑過來。
他要時穿過了崔善善的身體,望着滿地狼藉,他不可置信地捂着腦袋,雙腿一軟,緩緩跪在了那竈膛面前,神情異常痛苦。
崔善善心中泛上深切的哀慟。
他只是回來遲了一點,就已經同自己的阿孃天人永隔。
他沒有喝到阿孃在他生辰時特意爲他熬的粥。
老嫗已死,他再也喝不到了。
崔善善終於得知了事情的真相。
那孩子似乎從來沒有想要喫什麼馬肉,更不是想要什麼珍饈,獲得什麼珠寶。
崔善善將收集到的信息逐漸在腦海中串起來。
這條龍是個心腸很好的孩子。
他會將自己褪下來的鱗甲讓阿孃拿去賣錢,即便每日生活孤苦伶仃,也不曾抱怨過一句。
他甚至只是爲了不讓阿孃看出自己太瘦弱,纔去吞了那匹縣令的馬。
結果,恰好便是那日,他回去晚了一些,阿孃卻再也沒等到他。
因爲自己的耽誤,他錯失了一切!
崔善善望着那孩子無比錯愕的面龐,心中忽然知曉了事情的真相。
他不是真的想要喫馬,他更不需要什麼珍饈,珠寶......
恰恰是在那種孤苦的情況下,他根本接觸不到那些山珍海味、奇珍異寶,他也從來沒有想着要!
他只是一個沒有喫到阿孃答應他,要在他生辰日裏爲他做碴子粥的,可憐的孩子。
少年的身影逐漸被窗邊吹來的風吹散,竈膛內空無一人。
那牆根處無數個恨字,也並不是對誰的仇恨,而是……………
他的悔恨。
以及,他的遺憾。
崔善善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眼淚順着面不斷滑落。
她似乎......知道接下來該如何做了!
可是,當她想要去尋找那個被踢到角落裏,原本要裝粥的破碗時,卻發現那破碗早已經不見了。
那原本放置破碗的角落,空餘下一圈碗底的印子!
崔善善慌得直接跪在地上找,身側被陳靈捆住的小孩對她投來異樣的目光。
那小兒吐掉嘴裏的布,問她:“姐姐,你在找什麼呢?”
崔善善慌恐抬起頭:“這裏的......碗呢?”
小兒義正詞嚴地說:“阿孃說這破了牙口的狗碗晦氣,早讓二郎拿去丟了!"
崔善善一聽,懸着的心終於死了。
“不,那不是狗碗......”她搖着頭,喃喃道。
崔善善伸出手,扶住那孩子:“你可知,二郎將它丟去哪裏了?”
“河浪裏呀!”
“二郎說,這碗真邪門,他想丟還丟不掉!便拿了塊石頭綁在裏面,直接將它沉底了!”
崔善善無力地跌坐在地上,一瞬間如同失去了所有力氣,正個人都變得生無可戀。
忽然間,門口傳來一陣異動,似乎陳靈那邊有了情況!
崔善善再顧不得追究碗的下落了,她跑出去,赫然發現,陳靈果然將龍神召喚了過來。
只見那陣陣水浪之上浮現出一頭巨大的蛟龍。
一個身寬體闊,膚色靛青的男人,正從那蛟龍的頭頂緩緩走下。
他穿戴着一身奇珍異寶,甚至裝模作樣地戴着一個旒冕。
他的身側,還有好幾條穿着衣裳的怪魚,安靜地排成兩列,似乎是在恭迎他。
他伸出手,拂了拂那身貴重的衣裳,而後手握成拳,放到嘴邊輕咳兩聲,高高地揚起下頜,看上去無比囂張跋扈。
崔善善方纔才見過那龍的少年模樣,一眼就知道此人並不是真龍神。
可是,她並不想打草驚蛇。
崔善善眸光一冷,率先拉住陳靈,站在院門前,對它行了個禮:“請問,您就是龍神大人?”
陳靈見崔善善眉目冷肅,神色看上去全無恭敬之意,便知道她或許已經瞭解到什麼,知道此人有異。
那‘龍神'緩緩點頭,甚至不用正眼看她。
崔善善循循善誘:“這一次,您需要我們上貢什麼東西呢?”
它的語氣很怪,說的人語晦澀難懂,似乎是刻意裝出來的粗嗓子:“你還算識相!”
“這一次,只要你們乖乖地跟本神離去,這一屋子人就可以安然無恙!”
崔善善默了默。
她轉過身,望向屋內那一羣村民,而後又對那龍神笑道:“可是,您最想要的不該是那碗粥嗎?”
“什麼破粥!本神纔不要喝什麼粥,本神今日專程來要你們的命!”
說到要崔善善的命,龍神的面容有些猙獰:“如若你們不與我走,那麼………………”
“今日,這裏一個人也莫想活!”
一瞬間,他身後的那條巨龍開始仰天長嘯,四周水浪翻飛,崔善善跟陳靈被那龍嘯震得接連後退!
那“龍神'得意地眯了眯眼,然而,眼前柔弱的兩個小姑娘卻毫無懼怕之意。
陳靈沒什麼反應。
崔善善更甚,她反而開始扶着牆根開始嘔吐。
“噦......這......口風好臭......噦!"
龍神輕哼一聲,見她如此不識相,便直接伸出手,朝那做了個指令。
眼看那龍爪即將要伸向自己,崔善善大喊道:“且慢!”
“我......我們,”她看向陳靈,對她眨了眨眼,做了個口型,而後又看向龍神,誠懇道,“願意跟你走!”
一瞬間,那羣穿衣裳的魚人走上前,準備押着崔善善走。
崔善善使出了渾身的氣力來克服自己對這些非人之物的恐懼。
然而,即便如此,她仍討厭那魚鰭粘滑的觸感,渾身打了個冷戰,幾乎是拼了命地掙開:“別拉我,我自己能走!”
那些魚很呆板,似乎沒什麼反應,崔善善一掙就開了。
她抿抿脣,悄悄攥住懷中的玉奴。
在走到龍神身側時,她望着它那靛青色的脖頸,心中一橫,跟陳靈對上了個眼神。
片刻後,她猛然伸出手,用玉奴割開它的脖頸!
然而,它似乎也早預料到崔善善出手,側頭一閃,躲開了崔善善的攻擊。
龍神瞬間被她激怒了,它再顧不得什麼威嚴,伸出長長的利爪,要往她的要害處抓去!
千鈞一髮之際,走在二人身後的陳靈眸光一冷,一拳打中那龍神的腹部,直接將其打入水中!
那龍似乎受到不小的波動,就連洪浪也要時褪去了三分!
崔善善睜大雙眼,那假龍神竟然能控制這洪浪!
那麼,如果她能控制住假龍神的話,或許就有辦法找出那隻破碗!
崔善善心中一喜。
上虞村有救了!
然而,假龍神不到片刻便反應過來崔善善要殺他,瞬時又從河中衝出!
陳靈閃身不及,被洪浪衝翻,猛地撞上破屋牆沿,瞬間便嘔出一大口血。
崔善善已經躍上樹梢,她呼吸微滯,與龍神對視。
那龍神捂着腹部,望着崔善善,目露殺意:“你手上......怎麼會有那等東西!”
崔善善攥着玉奴,不欲與他解釋。
想到在此地開展打鬥或許有村民會受到波及,她便揚脣笑道:“你來追我,你追到我,我便告訴你!”
話畢,崔善善便使出靈虛步,往外飛出數十尺。
龍神恨恨地咬牙,瞬間與何爲一體,朝崔善善的方向衝去。
崔善善的內力已經許久未曾施展,可她顧不得那麼多,呼嘯凌厲的狂風颳過耳邊,她不顧一切地往遠處奔去。
然而,此處好似是那假龍神設下的某種幻境,讓崔善善根本望不到盡頭!
舉目皆是一片汪洋,直令人看不到希望!
身後翻湧起巨浪,如巨獸般朝着崔善善怒吼,一堆堆朝崔善善洶湧而來!
它復仇似的擊打着周遭的樹木,緊緊追趕着崔善善,崔善善根本無處可躲!
她二話不說召出小鯤,開始與小鯤並肩作戰。
那龍神似乎極怕她手上的玉奴,崔善善感覺它應該是制住龍神的關鍵!
寒風如浪,在她耳邊嗚咽,渾濁的河水翻湧起城牆一樣高的巨浪,想要遮擋崔善善的去路。
她眉眼一冷,提筆開始畫字訣!
眼看着即將撞上河浪,崔善善伸出筆尖往那字訣上猛地一點。
四周憑空漾起水面般的波紋,崔善善眼前一黑,下一刻,她順利地穿越了那城牆般的巨浪!
可是,風猶未止息。
無數千波萬浪朝着崔善善襲來。
崔善善知道自己頭上生着可惡的魚印記,她害怕那些河水直接接觸到她裸露的皮膚,毫不猶豫地撕下衣裙,矇住了自己的頭臉。
少女不停地畫着字訣躲避洪浪,衣袂翻飛,獵獵作響!
“爾等無知修士,速速給我停下!”
片刻後,洪浪中又湧現出許多小魚,想要擋住崔善善的去路。
崔善善的筆不能變成劍,也並不想傷人,她只能慌忙地驅使着去躲開那些躍上來的魚。
然而,這極大地拖慢了崔善善的速度!
腦中冷不丁響起一道聲音:【殺出去,莫讓那小妖壞了汝之心境!】
崔善善搖搖頭,驅使着鯤躲避衝上來的魚羣,怯怯道:“可是......那些都是上虞村的村民!”
【此處乃結合了玄枵之力的真龍怨念境,那河浪並不是真的河,這些魚亦是假的!】
【心境最重要,殺出去!】
崔善善倒吸一口冷氣,她想起藺玉池所說過的話。
若今日,她無法跨過這道門檻,受到刺激,被這些魚壞了境界,很有可能會一朝跌落玄,從頭再來!
不行!
她不能再回頭。
她不能重來,也等不到重來的機會了!
幾乎是瞬間,崔善善便做出了決定!
崔善善咬着牙,在無數魚羣集結成更大的魚羣時,一手死死攥住玉奴,一手抓住角,大聲喊道:“小寶,咱們衝出去!”
小?瞬間受到崔善善的旨意,心底也感受到了她幾乎必死的決心。
它不再四處躲避,而是拼盡全力往前衝!
唰唰唰??
崔善善拼了命地揮舞着手中的短匕!
眼前無數血肉翻飛,崔善善幾乎無法睜開眼!
很快,那龍神似乎是見數量戰不管用,便換了一種計策!
魚羣消失,鯤仍載着崔善善拼盡全力地往前飛。
崔善善坐在鯤上,劫後餘生地喘着氣。
可是很快,崔善善便感覺身後多了無數道目光。
只見黑霧滔天,崔善善的身後竟多出一個由魚羣所化出來的巨人!
它渾身上下都長滿了無數魚眼睛,身體兩側生着八條極長的胳膊,那項上頂着的亦是魚頭!
只片刻,那巨人身體上無數雙白中透黑的魚眼珠子,裹挾着粘膩的液體緩緩翻動,頃刻對準了崔善善!
崔善善被它一看,眼前瞬間開始發花。
她想要甩去腦海中那道揮之不去的亂緒,卻發現心底的恐慌仍在不住地蔓延,令她的心中被恐懼所主導,無法思考!
她聽見了某種鏡面開始碎裂的聲音。
電光火石之間,崔善善身側的心骨開始緩緩發亮。
【孩子,是否要我爲你維持住心境?】
崔善善本想搖頭。
可是她閉上眼,那無數雙魚眼似乎近在咫尺地觀察着她,那些粘膩毫無距離感的目光幾乎貼在她每一寸皮膚之上緩緩滑動。
可怖的觸感逼着她無法思考,令她無所適從!
她顏着話音問:“前輩,我......我要付出多少壽命?!”
【三百日,有一成可能。】
崔善善如今是玄,她足有三百年的壽命。
她想了想,嚥了口唾沫:“我要六成。”
在她說出口後的那一瞬間,崔善善打了個激靈。
心骨之中霎時飛出道道流光,鑽入崔善善的心口。
那幾道力量在崔善善的肺腑內激盪,一息之後,原本渾濁的靈臺瞬間一清!
賭成功了!
崔善善再睜眼,那巨人竟然已移身至她面前,朝她伸出密密麻麻長滿魚目珠子的手。
崔善善咬咬牙:“小寶,飛上去,我要用玉奴戳它最大的眼睛!”
鯤長鳴一聲,使出了最後的力量往上衝去!
崔善善顫顫巍巍站起身,一躍而起,睜開眼,直直對準那巨大魚人的魚頭!
她長喝一聲,將玉奴扎入它正面最大的那顆魚眼之中!
只聽一聲長嘯。
魚人散去,龍神失去魚人的庇護,又被崔善善用短匕刺中要害,瞬間化成爲一條靛青色蛟龍!
它怒極,張大滿是尖利毒牙的嘴,準備朝崔善善咬下。
崔善善避無可避,她抱着鯤,死死地閉上了眼!
下一刻,天色突變,電閃雷鳴,風雲變幻之間,那頭耀武揚威的靛青色蛟龍卻被更大的一條墨黑巨蚊咬開!
只聽周遭一聲巨響,洪潮霎時褪去。
崔善善睜開眼,聽到底下傳來一個慌慌忙忙的聲音!
“哇呀呀,少主,少主饒命哇??!!”
一個頭上戴着旒冕的靛青色水鬼,正被崔善善喚出的龍影窮追不捨,上躥下跳。
下一刻,那墨黑的龍影毫不留情地咬上了它的脖頸。
咔嚓??
崔善善聽見了令人牙酸的斷顱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