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 新娘子可真漂亮啊。”
“伴娘也好看。”
賓館的房間裏擠了滿滿的一堆人，大部分都是孩子和婦女，他們看向穿着婚紗坐在牀上的展顏時, 都帶着好奇的眼神。
還有幾個年輕小姑娘, 估計是展顏的粉絲，小心翼翼地捧着紙筆過來要簽名。
展顏也沒含糊, 既簽名還給她們寫了祝福語。
這一屋子的人，昨天就已經到了，展顏大部分都一一認識過了，還給了見面禮。
全是顧銘修戰友的至親, 當然他們倆來了，也沒挑特別好的酒店，就差不多的足夠了。
直到現在還有部分老人, 以爲顧銘修只是個賣皮包的小老闆, 那種王八蛋老闆王鶴和小姨子跑了之後留下的爛攤子, 給顧銘修撿了漏。
當時展顏聽到的時候，差點笑得背過氣去。
一旁的餘仙仙也是一臉驚詫又忍笑，後來等把客人都送走之後, 她們倆坐在一旁笑得花枝亂顫。
不知是誰喊了一句新郎官來了, 底下立刻就傳來一陣響亮的鞭炮聲。
很快人就擠到了房間門口, 不過新娘子的房門被關上了，有好幾個小姑娘小朋友去攔門，不給足紅包是不可能開的。
一個個準備充分，都不用餘仙仙出場了。
不過十分鐘, 賓館的房門眼看就要破了，明顯是顧銘修的紅包準備充分。
餘仙仙撇了撇嘴，有些恨鐵不成鋼地湊到她的耳邊道：“你等着瞧吧，等你們到三亞辦婚禮的時候，我可沒那麼容易讓顧總進門，紅包倒是其次，讓他出醜是最重要的。我們伴娘團得看到他的誠意，不然怎麼可能把我們畫中仙娶走！”
展顏只是維持着臉上的笑，根本不搭理她。
主要是沒力氣了，天知道她很早起來化妝了，還沒準備完，就已經有人來看她了。
甚至還有個老人家是被家裏人背過來的，腿腳不便，卻又想盡早地看看新娘子，看完之後叮囑了幾句，又讓人揹回去。
展顏讓她等一等，到顧銘修接新娘子的時候，可以跟着婚車一起過去。
結果就見這位老人搖頭：“不，我是婆家人，我要看着小修子結婚，不是孃家人。你放心，待會兒你們孃家人就來了。”
說完就讓人又把她揹回去了，徒留展顏一臉凌亂地站在那裏。
果然過了不久之後，就有一批人過來了，都是派過來給她當孃家人的。
顧銘修進來的時候，身穿着一身黑色西裝，他又掏出一把紅包，才找到了婚鞋，成功給展顏穿上。
展顏所見到的地方，到處都是熱鬧而喜慶的面孔，所有人都滿臉帶笑，嘴裏說着無數祝福的話。
敬酒的時候，桌上的每個長輩幾乎都掏出紅包來給她，餘仙仙一手提着酒瓶給他們倒酒，另一隻手還得拿着小揹包，不時地往裏面塞紅包。
“不要喝酒，換成雪碧吧。結婚之後就要養好身體，隨時備孕，喝酒不好。小修子也是啊，能不抽菸就不抽菸，你一個賣包的老闆，平時不要捨不得錢，多請幾個小工看着店就行。男女都要養好身體……”
先去了老人那桌，結果其中一個老人，立刻指着餘仙仙手裏的酒說了一長串話。
他說的是方言，餘仙仙一開始沒搞明白，還是顧銘修轉述了一遍。
餘仙仙才立刻跑過去，把酒瓶子換成了雪碧，心裏暗暗咋舌。
艾瑪，這些人可真善良，要是在三亞那天，無論是顧銘修商界的狐朋狗友，還是展顏的一些損友，估計都得把他們灌醉了。
這幾位老人就想到了備孕一事上，果然天大地大，生孩子的事情最大。
酒席喫完之後，下午本來用來鬧洞房的時間，也被幾家老人都制止了。
那些小年輕本來興沖沖的，連節目都準備好了，結果都被嚴令喝止了，雖然不甘心卻也得忍着。
“你們仨午休一下，房間和牀鋪都是新的，這是新娘房，這是伴娘房。明天就要走了，先好好睡一個午覺，等睡醒了再說。”
展顏他們都被推進了房間裏，餘仙仙毫無壓力地去了伴娘房，反正就算鬧洞房也跟她沒什麼大關係，昨天從過來到現在，基本上忙得腳不沾地，頭都要暈了。
“好好睡一覺，等醒了我帶你隨處看看。”
展顏脫了婚紗就滾到了牀上，還掀開被角，對着他招招手道：“小叔叔快過來，我們生孩子！”
顧銘修正在解皮帶，看見她這滿臉帶笑的模樣，不由得挑了挑眉頭。
“在這兒生？”
“現在生不了，可以造一個。”展顏回答他。
顧銘修脫了長褲之後，就另外抱了一牀被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
“不行，我得守身如玉。在這兒我會有心理陰影。”
展顏還想去伸手摳他的被子，結果都被躲了過去。
“乖一點，睡覺，等該造孩子的時候，我通知你。”顧銘修一把摟住她，不讓她再動彈。
展顏掙扎無果，身下是柔軟的牀鋪，疲乏感一下子襲了過來，閉上眼睛，便沉入了夢鄉之中。
***
“這是我們隊長家，這是叔叔阿姨，還有奶奶，你都見過。”
兩人醒了之後，顧銘修一一帶她又去拜訪了衆人。
長輩們看見她了，總要拉着她的手說說話，偶爾還把顧銘修趕走，只留下展顏說上幾句悄悄話。
“小修子是個大好人啊，我聽我孫女說你是大明星。姑娘也長得俊，你不要嫌棄小修子啊。他從小就不容易，跟我們家大孫子一樣是窮娃娃。窮娃娃能像小修子這樣混了個大出息不容易啊。當初十幾個小子來我家喫飯，後來都被一次炸船丟了命，就活了小修子一個啊。這麼些年，他每年都來看我們好幾回，逢年過節還要送上很多禮還塞錢。”
老婆婆已經有些老眼昏花了，但是拉住展顏的手之後，就不肯鬆開了。
“你說他一個小老闆，錢又不是山水上淌下來的，都是辛辛苦苦賺的。還想着要給我們幾個老的蓋房子，說是戰友們的願望，給家裏蓋新房子住。他們那幾個小子就是隨口說一句，況且他人好，不代表家裏親戚也有良心，人多了心也養大了，就鬧得亂了。等我們這老一輩去了，他就更融入不了這裏了。”
老婆婆轉頭非常認真地看着她，道：“姑娘，你是要陪他一輩子的人，好好勸勸他。人死不能復生，連我這至親都已經放下了。只有他還活在愧疚和痛苦之中。”
展顏微微怔住了，婆婆說的話有些細碎，但是展顏卻都聽明白了。
顧銘修是一個念舊情的人，爲了去世的戰友們，對這些至親肯定幫了很多。
但是人心是不足的，看到他拿出了錢，幫了一次又一次，就覺得天上掉餡餅來了，肯定是鬧了什麼不愉快的事情。
現在有幾個明理的長輩們在，還能壓得住，以後等他們也去了，顧銘修遲早要跟這些人斷了來往。
“好，婆婆，我曉得了。”展顏點點頭，衝她笑了笑。
“哎喲，女娃子這麼一笑，倒是熟悉了。是電視上那個秦薇薇吧，身段漂亮哩。你有沒有男主角的聯繫方式，能不能讓他給我錄一個起牀鈴聲啊，我真的想要啊。”
老婆婆顯然剛認出她就是熱播劇裏的女主角，還把劇中的名字喊了出來，立刻拉着她的手更不肯放了，甚至跟個孩子一樣對着她撒嬌。
當展顏聽到她要起牀鈴聲的時候，徹底驚到了。
老婆婆人老心不老啊。
“記住，一定要讓他喊我的名字，叫香花，很香的花。”老婆婆見展顏應下了，立刻給她近一步提出了要求。
爲此她還讓孫女進來，操作她的微信加了展顏的聯繫方式，那小姑娘激動得手都抖了，爲此也跟着加了一個。
當她能看到展顏的朋友圈時，差點興奮得跳起來。
當晚，最近因爲電視劇大熱而春風得意的魏成然，忽然收到了展顏一個請求。
——魏哥，想請你幫忙錄個起牀鈴聲，不知道方不方便？
魏成然一愣，很快便回覆了：給誰的？
展顏想了想：顧銘修遠方親戚的一個婆婆，她很喜歡你。
——好。
——加上她的名字，香花，直接喊名字，沒必要加婆婆這種，謝謝啊！
魏成然錄了三四個版本，最後挑了個最滿意的發了過去。
這只是個小忙，外加《愛你在心口難開》能大爆，畫中仙功不可沒。
***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顧銘修就把她喊醒了。
他讓她穿着一身白色的小禮服，正是昨天敬酒的那一套，自己則一身西裝，顯然是去見很重要的人。
“我帶你去給戰友們道個別。”
不知道是因爲起得太早，還是昨晚沒睡好，男人的聲音顯得有些沙啞。
展顏點了點頭，兩個人手拉手一起上了山。
一排有十一個墳包，都立着字碑，上面的名字對於展顏都很陌生，但是她知道這些人都是顧銘修很重要的人。
“隊長，小武、二劉……我帶着媳婦兒來看你們了，我媳婦兒漂亮吧？你們天天對着電視上的女明星垂涎三尺的，還幻想着以後娶一個回家供着，如今我成功啦。她可是被稱爲畫中仙的，你們去的早，不然就能親眼看見她是如何靠臉混出頭的。你們要是在的話，肯定要我包一星期的飯了吧？飯菜都準備好了，你們就是不來喫，倒是給我省錢了……”
顧銘修站在墓前，忽然開始多話起來。
他每喊一個名字，展顏都能聽到他聲音裏的氣音，她都不敢轉頭看他，生怕看到的是一張淚流滿面的臉。
他念唸叨叨地說了很多，甚至把展顏死乞白賴要追他，他不答應還又哭又鬧的事兒都說了，作爲聽衆，展顏都覺得他牛逼壞了。
“展顏，跟他們打個招呼吧。我當時是最小的，都喊哥，他們特別照顧我。有次任務裝備不夠，隊長二話不說就把裝備脫給我了。我那次受傷是在水下撞暈了，要不是二劉拼命拉着我，開直升機那幫兄弟們跟高壓電纜奮鬥，也沒我了。還有……”
他說起當年舊事，一時之間也停不下來。
他們是過命的兄弟，誰救誰都說不清楚了，在那樣神祕而又洶湧的大海裏，隨時都可能發生險情，但是卻得時刻保持冷靜，將生的希望延續下去。
所以那次大事故之後，他的兄弟們都死了，只有他還活着。
他也申請退伍了，兒時的英雄夢早已遠去，不是不再胸懷家國，而是不能拿命拼了。
他要是也死了，不止他家沒了二兒子，他隊友們的家庭也更加難過。
顧銘修想利用自己的能力，把戰友們當初吹牛逼時，不經意說出來的夢想都實現。
“我想給我爹孃蓋套大房子，給我妹妹備好嫁妝。”
“我想給我爹買條最好的假肢，比真的還好使。”
……
他的眼眶有些澀，那些憨厚而堅強的隊友們，似乎上一秒還在笑話他是個大少爺，可親可敬。
“大哥們，我是銘修的媳婦兒展顏。以後你們看到我，就得喊一聲弟妹了。這麼些年，我們家銘修多虧你們照顧了，你們放心，家裏人一切都好。這次上山匆忙，沒能給你們帶點酒，他第一次帶我來見你們全忘了，我第一次見你們也緊張沒想起來。等回去了，我替你們罵他，等下次一定有最烈的酒……”
展顏臉上掛着笑，輕聲說着話。
不知道爲什麼，她在圈子裏混，往往是最會來事兒的。
但是這次沒說上幾句，就有些說不下去了，只覺得嗓子裏堵得慌。
顧銘修聽她說起酒，咧着嘴笑了笑。
“我忘了，部隊裏不準喝酒，他們這幫混蛋偷偷藏着二鍋頭，有一次查房，爲了不被檢查到往我□□裏塞。還說全連的人都知道我最守規矩，連長肯定不會往我的襠裏搜。都對我做了這種事兒，還要個屁酒。要酒肯定是沒有的，要煙倒是有，一人一根。”
他邊說邊從兜裏摸出煙盒，一根根插在了墳頭上，把打火機遞給了展顏。
展顏明白他的意思，跟着把煙點了起來。
兩人一人放煙，一人點菸，倒是配合的極其默契。
煙一點點地燃着，菸灰也都落到了墳頭上。
直到徹底熄滅，兩個人都站在這裏，一動不動地看着。
“兄弟們，我先帶着媳婦兒下山了，下次再來看你們。這兒山好水好，還是你們大部分的家鄉，要是住的不好，記得託夢給我。”
顧銘修上去，一一將菸頭徹底碾滅，最後看了一眼並排的墳頭，拉着展顏的手走了。
“剛剛那些都是衣冠冢，你不要怕，當時他們去海上救援一艘裝載着燃料的巨輪，都是提着腦袋去的，前兩批去的人都是送死，卻不得不去。結果燃料爆炸，他們沒一個回來的，連辦身後事都找不到屍首。我之前執行任務的時候受傷了，出事的時候，我正好在醫院養傷，收到了十一條死別短信，都是我的戰友，沒有一個回來的……”
男人邊走，邊輕聲跟她說話。
展顏跟在他的身後，看着男人寬厚的背影，不由得捏緊了他的手指。
差一點，只差一點，這世上也沒有他了。
如果當時不是他在養傷，肯定也跟着隊伍去了，明知道是送死，卻還是得去。
男人的手冰的嚇人，不知道是山上氣溫低，還是他的心情低落。
展顏快走了幾步，從背後抱住了他。
顧銘修一下子就停了腳步，雙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微微有些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