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緩緩來到，遠處的帝國大廈在晨光中慢慢清晰起來，陽光灑在窗外的哈德遜河上，河上的白色帆船怡然自得地穿行。又是普通的一天，這個世界不會因爲少了一個人而停止轉動。
一夜無眠。方雨涵終於能夠平靜地拿起手機撥打中國的長途。接聽電話正是江海的父親。方雨涵忍着淚告訴老人關於江海去世的噩耗。
江父大喫一驚：“你說的是真的？你不要開玩笑，我知道你們夫妻感情不好。”
方雨涵控制着情緒：“爸爸，我怎麼可能開這種玩笑。”
“這到底怎麼回事情？江海身體一直很好。”江父不可置信地問。
“醫生說是猝死，源於心搏驟停。”方雨涵艱難地回答，“爸爸，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有些事情真的沒有辦法解釋。”
“我明白了。我們研究所很多年前有個年輕人就是這麼突然之間走的。其實我們國家每年有180萬人死於猝死，算下來幾乎每分鐘有3～4人猝死。”不過一會兒的工夫，江父就恢復了平靜，他聽起來很理性，“江海媽媽走後，江海就再也沒有給我電話了，這個孩子從來都跟我不親。”
“爸爸，江海的突然離世對於我們來說很突然，很難以接受。請您節哀順變。”方雨涵依然保持着禮貌，卻不知不覺地生疏起來。
“人生無常，沒有什麼難以接受。只不過接下來很多事情，你要多操心了。”江父客客氣氣地道謝，然後就掛斷了電話。
方雨涵看着手機上漸漸暗下去的屏幕，詫異於江父的過分淡然。突然之間，她前所未有地開始理解起江海來。一直以來她就知道江海父母感情不睦長期分居，以至於結婚這麼多年來，方雨涵都沒有見過這位公公幾面，印象比較深刻的有兩次，一次是她初次到江海家做客，再後來一次就是江海母親的葬禮了。江海是母親從小一手帶大的，他很愛他的母親，卻和自己的父親水火不容。以前方雨涵偶爾勸勸江海，說不管如何總是自己的父親。江海只是一句“你不會明白的”，再不願意多說。在江母去世之後，江海更是和父親起了直接衝突，鬧到要斷絕父子關係。那一天江母葬禮結束之後，方雨涵看到江海紅着眼睛指責自己的父親說：“我媽這輩子最後的心願就是和你離婚，可惜她沒有達成心願就走了。”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如果你媽媽願意早點跟我離婚，也是放我一條生路。可是，她偏偏死活不肯。”江父被兒子氣得哆嗦，毫不留情地反駁，“你也好好檢討一下自己，最近你媽媽因爲你的事情夜不能寐，加速了病情惡化。”
江海指着父親的鼻子罵道：“如果不是媽媽看到藏在抽屜裏你給她寫的悼詞，怎麼會氣急攻心？哪有你這樣的男人，妻子還沒過世，就着急寫悼詞？我看你是一心盼着媽媽走！”
“我又沒讓她看，是她自己疑神疑鬼要翻出來看的。她一輩子都在疑神疑鬼。她的病，誰都知道不過是幾個星期的事情。到時候那麼多事情要忙，我哪有工夫靜下心來寫悼詞，還不如先寫好了。”江父似是而非的邏輯讓江海怒不可遏地衝上去，結果被旁邊的親戚們死死拉住。
隨後，江父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在江海臉上：“你這沒教養的逆子。”
江海像是困獸一樣，咬着牙說：“養不教，父之過，你問問你自己！”
方雨涵站在一邊，被這樣的場景嚇得說不出話來。
最近的一次回國，江海住在方雨涵父母家。他不想和他父親見面，但是他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悄悄回去在樓道裏站一會兒，懷念兒時和母親在一起的時光。
接下去的整個週末，方雨涵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帶着諾諾去超市買菜，去公園和小朋友們玩，陪她看簡單的動畫片咯咯地笑。其間，方母破天荒地打了一個電話過來。一來是中國父母總是感情內斂不善於表達，再則是方雨涵從小不願意讓父母操心，自從出國以後總是雷打不動每個星期按時打電話回去。於是出國那麼多年，這居然是母親第一次主動打越洋長途給方雨涵。方母在電話那頭還沒開口就開始哭了。
方雨涵輕聲安慰母親說：“媽，沒事沒事，真的沒事，一切都會好起來。”
方母抽泣着呵責：“你這個孩子，還怎麼沒事。都這麼大的事情了你就只會硬撐着，從小就這樣。姆媽不打電話問你，你還不打算告訴姆媽了，是伐？”
方雨涵說：“媽，你不是知道了嗎？還有你從小不是告訴我如果哭有用的話，那就大家一起哭好了！媽，你放心，我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方母嘆息道：“唉，從小培養你要獨立，結果把你教成這種脾氣，也不知道是好還是不好。女人該軟弱的事情還是要軟的。”
方雨涵答：“媽，我現在要是六神無主了，那諾諾怎麼辦？”
方母只有再嘆息一聲：“唉，把諾諾帶回上海交給你爸和我吧，你一個人又上班又帶孩子，怎麼忙得過來。”
“嗯，謝謝姆媽，我再想想。”方雨涵告訴自己，哪怕只有一個人，她也可以爲諾諾撐起一個完整的世界。而諾諾玩着玩着也彷彿忘記了要找爸爸的事情，只是經常會指着路上走過的身材高大的中國男人喊一句“答答，答答”。方雨涵不知道十一個月的孩子究竟有多少記憶的能力，她只希望如果可以，諾諾的回憶裏面沒有憂傷。
方雨涵最害怕的是黑夜來臨。晚上諾諾睡覺之後，方雨涵總是難以入眠。她不想如此，她知道前面還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去處理，她應該好好睡覺，保持清醒良好的狀態。只是，回憶像是一直開着的機器，趁她不注意慢慢地反覆清晰播映……
星期一，把諾諾送去幼兒園後，幾夜未眠的方雨涵打電話給公司說明情況，請了幾個星期的假。公司老闆自然是說不出的驚訝，反覆說：“如果需要公司幫助，請務必讓我們知道。”
方雨涵淡淡地說了一句“謝謝”，而後又突然說：“我上週五做了一半的工作，這個週末已經完成了，我發了Email給你。”
老闆大爲不解：“Rain，請照顧好自己和女兒，不要想工作的事情了。”
“我要對得起公司給我支付的薪水。”方雨涵停頓了一下又說，“只有在工作的時候，我可以專注，不去想其他的。”
接下去是紛亂忙碌的一週，先是去江海公司辦理各種手續。方雨涵一襲白衣走進公司，努力忽略旁人或詢問或同情的眼光。江海的辦公室已經被貼上了封條。公司閉口不談當時對江海的處罰決定，所有一切似乎都因爲江海的去世而煙消雲散。人事部主管公事公辦地說：“對於您丈夫的去世，我們很遺憾。但是這純屬意外，公司沒有任何責任。本着人道主義的精神，公司同事組織了一些捐助，這是我們所有能做的了。您還有什麼問題嗎？”方雨涵搖搖頭，道謝離開。
保險公司就更加簡單了。由於江海和方雨涵從來沒有想過會有這樣意外身故的情況發生，意外保險保的都是最低額度，保險公司沒問任何問題，只是讓方雨涵按照流程填了一堆表格就直接賠付了。
倒是醫院那裏的一通電話讓方雨涵很是不安。醫生告訴她，經過幾天的檢驗，對於江海的死因還是毫無結果，一切還是未知。最後的一項測試是6個基點的基因測試，一項上個月才通過的最新科學檢驗。醫生說，每一個人都很興奮，希望能夠通過這項檢驗，在猝死原因的研究上有所突破。方雨涵只是黯然。對於醫學人員來說，他們可能爲終於能夠發現一個新的醫學案例而興奮。只是，在這個時分，她害怕到不能呼吸，因爲，任何他們的研究結果，只要是和基因相關的，就一定會影響到諾諾。她祈禱但願他們還是什麼都不能發現。她的生命之中，真的無法再承受另外一些打擊，哪怕是最輕柔的。
在等待醫院基因報告漫長的的煎熬裏，方雨涵開始馬不停蹄地安排江海的葬禮。異國他鄉，獨自一人去安排一場葬禮，方雨涵隱忍着處理着一切細節，居然沒有掉過一滴眼淚。或者是內心強大，或者只是忙得連掉淚的時間都沒有了。不少朋友打電話來問候，提出過來幫忙，方雨涵婉言謝絕說你們也有自己的工作還有孩子，也是諸多事情，大家在國外都不容易，我自己可以安排好。方雨涵唯一沒有拒絕桃子過來陪了她幾天，因爲她知道，桃子不會說出一番煽情的話惹她哭。果然，桃子只是默默地陪着她，幫她打理一些事務，不多勸也不多問。
只有一天晚上，桃子突然高深莫測地說了一句：“江海的離去，未必全然都是壞事。你不是一直求一個答案嗎？或者這是上帝給他的救贖，給你的答案。”
方雨涵打電話問江父是否要來美國參加葬禮，她可以幫忙辦理簽證和機票。江父則說：“反正人都已經沒了，也看不到最後一面了。你在上海也是要辦追悼會的，我就不來了。”方雨涵對江父的回答已經不再感到意外，因爲她終於理解到並不是所有的父親都和自己的父親那樣充滿關愛和溫暖。
葬禮的前一天晚上，手忙腳亂的方雨涵給諾諾喂完晚飯洗完澡，抱着諾諾在大牀上玩。慢慢地，方雨涵感覺自己彷彿掉進了冰冷的海水裏面，有一個人從背後去抱着她，帶着她往岸上遊去。海水中，她看不清楚他的臉，只感覺他的手臂有力而溫暖。模糊的意識中，方雨涵知道那不是江海，因爲江海的水性不好，在海水裏是救不了她的。忽然之間，情景切換，方雨涵似乎坐在搖晃的公共汽車上，車窗外面是一條筆直的林蔭道，熟悉的老公房，還有騎着自行車的人，方雨涵的心裏湧上一股酸楚。車子駛過方雨涵以前家周圍的街心花園，那些鬱鬱蔥蔥的樹木下依然垂掛着木鞦韆。她看到有一個男子坐在鞦韆上，慢慢地把鞦韆在微風裏面蕩起來。他長手長腳，鞦韆蕩起來的時候，他要把腳縮起來，一種奇怪卻又親切的姿勢。那個男子對着她微笑，可是她卻怎麼也看不清他的面目。突然，旁邊有一個人溫柔地握住她的手。她轉過頭去，卻原來是江海站在身邊，他的笑容潔淨出塵。他雖然近在咫尺，聲音卻似乎從遙遠的地方傳來：“雨涵，我要把你留給他了，我要走了。”此時，耳邊傳來諾諾的哭聲，撕心裂肺的，似乎是要留下爸爸來。方雨涵伸手要去抱女兒：“諾諾，諾諾，別哭。”卻摸不到身邊的諾諾。方雨涵猛然驚醒，駭然發現原來她實在太累了，不知不覺竟睡着了，而諾諾在她睡着的時候幾個翻身掉到牀下去了，正趴在地上大哭。方雨涵手忙腳亂地抱起女兒，幸好牀很低，地上又鋪了地毯，諾諾並無大礙。她摸着諾諾有點紅腫的額頭，心疼得直掉淚。原來是一場夢，只是爲什麼夢境會這麼離奇？方雨涵兀自出神了半晌。
江海在美國的葬禮是以基督教的儀式舉行的。英年早逝，總是令人扼腕的。江海這些年在美國的同學、同事和朋友，能來的都來了，以至於小小的禮堂居然容不下來那麼多人。大家默默地在後面站成幾排。禮堂裏面播放的是《天堂之淚》的背景音樂，一邊的屏幕上不停播放着江海從最初來美國唸書到畢業工作數十年來的照片。照片中，伊人笑容燦爛，而現實中他冰冷地躺在那裏，如何不教人唏噓淚下。
短短一個多星期，方雨涵一下子消瘦了，倒並未如衆人想象中的那樣潰不成形。她一襲黑裙，目光沉靜，緩緩地走上前去，說道：“謝謝大家今天來和江海告別，請不要把今天當作一場葬禮，只把它當作一場告別會。所以請大家幫我一個忙，不要哭……”
從舉行葬禮的小禮堂出來，江海的靈柩被抬上靈車，緩緩駛往火化的地方。外面的陽光明亮刺眼，照得人睜不開眼睛。上車的時候，方雨涵看到林菁菁在不遠的街角站着，默默注視着江海的靈柩。她看到方雨涵，微微一頷首，然後轉身離開。
江海的遺體覆蓋着白色的玫瑰，被緩緩推離這個世界，直到變成骨灰盒裏面的一捧。在天人永隔的那一瞬間，方雨涵的腦海裏真真切切地盤旋着一句話。
When tomorrow starts without me （如果明天沒有我）,
Don't think we're far apart （請不要以爲我們已經分開）,
For every time you think of me （所有當你想我的時候）,
I'm right here, in your heart（我就在那裏，在你的心裏）.
江海的葬禮之後，Alex約了方雨涵在曼哈頓中城的一家咖啡館見面。Alex比江海只高一屆，曾經同是沃頓商學院投資俱樂部的成員，他和方雨涵曾經在商學院的燒烤會上見過一面。方雨涵竟然渾然不知，江海到紐約原來是加盟了Alex所在基金公司。過去的一年以來，他們真的形同陌路啊！而過去的十年，她又真正讀懂了他多少？
Alex穿了一套很正式的黑色西裝，見到方雨涵就站起來說：“很抱歉，我沒能來參加江海的葬禮。我實在是……”Alex突然想起江海在他辦公室的的一句戲言，“記得來我的葬禮唱讚美詩，還有記得把這份報告給我當陪葬品！”他頓時紅了眼圈。
Alex告訴方雨涵，事發當時他就站在江海面前，眼睜睜看到一條鮮活的生命在眼前消失，他因爲無法承受過度的心理衝擊而一直在休假，接受心理治療，直到現在他纔有勇氣面對方雨涵。
Alex毫無隱瞞地向方雨涵講述了江海之前所做的賣空交易，以及公司最後的處罰決定。他直言不諱地說：“我至今不認同公司的決定。JH是一個才華超羣的基金經理人，他的膽大妄爲拯救了我們公司，還有很多客戶，我們的客戶中有退休的老年人，也有像JH一樣爲孩子建立的託管基金。我們看數據，看市場，也需要聽從內心的判斷。”
方雨涵愕然，她完全不知道江海承受着如此大的壓力。而在他最艱難的時候，她給予他的不是支持，卻是更多的壓力。她突然想起江海最後寫給jhjj.forever郵箱的那封郵件：“人爲什麼會縮水？是他的驕傲不見了，是他的夢想萎縮了。真的，決定要這麼做了嗎？會是一個錯誤嗎？我會後悔嗎？就這樣吧。不能再猶豫了。”或許，江海所指的決定根本就是他打算冒險賣空的決定？她很想追問他是不是？是不是？可惜他再也無法回答她。
Alex 從隨身公文包裏面拿出一疊文件放在桌上，然後說：“今天我找你來，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想告訴你。我查看了一下，江海生前在本公司有兩個私人的基金賬戶。一個是你女兒的基金託管賬戶，裏面的資金她十八歲之後可以自由支配，在十八歲之前該賬戶的執行人，JH設定的是你。還有一個是他自己的基金賬戶，不過在他去世之前的一個星期，這個賬戶裏的資金基本全數劃轉到你女兒的賬戶上了。這是賬戶的具體明細，請你過目。我希望你能繼續相信我們公司，讓我們代爲管理你女兒的基金。你放心，我會親自管理，雖然我不是JH，但我會盡我所能。”
方雨涵點了點頭，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江海的葬禮之後，方雨涵帶着諾諾飛往上海。
其實，最難的時刻應該已經過去了。是的，應該過去了。
最難的時候，不是在醫院的那一刻，因爲太突然，來不及感受疼痛。
最難的時候，也不是在江海的追悼會，因爲太擁擠，忙亂到麻木。
最難的時候，居然也不是十五小時的長途飛行，因爲太疲倦，心痛也沉睡了。
最難的時候，是登機口到機場大廳，長長的通道。胸口的袋鼠揹包裏面是女兒。她一定很不舒服，但是她還是那麼乖地被方雨涵掛在胸口。
肩上是巨大的揹包，周圍插了一圈的奶瓶，揹包裏面全是尿布，方雨涵感覺自己像是全副武裝的戰士。
還有，就是他。方雨涵從來不知道小小的骨灰盒會那麼沉重。
就這樣子，她一步一步地從地球的另一端回到故鄉。一家人都背在方雨涵肩膀上，而她知道，她並不堅強。
那麼多年前，那麼多的勇氣，兩個人離開上海飛往美國。
而多年之後，需要更多的勇氣一個人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