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走進廚房向村婦厲聲問道,“院子裏的那個人是哪兒來的?爲什麼會在咱家裏?”
村婦趕忙擦乾手站起來,湊到男人身邊說道,“這倆人是路過的,看天色晚了,想要在咱們,家裏歇歇腳,明天一早就走!你說這荒郊野嶺的,也沒處找客棧去,咱們就留人家住一宿唄。”
“什麼?住一宿!”男人頓時揚高了聲音,“不行,我不同意!讓他們走,現在就走!”
村婦緊張地看了眼外面,見慕容泠風沒什麼反應,才轉身掐了把男人,“你別這麼大聲,讓人家聽見了多不好!人家可是給了一個金元寶呢!”村婦小心翼翼地從懷裏拿出金子,遞到男人的面前,“你看,真的金子呢!”
男人一把奪過金元寶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婦人之見!金子對咱們來說有什麼用?咱們出了這村子就得捱打,哪裏有用得到金子的地方?你爲了一個無用的東西,就隨隨便便把人引進家裏來?你又不是不知道外面的人有多壞,非得等他們殺了你,你才明白嗎?”男人氣得臉通紅,“把金子退給他們,讓他們走!”
村婦心疼地把金元寶撿回來,用衣服擦拭乾淨。她抬眼瞪向男人,“誰說沒用了?我兒子得娶媳婦,我閨女得嫁人!彩禮,嫁妝!哪個不需要用到錢?”
男人卻不以爲然,“就咱們這個鬼地方,你給人座金山,人家也不會嫁進來的。閨女就更不要想了,哪裏會有人娶咱們村的姑娘!”
“十裏沒有,我就帶着我的孩子走到百裏之外;百裏沒有,我們就到千裏之外去找!總會給孩子們找到意中人的!”爲母則強,她不能接受自己的孩子就這樣碌碌無爲地過了這一生,甚至身邊連個陪伴的人都沒有,“我跟着你在這鬼地方守了一輩子,難道我的孩子也活該在這裏孤獨終老嗎?你自己摸着良心問問,你們老劉家的香火就斷在你這一代了,你虧心不虧心?”
村婦將男人罵得毫無還嘴的餘地,只能蹲在廚房門口的臺階上,一邊抽着大煙,一邊生悶氣。
孩子們並不想男人那般牴觸慕容泠風,相反,他們都很久沒有見過生人了。而且就像囡囡說的那樣,平生頭一次見到這麼漂亮的人,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連兩個男孩子的眼睛裏都出現了愛慕的神採,就更不要說偷偷看着小公子很久的囡囡了。
他們都聽到了阿爸的怒罵,有些尷尬地看嚮慕容泠風,小公子卻像沒事人似的,自顧自地挑着村婦洗好端來的水果喫。弟弟妹妹都看向長兄,這個做大哥的只能往前衝了,“那個……”
“叫我小公子就好。”慕容泠風懶懶地開口,即使是坐在這村舍的馬紮上,她那與生俱來的貴氣也沒有縮減分毫,讓三人不由自主地打心底生出一份恭敬。
這些鄉下孩子們可不像王公貴族那般禮數滿滿。不過,他們那刻印在骨子裏的淳樸憨厚更加讓人心情舒暢,讓人能夠完完全全地放鬆下來,融入到這樸素的自然之中。
大哥儘量挺直了腰板,以自己最恭敬的姿態站在慕容泠風的面前,“小公子,阿爸他平時不是這樣的,他人很好,只是被外面的人欺負狠了,纔會這麼恨那些人,他不是針對您,真的不是。”
慕容泠風歪着頭看他,她朝對面的馬紮揚了揚下巴,“坐下說吧。”小公子倒不是心疼這三個孩子站着太累,實在是她自己一直仰着頭,脖子發酸。不過,她這架勢倒是有些喧賓奪主的意味。
三個孩子都答應着坐下。慕容泠風仔細地打量着他們。說是孩子,也只有囡囡一個人小小的,另外兩個哥哥不知是長得太着急了還是怎麼的,一個個看上去都得有些年紀了,剛剛進來的時候她還以爲是囡囡的叔叔伯伯呢。小公子在這種氛圍下也完全放鬆了,直截了當地將心中的疑問問了出來,“你們叫什麼?多大了?”
這回老二搶着搭了話,“我叫錘子,今年二十三了;這是我鋤頭哥,比我大三歲,二十六了;我妹妹囡囡,您應該已經認識了,比鋤頭哥小了整整十歲,才十六,小丫頭!”
慕容泠風聽了他的話,嘴角動了動,強忍着沒笑出聲來。這又是錘子,又是鋤頭的,他們父母起個名字還真省事,再生個男孩是不是就該叫鐮刀、斧子了?
錘子看上去比鋤頭活潑得多,才聊了兩三句就覺得幾人已經混熟了,便憨笑着問慕容泠風,“小公子,您今年多大呀?”
“再有兩個月我就二十了。”反正小公子是不承認自己也是個十九歲的小丫頭。
錘子可不管那些,直接揭了她的老底,“那不就是十九嘛!跟咱們家囡囡差不多大呢!”錘子邊說邊笑着給囡囡使眼色,早就看出來小丫頭春心動了呢。囡囡嗔怪地瞪了錘子一眼,紅着臉低下了頭。
鋤頭畢竟年長一些,有時候會跟着阿爸去遠集換東西,比這連個小的更懂得些人情世故。出手就是一錠金元寶的豈能是泛泛之輩?更何況這位小公子看上去就是非富即貴,舉手投足間自帶幾分優雅,這樣的人怎麼可能看上他們家囡囡?就算是真看上了,那也是玩玩,反倒會讓囡囡受了苦。他上次跟阿爸去換東西時還聽說有姑娘被小白臉騙了,清白沒了,還落得個家破人亡,姑娘承受不了,自己也跳江自盡了。他是萬萬不願看到囡囡變成那樣的結局的。鋤頭一個勁兒地給錘子使眼色,讓他少說兩句,別把囡囡往那方面帶了,也不知錘子看懂了沒有。
村婦端着幾碗雞湯走過來,其中一碗裏放着慕容泠風給的一整根人蔘。村婦雖然見識不多,卻也知道人蔘是好東西。小公子已經給了一錠金子了,這人蔘他們可是半點不敢沾,直接把一整根呈到了小公子的面前。
慕容泠風笑着搖搖頭,“我要是把這個都喫了,恐怕今晚就要流鼻血流死了!”她將人蔘推回村婦面前,“給我來點雞湯和就成,至於這根參,還是你們留着慢慢喫吧!但是,也記得一次不要喫多了,補過了對身體可沒有好處!”
村婦沒有多推辭便收下了。她回頭望了眼主屋,“把夫人喊出來喫飯吧!”
慕容泠風想了想輕輕地搖搖頭,不自覺地將聲音也放低了,“師父累了,剛剛睡下,還是不要打擾她了。咱們先喫,一會兒我給她端屋裏去。”
村婦答應着站起來,“那我去把飯菜留出一碗來放鍋裏熱着,省得一會兒夫人喫的時候涼了。”
村婦弄好了廚房裏的事,順便把她家男人也叫了來。男人跟着村婦走了過來,他聽着慕容泠風說話,覺得她確實和那些人不一樣,或許老婆子說得對,真的是他太過淺薄了。不過,真正讓男人對小公子改觀的,還是接下來的事情。
他悻悻然地坐下,看着老婆子和小公子相談甚歡,心裏挺不是個滋味的。他也想說些什麼,可剛剛那話已經嚷嚷得所有人都聽到了,實在是沒有收回來的可能了,只得自己一個人坐在馬紮上抽口煙緩解一下尷尬。
和男人一樣沉默的還有他的大兒子鋤頭,不過,鋤頭只是單純的嘴笨,不會說但他也聽着,他們聊到開心的地方,他也能跟着一起笑笑。笑着笑着,鋤頭突然感覺到後背疼了一下,他“啊”地大叫一聲痛苦地倒在了地上。家人們都被他嚇得一激靈,趕忙圍上去。村婦在他背後一抹,一手的血,立時便嚇得她六神無主,“這……這是怎麼回事呀?鋤頭,鋤頭!”
男人下意識地看了眼慕容泠風,他本來就覺得小公子來者不善,這回竟真的應驗了。然而,還沒等他說什麼,小公子就走了過來,吩咐他們把鋤頭翻過來,讓他趴在地上。
慕容泠風手腳利落地用匕首割開了鋤頭的衣服,這下子大夥可都看清楚了,是有隻手掌大小的甲蟲割開了鋤頭的皮膚,正在埋頭往他的肉裏鑽。錘子看到了,立刻就想要伸手去抓甲蟲,卻被小公子攔住了,“你這樣不能把蟲子抓出來,反而會刺激到它,讓它更加迅速地鑽進你哥的身體裏。”她掏出一把金針,用慕容氏的金針之術封住了鋤頭身上蟲子附近的穴道,阻擋了它的去路,然後讓囡囡去屋裏拿來了她的小藥箱,從箱子裏取了麻醉劑灑在蟲子的身上,很快蟲子便不再動彈了。這時候,她才一手拿鑷子夾住甲蟲,一手持手術刀割開了鋤頭的肉,小心翼翼地將甲蟲取了出來。甲蟲被慕容泠風丟在了碗裏,她又着手清理鋤頭的傷口,最後縫合包紮。小公子動作嫺熟,看得衆人眼花繚亂。男人和村婦對視一眼,看來坐在他們家裏的並不是個簡簡單單的玉面公子哥,而是一位年輕有爲的神醫。
慕容府包紮好傷口後,又喂鋤頭喫下了一顆解毒丸,然後將一個小藥瓶交給村婦,“每天這個時候給他換藥,記得傷口不能沾水,這段時間少喫油炸辛辣的食物,口味清淡一些。他的背後可能會留疤痕,不過,最多過兩個夏天就能消下去。不用太擔心。”
村婦接過耀萊連聲道謝。那蟲子,孩子們可能不認識,但他們這些上了年紀的可是清楚得很。那蟲子叫做食骨蟲,專門鑽進人的身體裏,把骨頭一截一截地喫掉。食骨蟲最可怕的地方就在於它一旦扒住肉,就沒人能再把它弄出來了。就像小公子說的那樣,你只要一碰到它,它就會變得非常敏感,更加迅速地往肉裏鑽。以前,如果碰到了食骨蟲,要麼乾脆等死,不想死的就得挖掉一大塊肉,最後多半也是因爲傷口處理不當,感染而亡。不過,現在已經很少見到這種蟲子了。
食骨蟲就是個催命符。一開始,男人和村婦看到這蟲子,都以爲鋤頭活不成了,沒想到讓小公子三兩下就解決了。村婦暗地裏踢了男人一腳——怎麼樣?還說我是婦人之見!若我沒有把神醫留下,今兒個鋤頭可就保不住了,還不快去給神醫道歉!
男人摸摸鼻子,有些不太好意思地走過來,“剛剛是我識人不清,口無遮攔地說錯了話。神醫您千萬別跟我這粗人一般見識,我……我給您道歉,給您賠不是了,您千萬別生氣。”
“你說了什麼?小爺怎麼不知道?”慕容泠風沒多廢話,去廚房端了飯菜便回主屋了。
留下村婦在院子裏嘲笑男人,“看不出,小神醫還有些脾氣,真是可愛!讓你錯怪人家,這回自己下不來臺了吧?”
男人只得連聲嘆氣,幫着媳婦把院子收拾了。他時不時地看一眼還掌着燈的主屋,小神醫這時候來到了他的家裏,難道真的是他們的救贖?
蘇瑾靈本來也沒睡着,圍着被子靠坐在牀頭,笑看着走進屋來的慕容泠風,“小神醫還真是敬業呢,到了這荒郊野嶺還不忘治病救人呢!”
“這不都是趕上了嘛。雖然見死不救是師門傳統吧,但我也不能真的眼睜睜地看着人死在我面前什麼也不做吧!”慕容泠風拿了個矮木桌放到牀榻上,把飯菜擺好,筷子遞到蘇瑾靈的手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酒,打算陪師父喝上幾杯,“而且舍給他們一些恩惠也沒什麼不好。我總覺得那村婦沒說實話,二十多年前的事情到底是怎樣的,那女人根本就沒說清楚。或許那根本就不是詛咒,也不是瘟疫,而是更可怕更骯髒的東西。不然,那男人也不會這般嫉惡如仇了!”換句話說,二十多年前的,或許不是天災而是人禍。
蘇瑾靈喝了口雞湯,別說這村婦的手藝還真不錯,湯的味道又鮮又美,難得對上了蘇谷主的胃口,讓她不自覺地多喝了兩碗,還不忘囑咐徒弟,“調查可以,不過別忘了咱們的正事,離你顏姑姑的婚事可就剩下二十多天了。咱們還要趕回楚京,時間不多了!”
慕容泠風點點頭,“放心吧,師父。我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