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上海,深秋。
夏原離家出走的逍遙日子才過了三個多星期,並不比一次長途出差來得更久一點點。秦音的突然來訪,讓他的清淨日子戛然而止。秦音是在早上十點鐘準時出現在他管轄的商場門口的。每天早上九點到十點在開始營業前,夏原都會巡視一遍商場,看看貨品是否陳列整齊,與團隊員工相互問候。這是他在做商場部門經理時就有的做法,現在他擔任了大區總監,依然保持着這個習慣。夏原的作息規律自然是索菲婭告訴秦音的,以至於秦音非常巧合地在商場門口堵住了巡視完畢正準備回辦公室的夏原。她帶着律師一貫的端莊神情,用不高卻非常清晰的聲音通知夏原:“索菲婭病了,很可能是當年她爲你流產留下的後遺症。作爲丈夫,我覺得你應該搬回去住,照顧她。”這時候,不少員工正在商場門口做各項開門的準備工作,相信不少人都一句不落地把秦音的話聽到了耳朵裏面。老闆的新聞從來都是下屬最喜歡的八卦,更何況關乎什麼流產什麼分居之類的。夏原在公司裏面從來低調,很少提及自己工作以外的情況,想必此刻現場的每一個人都在心裏歡欣雀躍地咀嚼新出爐的關於夏總的火爆話題,並想着如何在午休的時候進行熱烈的討論和傳播。
夏原狼狽不堪地說:“好的,我知道了”,忙不迭地加速走向辦公室。
秦音卻一把拉住他,依然保持着她不溫不火的調子:“等一下,這是醫院的地址。你最好記得買束鮮花去。希望你沒有忙到連看望自己妻子的時間都沒有。也希望你還記得你妻子喜歡什麼花。不管如何,她是因爲你才得病的,你最好有一點男人的責任心。”秦音不顯山不露水地把夏原生生教育了一頓,讓他在員工面前顏面盡失,胸悶了一整天。
夏原因着索菲婭適時而來的病搬了回去。索菲婭在生病其間,痛下了決心要改變自己,認真修補她和夏原已經出現裂痕的婚姻。病癒出院之後,爲了表現對夏原的信任,她忍住了不偷看夏原的手機,也不再過問夏原的任何電話是誰打來的。她甚至是狠下心來,在六點以後就把甜品屋交給手下的小妹打理,自己趕回家做一桌的熱飯熱菜等着夏原下班回來。這一切的轉變,夏原自然是看在眼裏,他的心也慢慢開始回暖。外地出差回來,他開始記得給索菲婭帶一兩樣有當地風格的小玩意兒,也記得在工作的間隙給索菲婭打一通問候電話。
隨着他們之間關係的好轉,索菲婭對於夫妻生活的要求也漸漸頻繁了起來,因爲她想要一個孩子。當年那次意外懷孕,正是索菲婭的“聽夏”蛋糕店準備開張的時候,她爲了這家蛋糕店已經在當地工商局衛生局質檢局等部門來回奔波了大半年,店鋪裝修也已近尾聲,食材供應商的合同也簽了,她實在是捨不得在只差最後一步的時候跑去生孩子。她幾乎是毫不遲疑地就決定不要那個孩子,甚至都沒有告訴正在出差的夏原。等夏原回到家看到躺在牀上的索菲婭,還有怒氣衝衝從巴黎飛來上海的索菲婭父母和哥哥,大喫一驚。兩個老人自然是責怪夏原沒有遵循承諾好好照顧索菲婭,竟然讓她一個人在人生地不熟的上海爲忙生意四處奔波打拼。如果他肯辭職和索菲婭一起開店,她也不至於覺得沒有後援而非要去打胎。兩個老人越說越激動,連聲說“辭職辭職,趕緊去辭職。幫人家做,不如自己做!”而索菲婭哥哥更是衝動得要對夏原動起手來。在一旁照顧索菲婭的夏原母親實在看不下去了插嘴說:“你們,你們怎麼可以讓我兒子好好的工作不做辭職去做個體戶啦!她自作主張商量都不商量就把我孫子做掉了,作孽啊。我們都還沒有說什麼呢!”若不是夏原及時把母親拉開,免不了兩家老人的一場爭執。雖然正面衝突是避免了,但是芥蒂卻是從此種下了。流產之後,索菲婭只是休息了兩個多星期,不顧夏母的堅決反對,又忙着開店的事情去了,由此落下了隱患。
這一次得了**肌瘤的病,讓索菲婭不由自主地擔心起來。她開始擔心手術之後會不會影響自己的生育能力。周圍的同齡人都陸陸續續有了孩子,夏原每每看到朋友和同事的孩子,總是會忍不住過去抱抱親親。她看得出來,他極愛孩子。在夏原離家的日子裏面,索菲婭開始後悔當初沒有留下那個孩子。如果有了孩子,或許他們的婚姻會穩定很多。無論如何,依夏原的性格,就是爲了孩子,他也不會不要這個家。按照秦音的話來說,沒有孩子的夫妻就沒有真正地成爲一體。如果有一天離了婚,走在街上就是陌生人,可以當作從來沒有認識過那個人。但是有了孩子就不同,這個小人裏面混合着兩個人的精血啊,那纔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秦音的話堅定了索菲婭馬上要一個孩子的想法。可是無奈,夏原卻不怎麼積極。自從索菲婭那一次人工流產之後,夏原每一次都要仔細檢查,確保安全措施到位後纔行事,無一例外。索菲婭“偷襲”不成,在某一天晚上只能對夏原挑明瞭說想要一個孩子。夏原沉默了半晌,出乎意料地說,我們再等等吧。
夏原的遲疑態度讓索菲婭重新焦慮了起來。爲什麼這麼愛孩子的夏原會拒絕要一個屬於自己的孩子?難道他是覺得不可能和自己繼續生活下去了,所以免得弄出一個孩子來以後麻煩?還是他在外面有了別的女人,所以想和別人生孩子去?索菲婭越是胡思亂想就越是慌亂,越是慌亂反過來就更加深了她的胡思亂想。最後,她只能求助於秦音,希望頭腦清醒的秦音可以幫她分析出個所以然來。秦音聽完索菲婭絮絮叨叨的一大篇後,只說了一句話:“將來的不確定因素太多,你從現在開始要維護自己的利益,不要到最後人財兩空。”
秦音的話深深印在索菲婭的腦海裏面。白天顧客比較少的時候,她坐在自己的小店裏面,拿出一張紙一支筆盤算起來。家裏的存款都是在夏原的工資卡裏面,其實他們家裏也沒有什麼存款。當年她剛剛到上海的時候,夏原簡直是一窮二白,所有的積蓄都付了房子的首付,除了公積金貸款,他父母還幫着問親戚借了一大筆錢。沒有向銀行借商業貸款,是因爲在夏原父母的傳統觀念裏面,問銀行借錢要付那麼高的利息,不劃算。在那之後的幾年裏,夏原媽媽每個月某個固定的時候,都會風雨無阻地來他們家裏小住幾天,走的時候就把他們剛剛積攢下的錢全部搜颳走去還親戚的借款。她說,不喜歡欠人家錢的感覺,所以一定要儘快還清。如果那麼不喜歡欠別人錢,當初爲什麼還要問親戚借?還不如乾脆去銀行貸款呢,一下子貸款20或者30年,每個月還款可以輕鬆許多。索菲婭心下不滿,卻不好說出口。有一次正逢蛋糕店流動資金有些緊張,她想說動夏原把家中的餘款先拿去週轉,沒想到正好被夏原母親聽到,她於是居然拿出一本密密麻麻記滿數字的本子,認真地一筆一筆算給她看,總共借了多少錢,現在還了多少錢,其中他們老夫妻兩個貼了多少退休金進去,搞得索菲婭再不敢提出任何影響老人還款大計的想法。充滿創業精神的索菲婭無法理解爲什麼他們要如此一分一釐地節約到苛刻的地步。在她看來,把錢用來創業再生出新的錢來不是更好?同樣,夏原父母也無法理解她爲什麼不好好上班而要不務正業去開什麼蛋糕店。他們彼此不怎麼欣賞,卻礙於夏原的面子相安無事。所幸十年前的上海房價還沒有今日這麼誇張,一家人省喫儉用幾年下來,終於所有的借款都還清了。可是,作爲家中唯一財產的房子,房產證上卻沒有索菲婭的名字。秦音說,房子是婚前夏原一個人買的,而他們在巴黎舉行過婚禮後,回到上海後就一直各自忙事業,糊里糊塗地一直沒有去中國的民政局正式登記結婚,等到有一天兩個人突然如夢初醒地去領結婚證的時候,貸款已經在夏母的“窮兇極惡”的還款進度下還結清了。這幾年,上海的房價的漲勢簡直讓人膽戰心驚,而法律角度來說,家裏唯一值錢的房子和她居然一點關係也沒有。索菲婭想得心寒,這可不行!
晚飯後,夏原把自己舒舒服服地埋進沙發裏面,打開電視。這是他一天中最爲愜意的時間。
索菲婭在他身邊坐下,拿起一隻蘋果削皮,看似漫不經心地說:“我們都結婚不少時間了,什麼時候把我的名字加到房產證上去吧。”
“哦,好啊。”電視裏的一場足球比賽完全吸引了夏原全部的注意力,他有口無心地回答。
索菲婭繼續追問:“那我們什麼時候去辦手續?”
“哦,等有空。”夏原眼睛還是盯着電視。
“那你什麼時候有空啊?”索菲婭明顯對於夏原的回答不滿意。
“過段時間。”
“過段時間是多久?”索菲婭有點惱了,“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夏原正被精彩的球賽所吸引,完全沒有聽到索菲婭的話。
突然之間,電視機一片黑屏,聲音圖像瞬間消失。索菲婭握着遙控器,陰沉着臉看着他。
“你幹嗎呢?”夏原納悶,“我正看一半呢,別鬧!還在比賽呢,趕緊把電視打開!”
“你什麼意思啊!看電視比和我說話還要重要?”索菲婭怒氣衝衝地站起身,乾脆擋在了電視機前面。
又來了,夏原心想,嘆了一口氣,這纔多久啊,終於又來了。
夏原坐正了身子:“你說吧,什麼重要的事情,我聽着。”
“那就是剛纔我和你說的,你都沒有聽見?”索菲婭挑了挑眉頭,“我對牛彈琴了?”
“我剛纔不在看球賽嘛。麻煩你再說一遍吧。我聽着,行了吧。”
“你就是一貫對我的話不重視,非要我把電視機關了,你纔會專心一點。”
夏原有點不耐煩了:“你到底想說什麼?說重點吧?”
“重點?你以爲我是你的員工,要向你彙報工作?說話還要寫提綱抓重點?別忘了我們是夫妻。你不覺得應該多花點時間和我交流嗎?每天晚上喫完飯什麼都不幹,就是坐在那裏看電視……”索菲婭被夏原的口氣激怒了。
“你到底想說什麼啊?求你別東拉西扯的成嗎?”夏原徹底被女人莫名其妙的思維方式擊敗了,“你是不滿意我看球賽?”
索菲婭終於想起此次談話的目的了,於是單刀直入地要求:“你把我的名字加到房產證上去。”
“怎麼啦?不是好好的,怎麼突然想起加名字了?”夏原一頭霧水,不知道爲什麼索菲婭突然有這種想法。
“我現在只有居住權,而沒有所有權。”索菲婭言簡意賅, “如果有一天,你要趕我出去呢?我不是一無所有了?”
“啊?你在想什麼呢?”夏原的粗枝大葉哪裏明白女人曲曲折折的心思,“我怎麼會趕你出去?怎麼可能?”
“我是說如果我們有一天離婚了呢?房產證上沒有我的名字,就不是我的財產。”索菲婭乾脆挑明瞭說。
夏原皺起眉頭:“我們現在有說要離婚嗎?再說了,我們是夫妻,這房子不是我們夫妻共同財產嗎?你胡思亂想些什麼啊。”
索菲婭心下暗想,夏原可能不知道關於房子是婚前買的,貸款也在婚前付清的話,其實不算婚後共同財產的法律細節。於是她也就不點明這個事實,算是給自己留了一點餘地。
她放柔聲音,婉轉地說:“我一個人在上海,總是有些不安全感。在房產證上加上我名字,也算是給自己一點安全感吧。”
“哦,那我去問問要怎麼辦手續。”夏原說。
見夏原答應,索菲婭開心起來:“我去問過了,只要帶上房產證,結婚證,戶口本,去房產交易中心辦理一下手續就行了。我們是夫妻,都不需要交手續費的。看,這是申請表格,這是辦理流程。”
索菲婭變戲法似的拿出一疊材料,上面居然已經把所有該填的信息都填完了。
夏原對於索菲婭的“預謀”有些淡淡的不悅,不過也不去和她計較什麼。他爲她設身處地地想,或許是童年在法國那段非法移民的動盪生活養成了她居安思危的習慣吧,也不見得是什麼壞事。
“戶口本在我媽那裏,這個週末我回去拿。”這幾年,夏原的戶口一直在父母那裏沒有遷入新居,一半是因爲工作忙,一半是因爲他懶得去弄這些事情。
自從索菲婭的蛋糕店開張以來,週末是顧客最多的時候,她整個週末都會待在店裏。於是每到週末夏原就一個人回到父母家喫頓午飯陪父母聊聊天。這次見夏原開口要戶口本,夏母警覺地問:“要戶口本幹什麼?”夏原一邊大快朵頤喫着母親做的飯菜,一邊有口沒心地告訴父母是爲了在房產證上加索菲婭的名字。老夫妻兩個人對望一眼,默不作聲半晌。
終於,夏原父親開口了:“你們一起住得好好的,怎麼突然想起要加名字呢?”
“我們是夫妻,加上她名字也是應該的嘛。”夏原回答。
“是夫妻沒錯。不過夫妻的權利和義務也該相當吧。”夏原父親字斟句酌地說。
“爸,你什麼意思?”
“你爸的意思是說這個房子從首付到貸款全是你一個人出的錢,還有我們老夫妻兩個往裏面貼的退休金,她什麼時候出過一分錢啦?平時店裏面不管生意好不好,從來沒有見她拿回來過一分錢。這麼多年,你又要還房子的貸款,又要負擔家裏所有的開銷,說是夫妻,她什麼時候爲這個家出過一點力了?現在房價漲得那麼厲害,突然想要往房產證上加名字,她倒是會打算啊!”夏原母親終究沒有忍住,一股腦數落起來。
“媽!不是索菲婭不出力,她開店挺不容易的。一開始都沒有什麼盈利,她一直都撐着,從來沒有拿家裏的一分錢去週轉。她也是最近一陣纔剛剛有盈餘的。”夏原極力爲索菲婭開解。
說到開店,夏原母親的火氣一下子冒上來:“還好意思說呢。找份好好的工作上上班不是蠻好的,偏要開什麼店,老闆那麼好當啊!個體戶四金都沒有的,沒有醫保,沒有養老金,看以後老了怎麼辦!真是讓人擔心死了。上一次,爲了開店悶聲不響地把孩子打掉了。否則,我現在孫子都滿地跑了。她父母居然還好意思到家裏興師問罪,還打算讓你一起辭職!真是的!”
看到夏原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父親用胳膊肘碰碰母親,及時制止了她繼續聲討索菲婭。他打着圓場說:“好了好了。反正店也開了,我們希望她生意越來越好。那個房產證的事情嘛,我看也不用着急。最近房地產市場火爆得很,房產交易中心的人從大廳排到了外面馬路上,過一陣子等人少點了再辦好了。反正你們是夫妻嘛,她就放心住着,又沒有區別的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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