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屋裏非常簡陋,只有一些必備的鍋碗瓢盆,一張看起來並不結實的木桌,木桌上放着兩根紅燭,角落裏疊着兩張板凳,還有一張空空如也的窄牀。
這小屋似乎不久前剛被人打掃過,因此並不髒亂,但若要居住,難免還要再擦洗一遍。
而牀頭放着一牀疊好的被褥,還有四套衣服。兩套是男孩穿的粗布褐衣,兩套是女孩穿的青色布裙。
這幾件衣服雖然洗的非常乾淨,卻難掩陳舊樸素。
無缺院的男孩還好說,他們算是窮養長大的,小小年紀,就已經經歷過不少艱苦訓練了。但紅顏坊的女孩們從來都是不愁喫穿的,雖說用錦衣玉食來形容有些誇張,卻也的確沒有在穿着上喫過什麼苦。這麼一來,這些衣服就顯得格外寒酸粗糙起來了。
“教官要我們換的,應該就是這個。”
鳳十六沒想太多,他走上前去,毫不猶豫,直接開始脫起了衣服。
小男孩的身體還未長成,乾巴巴的,一點看頭都沒有。姚玉容瞄了一眼,便移開了目光,她也走了上去,拿起了一件青衣布裙。
她的手指摩挲了一下布料的粗硬質感,便知道自己大概不會穿的很舒服了。
而那邊,鳳十六已經直接解開了腰帶。
他們進入月明樓的時候,太過年幼,即便記得父母家人慘死,卻未必分得清男女之別。
姚玉容猶豫了一下,背過了身去,這才解開上衣。
鳳十六的動作很利索,他換好之後抬頭看去,只見姚玉容背對着他,還在系裙子。他也不以爲意,只問道:“你好了沒有?”
姚玉容連忙加快動作,迅速的在腰間繫上一個蝴蝶結,這才轉過身來點了點頭:“好了。”
他們一起朝屋外走去,但走動間,姚玉容只覺得布料粗糙的摩擦着肌膚,讓她感到十分難受,不自覺的便蹙起了眉頭。
他們走到外頭的時候,差不多一半的搭檔都已經換好衣服出來了。
女孩們大多很不習慣的苦着臉,好像身上長了蟲子似的,不安分的扭來扭去,男孩子們倒是一臉無謂。
而鳳驚蟄抱着手臂,背對着他們,正凝注着山下的風景。
姚玉容盯着他的背影,忍耐着身上傳來的不適感,忍不住的冒出各種念頭――若是她現在衝上去朝他一推……他會摔下去麼?
……還是會閃避開來,最終讓她自己摔下去?
不管怎麼想,似乎都是後者的可能性更大。於是姚玉容胡思亂想了一陣,卻到底沒有行動。
當所有人都到齊之後,鳳驚蟄這才轉過了身子。他環顧一圈,發現每個人都好好地換好了衣服之後,這才滿意的點了點頭。
“我知道,你們其中的一些人,第一次穿上這麼粗糙的衣服。但你們必須知道,可以享福,但更要喫苦。”他淡淡道:“從今以後,你們的飯食不再由學院無償提供,一切都必須要有付出,纔能有收穫。女孩可以進行刺繡,以繡品換取各項物品,男孩可以進行狩獵,以獵物換取各項物品。”
“接下來我會帶你們去找水源,那是這山上的一處瀑布水潭――以後男孩挑水,女孩浣衣的水,都由此處出。”
鳳驚蟄說到這裏,提步便要走,但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補充了一句:“另外,這裏所有的木屋,都只有一張牀,一牀被子。搭檔需得同牀共枕,同甘共苦――我知道你們在各自的院子裏通常都是一個人一張牀……但若是不能習慣,就快些習慣起來。懂?”
衆人還不懂同牀共枕有什麼含義,便都懵懵懂懂的乖乖點了點頭。
鳳驚蟄瞧着他們的樣子,似笑非笑的轉身走在了在前頭。
他們跟着鳳驚蟄在山腰上又轉了一圈,熟悉了水源和獵物出沒之地後,便被放了回去,打掃房間,準備午飯。
鳳十六在屋子裏拿了兩隻木桶準備打水,就又出去了,姚玉容回屋看了一眼,發現連掃把都沒有,只好又出去撿了一些松針,再找來樹藤一紮,做成了一把……刷子。
沒辦法,掃把暫時弄不出來,她就放棄了掃地的打算――這黃土地面,難不成還能指望把灰塵都掃乾淨?等會兒要十六打水回來灑點水就行。
而撿松針的時候,姚玉容又找到了一些草藥課上認識的草藥,不少是能燻蟲的,她便又撿了不少。這時先到處燻一燻,倒是在不少地方燻出了許多不知名的小蟲子。
這些小蟲子不出現還好,一出現,就讓人的心裏忍不住的難受起來。
姚玉容躲在屋外,側身躲過那些往外跑的小蟲子,感覺渾身發麻。
她反身又撿回了更多的藥草點燃,十六提着兩大桶水回來的時候,都不肯讓他進屋。她拉着他,讓藥草在屋內慢慢燻到每一個角落,直從緊閉的門縫裏往外冒煙,好像裏面燒起來了似的,才又等了一會兒,終於打開了門。
從外往裏看去,屋內的一切幾乎都蒙在灰煙裏,十六要開窗戶,這樣散煙散的更快,姚玉容卻不許,怕又有新的蟲子從窗戶爬進來――這深山老林裏的,萬一有蛇呢?
於是他們只好在屋外又等了一會兒,鳳十六這才能把水桶裏的水倒入水缸中,再提着空桶去提第二回。
姚玉容則將水缸裏的水舀入銅盆裏,找來抹布,開始擦拭那些傢俱――尤其是要睡覺的牀鋪,更是擦拭的格外仔細,不肯留下一點骯髒。
等鳳十六再次回來的時候,姚玉容已經找到了角落裏的米缸――裏面有一些米,還有一些蔬菜肉類。
他將水倒入水缸裏,看見姚玉容正在挽着袖子洗菜,便又出門去撿了一些柴薪,堆到了竈旁。
“教官說今天給我們準備的菜蔬肉蛋,以及醬油鹽醋,算是先借給我們的。”十六在旁邊站着,往常姚玉容做飯的時候,都是在學院的後院裏,而他應該在上武藝課。這還是第一次,他站在旁邊看着她做飯。
鳳十六插不上手,便開口跟姚玉容搭話道:“我們打獵刺繡的東西,換取東西的時候,要扣除這一部分。”
“這麼嚴格?”姚玉容驚訝道,“那這個房子不會還要付房費吧!”
“應該……不用吧?”鳳十六遲疑道,“教官沒說這個。”
“那怎麼扣除呀?”姚玉容好奇道:“有什麼比例麼?”
鳳十六困惑道:“比例是什麼?”
“就是……”姚玉容換了個說法:“規則?比如說,多少東西能換多少東西,總不能沒個定數吧?”
鳳十六想了想,“一隻野雞可以換半斤鹽。”
可即便他這麼說,姚玉容也不知道野雞價值幾何,鹽價值幾何――她記得,華夏古代的鹽一般都很貴,可沒有一般參照物,她也不知道這個兌換比例算高算低。
不過――高又怎樣,低又怎樣?如今在月明樓,還不是鳳驚蟄說了算。
而喫過午飯,姚玉容讓鳳十六去洗碗。
鳳十六皺着眉頭道:“洗碗是女孩子做的事情。”
“洗個碗怎麼還要分男女啊!”姚玉容不服氣道:“我做飯,你洗碗。要麼你來做飯,我去洗碗,分工合作!”
鳳十六眉頭緊皺着看着她,但見她理直氣壯不肯讓步的樣子,最後還是默默地把碗收了,蹲去一旁洗碗去了。
那樣子,看起來簡直像是被她欺負了似的。
其實讓姚玉容洗碗也不是不行,但……作爲穿越者,她本能的不願意讓鳳十六覺得女人做家務天經地義。
――一旦有了這個念頭,那就離直男癌不遠了。
但她在裏面收拾東西,卻聽見門外傳來些許笑語,又擔心別的人瞧見鳳十六洗碗,來取笑他。
她猶豫了一下,卻見鳳十六已經進來了――他們兩個人用的碗筷本來就不多,油水很少,洗的自然很快。
“他們說什麼了?”姚玉容忍不住問道。
“沒什麼,”鳳十六回答道,“就是問我爲什麼在洗碗。”
“你……”姚玉容試探道:“不高興嗎?”
“沒有。”
“可是他們在取笑你。”
鳳十六奇怪的瞧了她一眼,好像在說“在意他們幹什麼”一樣,說道:“這有什麼。”
姚玉容這才笑了起來。
到了下午,略作休息之後,男孩子們就要開始爲了晚飯狩獵了,女孩們也拿起了繡繃子,相熟的湊在一起,商量要繡個什麼。
姚玉容搬了把凳子坐在門口,藉着天光,卻沒急着開始。
她眯着眼睛,看着遠處的羣山天際,沐浴着明媚的陽光。有暖風和煦的吹過,四周的樹葉沙沙作響,怡然自得,又有女孩們的嬌聲笑語,無憂無慮,天真無邪,好像同一時間,既出世享受了隱避紅塵的清淨,又入世享受了人世繁華的熱鬧。
這時,仙兒帶着她的朋友攏煙主動靠了過來道:“流煙,我們一起吧?”
自從姚玉容救了麒初二以後,她就多有親近之意。姚玉容也只是不會主動去親近別人,但別人靠過來,她也不會冷麪拒絕。
於是她轉過頭來,笑了笑,“好啊。”
仙兒開開心心的和攏煙坐了下來,對她說道:“我和攏煙準備繡牡丹花,之前繡姑誇過我們倆的牡丹繡的好呢,流煙,你呢?你準備繡什麼?”
姚玉容看着眼前的山色雲煙,想了想道:“我想繡山。”
“山有什麼好繡的?”仙兒不解。
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最喜歡的還是花,蝴蝶一類表面上看起來就很漂亮的事物。
姚玉容也跟她們解釋不清,只好道:“你看,花的顏色太多也太繁複了,我繡山,只需要綠色一種顏色的線,一大片的繡過去,是不是輕鬆多了?”
仙兒和攏煙這才以爲自己明白了的笑着點頭。“哇,流煙,你好會偷懶啊!”
她們在繡棚上描出自己想繡的樣子,便開始選線。這麼多女孩子,一邊繡,一邊笑着說話,悠悠閒閒的,笑談之間,一個下午就這麼過去了。
對女孩來說,到目前爲止,所有的一切,都跟一場輕鬆的春遊沒有什麼兩樣。
但對無缺院的男孩子來說,情況就嚴峻許多了。
到了傍晚,不少男孩帶着一身血腥氣回來了。有的手裏提着些野雞,野兔,有的灰頭土臉的,卻什麼也沒帶回來。
鳳十六提着一隻野雞和一隻野兔,身上沾着不少血污,大步朝着姚玉容走來。
見他顯得有些狼狽,她連忙站了起來,擔憂道:“你沒受傷吧?”
鳳十六搖了搖頭,他舉起雙手,左手拎着野兔,右手拎着野雞,看着姚玉容道:“教官說,這兩隻得抵一隻給他還之前的午飯。我來問問你,你喜歡喫兔子還是野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