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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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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冽的寒風帶着瑞雪落下來,白茫茫的雪花將一切都掩蓋住。

一隊人馬冒着風雪,抬着一頂紅色大暖轎停在破敗的萬全山莊門口。

“啓稟公主,已經到了。”

被着猩紅鬥篷的李晴掀開轎簾,緩緩的走出來,一旁的宮女連忙打起油紙傘,爲她遠去紛落的細雪。

她伸手接過油紙傘,“你們在這等着吧,我自己進去就行了。”

“可是……”隨侍們猶豫極了,這地方看起來如此破敗荒涼,怎能讓公主孤身涉險?

“不要緊。”李晴抬起頭,悠悠的看着那搖搖晃晃的牌匾,那龍飛鳳舞的“萬全山莊”四個大字,似乎隨時都會掉下來。

“這是我最熟悉的地方。”

她跨過高高的門檻,緩緩的穿過迂迴的長廊,走在那被蔓草淹沒的石徑上,踏着薄薄的積雪,她毫不猶豫的走向重樓的舊址。

恍惚之中,她看出去的景象大變,迂迴的雕花曲欄,美麗的迴廊,依舊雄偉華麗的樓臺、亭閣,在她的視線之中一一恢復往日的樣貌。

感受到的不再是漫天的飛雪,而是那陽春三月的溫暖。

她看着一個小小的身影,揚着天真的眉眼笑意盈盈的奔跑在石徑上,她看着她抓蚱蜢、跳格子、玩躲迷藏,心裏感受的是她單純的喜悅。

松樹的枝椏上繫着幾座鞦韆架,扎着雙辮的女孩發出銀鈴般的笑聲,高高的盪鞦韆。

她看着她愉悅的在起風的日子裏放紙鳶,紙鳶愈飛愈高,她愈奔愈快,一不留神撲地跌了一跤,鮮血從被磨破的繡花褲中滲出來。

紙鳶脫了線遠遠的飛開去。

她啊的一聲叫出來,同時一陣暈眩,眼前的景象倏地俏失,依舊是漫天風雪的白茫和破敗的山莊。

這是屬於飛雪的記憶,也是她的過去。

她終於踏上重樓的舊址,她暖雪閣的西窗正對着重樓,她總是趴在窗子上喊着正在唸書的裎哥哥,“來陪飛雪玩呀!”

她是嚮往重樓的飛雪,重樓裏令她牽掛的人,此刻就在她的身前。

他手扶着墓碑,愣愣的站着,雪花一片片的落在他的發上、肩上結成一片薄薄的冰。

她走到他身後,爲他遮去落下的雪花,“裎哥哥,雪下大了,你進去避避吧。”

他以爲這輩子不會再聽見人家這樣喚他,他有多少年沒有聽見過飛雪這樣喚他了?

萬焐裎放在墓碑上的手微微的發顫,他沒有回過頭來,因爲他知道回頭後是一連串的失望。

他的飛雪躺在深深的地下,已經是一縷縹緲的幽魂,她再也不會,也不能喚他裎哥哥。

“你聽見我說話了嗎?”

一隻柔荑輕輕的按上他的手背,“雪下大了,你還要站多久?”

他明知道會失望,但還是忍不住有所期待。

當他看見李晴那雙擔憂的眸子時,失望就像從萬丈懸崖墜下,摔得粉身碎骨。

她醒了,可是他的飛雪卻再也活不過來。

“你不該來的。”

“我非來不可。”她看着他憔悴至極的臉龐,心疼不已的說:“回去吧。”

“去哪裏?”他該回哪裏,這裏不就是他的家嗎?

“重新過你的日子。”李晴放開油紙傘,握住他的雙手,“裎哥哥,你還要讓我再等另一個十二年嗎?”

“你說什麼?”

李晴眼裏含淚,但嘴角卻是帶着笑容,“我可以再等一年、十年、一百年,可是……你什麼時候纔要來找我呢?”

“你……”萬焐裎駭然,“你爲什麼知道?!”

她沒有理由知道飛雪寫在他掌心的話,除非是飛雪告訴她,但是可能嗎?

“我自己說過的話又怎麼會忘呢?”

他只能瞪着她,思緒全部亂成一團,她說她說過的話不會忘是怎麼回事?這明明是飛雪說的!“晴兒,你知道你在說些什麼嗎?”

“我沒有糊塗。裎哥哥,飛雪沒有死呀,你爲什麼要傷心?”

“胡說!”他親手埋了她,難道她會死而復活?

李晴指指他的心口,又指指自己的心口,“飛雪在這裏呀,你感覺不到嗎?”

“我怎麼會有感覺?她死了、她死了!我還留着這些感覺做什麼?”他苦澀的說,“晴兒,拜託你走吧,別再來揭我的傷口。”

“我不會走的,我知道你因爲救不了我而自責,可是,裎哥哥你救了我一次並不代表能再救第二次呀!”

“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我說如果我當初投湖死了,你現在也就不會痛苦了。”李晴平靜的說。

“你花了多少工夫來調查這些事?”爲什麼她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你還不明白嗎?我是晴兒也是飛雪呀!”

她帶着飛雪的記憶和感情回來,難道她不是飛雪嗎?她的的確確是柳飛雪呀!

“不可能的!飛雪死了,你是李晴,你是李晴!”

“我是李晴,也是飛雪。”

兩個只能活一個的無奈和遺憾,合併李晴和飛雪。

她們是不相同的人,但分享的卻是同一個靈魂。

“我不信!”她怎麼能同時是飛雪又是晴兒?

不可能的!

“相信我。”李晴拉住他,“難道你深愛的只是飛雪的相貌嗎?”

“不!”萬焐裎推開她,拔足狂奔。

她太可惡了,她怎麼能利用他對飛雪的渴望來左右他?

“裎哥哥!”她緊跟着他,追逐着他留下的足跡,“等等飛雪!等等飛雪,”

他停下腳步,午夜夢迴糾纏他的就是這個片段,當飛雪揚聲喊着要他等等他時,他沒有停下腳步,他絕情的拋下她。

萬焐裎轉過身來,抱住那個撲進他懷裏的身影,“我等、我等,我再也不拋下你了。”

她抬起頭來,滿淚痕的臉卻不是他魂牽夢縈的她。她的魂魄飄到何處,爲何始終不曾入他的夢中相會?

“若你死而有知,借屍還魂卻又爲何讓我感受不到你?你沒有附在李晴身上,那不是你,那不是你!”

飛雪錯了,就算她把她的記憶全數給她,她還是變不成柳飛雪呀!

是她少了什麼嗎?

*************

“這畫畫得真好。”

李晴看着攤在桌上的一副畫像,那柔情似水的眉眼和欲語還羞的,彷彿看見活靈活現的飛雪在她身前佇立。

她可以想見他花了多少的心力來繪這幅畫像,一筆一畫都藏着相思的痕跡。

她輕輕的觸摸着剛題上的詩,那首她在某個孤獨的夜晚所寫下的詩。

重樓客竟去,小園花飛雪,腸斷不忍掃,所得盡溼衣。

此恨秋風難,魂夢與君同,愁尋舊蹤跡,相逢不相從。

是她寫的嗎?擁有飛雪的記憶代表她是飛雪嗎?

但她一定得是飛雪呀,否則裎哥哥怎麼會接受她?他早已說過這一生所有的愛恨都給了同一個人,若她不能成爲飛雪,她又怎麼加倍的去愛她?怎麼替飛雪照顧他?

“別碰!”萬焐裎收起桌上的畫,“我不記得有請你進來。”

“外面風雪這麼大,讓我待一會吧。”李晴悽楚的說,“下雪的夜晚,你總會爲我燒旺一盆火,陪我在燈下臨帖。”

他定定的看着她,回憶到了他還是少年的時候,他教飛雪讀書、練字。

天冷,飛雪愛賴在暖炕裏,將熱烘烘的手故意放到被子外等冰了再喊一聲,“裎哥哥,天好冷,手都僵了,筆桿子握不住哩!”

他總是對她笑一笑,將那冷冰冰的小手納入自己溫暖的手掌中,溫柔又溫暖的揭穿她想偷懶。那是飛雪,不是晴兒。

“如果你還要說這些瘋話,就請你出去。”

她的話血淋淋的牽動他的傷口,她的話帶領他一遍又一遍的練習痛楚,叫他不斷的溫習失去飛雪的苦痛。

“未來不許看,過去不許提。”李晴伸手拭淚,“我不曉得該怎麼對你。”

她腕上晶瑩的亮光吸引他的視線,“那鐲子……”

那麼的像他摔碎的那一隻,那龍鳳雙飛的水晶鐲早就毀了,難道世上還有另一隻一模一樣的水晶鐲?

“這鐲子嗎?”李晴摸着鐲子,“從我八歲起,它就套在我腕上了。”

“不是!那不是你的!”萬焐裎抓過她的手,要將水晶鐲拿下來。

“拿不下來的!”她哭道,“爲什麼你還不肯相信,我就是飛雪呀!”

“你不是!”

“你問問我呀!問我只有我們才知道的事,我答得出來的!”她又委屈又無奈,抓着他的衣袖不斷的哭泣。

“我不知道你爲何對這些事情一清二楚。”他將她推出門外,“但你不是她。晴兒,你走吧。”

爲什麼?她拍打着門,風雪吹在她身上,讓她覺得好冷。

她只是想愛他,只是想得到他呀!爲什麼連她都已經變成飛雪,他還是不能接受她?

飛雪,你給我你的記憶到底是幫我還是害我呢?

*************

“晴兒!”

一羣人影踏着風雪而來,其中領隊的赫然是李非雲,他一看她居然冒着風雪呆立在門外,忍不住心疼。

萬焐裎會將她拒在門外也是意料中之事。

“走吧,我先帶你回驛館休息。”

“我不走,他只是還沒想清楚,他會知道我是誰的。”李晴滿臉淚痕的說,“他會爲我開門。”

“晴兒,別說傻話了,瞧你都凍壞了!”她都冷到臉色發青,難道她還打算繼續等下去?

“我不是晴兒,我是飛雪。”

“什麼?!

“我是柳飛雪。”

李非雲只有一個感覺,晴兒失心瘋了,她需要好好看御醫!

“飛雪!請來一會吧。”

李晴擺了香燭誠心的禱告着,“我到底是誰?”

“晴兒!”李非雲氣急敗壞的說,“你是失心瘋了嗎?”

從她醒了之後就變得古裏古怪,堅持自己是柳飛雪而且還不顧衆人的反對,南下尋找萬焐裎。爲了怕她有任何閃失,因此他連忙追下來,勸她回宮,她不但不領情,現在居然又擺了香案招起魂來,這讓他無法忍受,“你到底還想做什麼?”

“我想知道我究竟是誰。”

“有什麼好懷疑的?你是皇上的三公主,犒封泰和的李晴!”

“不,我是柳飛雪。”

“柳飛雪死了!她就埋在萬全山莊!”他生氣的大吼,飛雪身亡是不爭的事實,晴兒爲什麼要表現得一副她活得好好的樣子?

“可我真是柳飛雪。”

萬焐裎不信她、李非雲不信她,連她自己也有些懷疑,有了那些記憶和情感,她就真的變成飛雪了嗎?

她不用變成飛雪,她就是飛雪呀!

“你不是柳飛雪!”晴兒莫非是自責到瘋了,否則爲何如此堅持?

飛雪死了固然令人心痛難當,但人死不能復活,他要顧慮的應該是活人。

他要救他妹妹!

“我不是嗎?”李晴悽然的看着他,“但我明明就是。”

“你不是!”他激動的說,“我受夠了!我證明給你看,你看清楚你到底是誰!”

他拉着李晴上馬車,帶領着一隊人馬直奔萬全山莊。

“你要做什麼?”

“我開棺給你看,讓你看看飛雪在哪裏,”

“不!”李晴哀求道,“別這麼做,裎哥哥會傷心的!”

“我顧不了他了!”

他堅定的帶着人馬衝進萬全山莊,“開棺!”

“不要!我不說了,我不是飛雪,求你別這麼做!”

李非雲強硬的說:“我讓你看清楚!”

“全部住手!”萬焐裎飛掠而來,淒涼的大吼。

他們居然這樣對待飛雪,他絕對不允許有人蚤擾她的平靜!

“抓住他!”

他一聲令下早有多名侍衛將他押住,若是以前他不會輕易受制於人,但這些日子以來他形容憔悴、枯槁,早已無還手之力。

“別怪我,我不能放着晴兒發瘋!”

他在心裏默唸,飛雪,抱歉,我有我的苦衷!

“動手!”

李晴哭紅雙眼喊道:“不要!別在他面前這麼做!”

他爲什麼要挖開裎哥哥的傷口,讓他再徹底的痛一次?

“住手!”萬焐裎拼命的掙扎,“放過她!別再招惹她了!”

雪花不斷的落在衆人身上,李非雲絲毫不受影響,依然命令屬下繼續挖墳。

終於,飛雪的棺木沾上片片的雪花。

“放手!”萬焐裎冷聲,“我阻止不了你們,不用抓着我。”

侍衛們用眼光相詢,李非雲微一頷首道:“放了他。”

他一得到自由馬上跳入墳裏,輕輕的撥開附在棺木上的砂土。

李非雲帶着手下也躍進來,他對着李晴喊道:“晴兒,你看清楚,飛雪在這裏,開!”

侍衛們將萬焐裎推到一旁,跟着撬開棺木。

“咦?”

“怎麼回事?”

大家瞪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棺內。

一件鵝黃色的衣服靜靜的躺在棺底,一隻振着翅的斑斕蝴蝶輕飄飄的飛起來。

衆人看着那隻蝴蝶在雪花中飛舞,徘徊在萬焐裎的身邊遲遲不去,不由得張大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周圍安靜到了極點。

萬焐裎伸出手,那隻彩蝶輕飄飄的落到他的掌心。

它輕輕扇動着小小的翅膀,淡淡色彩逐漸褪去,慢慢變成一團小小的雪花,冷風一吹將雪花愈吹愈高、愈吹愈遠,然後消失在茫茫、紛落的飛雪之中,再也無蹤跡可尋。

“是她……”李晴喃喃的說,在剎那之間明白了。

她手腕上的水晶鐲發出清脆的碎裂聲,跌入積雪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李晴終於明白她跟飛雪的不同,她的記憶快速的離開她,就像它們當初來得那樣快速。

飛雪教會她愛不是隻有佔有,能坦然放手時她才能再去愛。

萬焐裎愣愣的看着滿天的雪花,露出久違的笑容。

沒有人知道當雪花紛飛的時候,他更真切切的聽到一個動聽的聲音問他——

“今生有情無緣,留待來生再續,可好?”

好。他本已許諾,再愛她十輩子。

今生夢裏相偎,盼來世再尋倩影。

正當衆人因這奇景發愣時,突來的一陣狂風將滿地雪花滾滾捲起,漫天雪海翻飛,遮去衆人的視線,待雪花落地,早已失了萬焐裎的蹤影,地上的足跡也已不復見。

“萬焐裎呢?”李非雲問着侍衛們。

“啓稟太子,屬下們不知道,萬將軍像是突然消失一樣。”

他眉一蹙,“怎麼可能?去找找!”

“不用找了。”李晴平靜的開口,“他走了,去他想去、該去的地方,獨自過活,不希望人打擾。”

在狂風捲起雪花的那一剎,她彷彿看見萬焐裎的笑容,是那麼真實,她已明白一切,飛雪已隨風飛向天際,萬全山莊的重樓已不在,她活在萬焐裎的心中,不管去哪,一生相伴,不用再獨守孤寂。

然而李非雲仍不放棄的派人尋找萬焐裎,曾經是肝膽相照的好友,也曾爲同一女子大打出手,他不能讓萬焐裎就這般消失。

多年後,探子回報有人看到只要漫天大雪的日子裏,總是有一名男子孤身立於林中,像是在追思,又像是在等待,那身影似是當年無故失蹤的萬焐裎,可是待李非雲前往時,早已無人蹤影,只留下一地足跡。

這樣來來去去幾年後,李非雲總算放棄找尋他,知道他有意避開,他只好令人定期回報他的蹤跡,這一生,他定不忘記這個故事,曾有兩個他最重要的人,在他年少的生命中走過,寫下悽美的詩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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