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榮和尚靜靜走在前頭,沉默有如山中老樹古井,朱業與老道兩人則緊隨其後。
或許是身處佛門聖地的緣故,老道收起一貫的放蕩不羈,略帶些許恭敬之色,一步一步,不緊不慢。
越往上爬,山路就越狹窄,以朱業經過魔境洗禮過的眼力,也只能瞧見條羊腸小道在山間時隱時現,零星有幾道身影緩緩穿梭在茂密的茶樹林中,朝山腰深處的幽靜廟宇尋覓而去。
東張西望了許久,朱業實在忍不住,問道:"老道,你說九華山是天下四大佛門聖地之一,香火應該格外旺盛纔對,如今怎如此冷清?你看看,包括咱們在內,整條山路就十來人,說冷清都算是抬舉了。"
老道直接應道:"雙溪寺地處九華山東側三十裏處,地段偏遠,上山條件苛刻,人氣自然差了些。要不是前幾年建成大興肉身殿,這種深山老林,大半個月你也都別想碰見活人。不過,也正因爲地域偏僻,環境幽靜,才適合作爲『華嚴道場』的出入口。"
朱業眉頭微皺:"『華嚴道場』?"
老道:"怎麼說呢?就拿德業大師來說,在芸芸衆生心目中,大師早已榮登極樂,你總不能讓他繼續住在雙溪寺吧。『華嚴道場』就類似於洞天福地,也就是九華山歷代高僧大德的隱居地。"
朱業那會年紀還小,不太懂事,也就沒太在意。長大後回想起來,那些洞天福地啊什麼的,實際就是利用陣法禁制公然圈禁國有土地,動輒就是成千上萬畝,比起後來興起的地產商還要心黑的多。
沒走幾步,朱業突然發現草叢深處淺露出的大片殘垣斷壁,疑惑道:"這些是?"
望着殘垣斷壁,老道面色大變,眉頭青筋暴起,像是想起什麼痛苦事情,沉聲道:"一九七六年,也就是那場動亂將要結束的時候,一場不知是人爲還是意外的無名大火,把舊雙溪寺燒成灰燼,這些就是原雙溪寺的殘骸。"
因爲朱業的存在,枯榮和尚沒有用神奇步法,而是靜靜走在前頭領路。或許是因爲功法的緣故,枯榮和尚一直如古井般波瀾不驚,可當老道講到舊雙溪寺在*中被宵小燒成灰燼時,也不禁露出些許黯淡神色。
見老道面色驟變,朱業心中明瞭,老道見到原雙溪寺的殘垣斷壁,便想起他那死於*中的妻兒。雙溪寺雖被燒成灰燼,但畢竟只是些死物,毀了還能重建,可老道的妻兒早已魂歸地府,只能與老道天人永隔,使他獨享相思之苦。
見老道傷神,朱業也不好再多問。
。。。
走了小會兒,朱業猛然停下,環顧四周。
有些不對勁,本是在朝山上走去,應該離雙溪寺越來越近纔對,可朱業卻發現山中雙溪寺在不斷越小,就像時光倒車似的,瞬間便消失在眼簾中,緊接着便聽到涓涓流水聲,朱業目瞪口呆的盯着前方,不知何時,身前突然多出條長河。
枯榮和尚朝住業笑了笑:"歡迎小施主光臨『華嚴道場』。"
正此時,河中突然傳出嘩嘩破水聲。
朱業順眼望去,只見河中央突然多出條破舟,舟身盡是大小破洞,真不曉得如此破的舟是如何漂浮起來的,而且還能隨風飄啊飄蕩啊蕩的,天下還真是無奇不有。
沒等朱業發問,老道便笑將起來:"好小子,福緣還真不賴,竟能請動七香寶車。"
不提老道,就連靜候在旁的枯榮和尚也是眉開眼笑:"多謝小施主,小僧今天借光了。"
關鍵時刻,朱業再次表現出無知面,皺眉問道:"七香寶車?就這麼個破玩意兒?"
"破玩意兒?"老道拉着臉,道:"神魔大戰時,軒轅聖皇破蚩尤魔神於北海,用的就是這輛七香寶車,你可知天下有多少修士想乘坐一回都不得求。"
倒不是朱業矯情,他對修行界確實知之甚少,疑惑道:"有啥好處?"
老道:"對你們這些金丹期以下的修士,好處可不是語言能描述的。"
和尚法號枯榮,平時就兩種表情,要麼喜,要麼悲,如今得見上古異寶七香寶車,自然不會悲,笑顏附和道:"癡情師叔說的是,小僧今日呈小施主人情,日後有用得着的地方,差人來聲吩咐便可。"
朱業:"這玩意兒這麼跩?"
老道笑道:"此次帶你來九華山的目的之一就是想辦法幫你洗經伐髓,如果單單講築基的話,天下還沒任何法器或者靈藥能跟七香寶車中的七花妖靈相提並論,可想而知你小子的福緣有多深厚。"
如果是半天前的朱業,雖然莫名其妙的過了心劫魔境,但他從沒修煉過任何心法,境界雖有,法力卻空空如也,自然沒法使用法術,所以也沒法感受到修士對法力的狂熱,定然不會把七香寶車放在眼裏。
可如今不同,因爲那個叫解語的紫衣少女的緣故,朱業雖然還不太瞭解強大力量的好處,但心中隱約也有點想要變強大的念頭,他的思想其實很簡單,就是想要比紫衣少女強些,好得到神雷宮的認可。
老道微微踮腳,身體便自然漂浮起來,穩穩懸浮在水面三尺高。在神眼的照耀下,朱業清晰的瞧見老道周身閃耀着淡雅清光,整個人看起來有如天神下凡般縹緲。
朱業滿臉羨慕:"老道,那玩意停在河中央,我怎麼才能上去?"
老道:"七香寶車乃遠古神器,能隨人心而動,很神奇,你試着用意念去跟它溝通。"
朱業不懂法術,但意念兩字還算認識,知道就是股思想,遂按照老道的吩咐,集中注意力。沒等朱業反應過來,就察覺到腦袋中有點什麼離開了身體,朝着河中央飛射而去,也不知是啥玩意,速度賊快,瞬間便接觸到香車。
在意唸的包裹下,朱業終於瞧清香車的原貌,構造很簡單,沒有華蓋旌旗,但車身到處刻有不知名花紋圖案,花紋中有七隻異獸若隱若現,雖瞧不清獸身原貌,但每隻異獸都是面目猙獰,激射出顏色各異的彩光。
按照老道的吩咐,朱業用意念慢慢引動,七香寶車竟然真的動了,飛速朝岸邊激射過來,瞬間便停靠到岸邊。見香車停穩,朱業當仁不讓先躍上香車,枯榮和尚也是急忙跟上,這等福緣畢竟不是天天能遇的。
見兩人站穩,老道大喝一聲:"站好。"話音剛落,香車便朝對岸緩緩漂去。
兩人覺得莫名其妙,疑惑望向老道,可就在這時,七道虛影從破舟中閃出,朱業頓時聞到股攝人心魄的奇怪香味,全身神經瞬間失去知覺,直愣愣的望着前方,意念其實早已遁入七香寶車佈置的幻境中。
與此同時,兩道淡青色匹練忽然自河水中激射而出,瞬間便包裹住朱業與枯榮和尚兩人,匹練就像是中介似的,河水中參雜的淡金色能量流,像是突然找到泄口似的,瘋狂湧進兩人的身體。
老道穩立於水面上,靜靜端詳着遁入幻境中的朱業,尤其是他右手拇指上的青玉扳指。
可過了許久,扳指就像死物一般,沒任何反應,心中不免有些失望,轉頭望向天空。
老道當年殉情自殺時爲高人所救,得知天下還有修行者一說,知道人死尚有魂魄存,復活雖然很渺茫,但老道堅信會找到辦法,因此又重新活了下來。救他的人曾有言:七百年前,朱氏第一族長便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大神通。
三十年來,老道除了辛勤修煉,便是廢寢忘食般鑽研青玉扳指,希望能找到辦法救活死去的妻兒,可不論他使用何法,扳指就是不爲所動,本以爲得老祖宗青睞的朱業會有那個福緣,如今看來希望依舊渺茫的很。
可世事往往就是那般巧,就在老道轉過頭去的剎那,朱業右手拇指上的青玉扳指突然動了,雖然並不是什麼大動靜,只是輕輕顫抖了下,可確確實實是動了。
香車行至河中央時,枯榮和尚便醒悟過來,滿臉喜色:"多謝師叔,頃刻間便省去小僧十年苦功。"
老道神色有些寂寞,淡然道:"要謝就謝這小子。"
枯榮和尚:"理應如此。"
。。。
待香車靠近河對岸時,朱業才緩緩睜開雙眼,見老道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莫名其妙道:"剛剛發生什麼事了?"
枯榮和尚眼中驚訝之色一閃而過,暗道:"資質真是萬中無一。"
七香寶車除了能在迷霧大陣中給人指引方向,它本身還擁有七隻花靈,能組成一種奇妙的陣法,能使人遁入幻境。受術者在幻境中待的時間越長,所得到的好處就越好,朱業能在幻境中待滿渡河時間,足足是枯榮和尚的兩倍,可見其資質。
老道:"上岸吧!莫要使諸位大德久等了。"
朱業唉了一聲,踮腳往岸上一跳,腳下頓時有如生風似的,瞬間便躍出丈多遠。
回頭望向河邊,朱業頓時呆了,道:"這是我?老道,你沒做手腳?"
"做你個大頭鬼!"老道笑道:"這不過是寶車的副作用罷了!寶車真正的功效能讓金丹期以下修士脫胎換骨,周身經脈得到近百倍強化,只要勤加修煉,總有一天會結成金丹,這纔是修行界十萬修士夢寐以求的。"
朱業目瞪口呆:"這麼神?"
老道:"別神了,趕緊走吧!"
。。。
朱業微愣的瞬間,周身景象又起變化。
待他回過神來,便發現面前憑空多出塊巨石,石頭的一面被削平,上面刻着『華嚴道場』四字,莊嚴肅穆,隱隱有股花香隨風飄蕩,使人有股春風沐浴般的快感。
巨石旁是片園子,只見園中各種鮮花爭奇鬥妍,花間蝴蝶飛舞,樹上百鳥鳴唱,池中碧波盪漾,荷花含苞欲放,菩提樹下站一老僧,似笑非笑的盯着朱業,道:"小施主,多年不見,還記得老僧否?"
枯榮和尚見道老僧,急忙見禮:"見過老師。"
朱業早就發現樹下老僧,腦袋裏有股熟悉的感覺,卻又有些模糊,聽枯榮和尚如此,頓時知曉對方的身份,心中微顫,許多記憶閃現出來,遂驚恐道:"原來你就是德業老和尚?"
老道連忙大喝:"不得無禮。"
德業老和尚卻笑道:"就是貧僧,小施主心慈,當年半夜施粥,老僧至今難忘,今日得知小施主光臨此地,遂懇求老師賜下七香寶車,助小施主脫胎換骨,聊表感激之心。"
朱業眼中一亮:"當時你餓的半死,小爺拿粥救了你,弄輛破車給小爺坐幾分鐘就想一筆勾銷?"
朱業臉皮厚至如此,連站在他這邊的老道都有些看不下去,笑罵道:"一碗粥就換得脫胎換骨,這等會讓天下十多萬修士打破頭爭搶的好事,你竟然還不滿足,貪心不足蛇吞象,小心撐死。"
朱業:"此一時,彼一時,老和尚當時快要餓死,是小爺救了他,那是救命之恩,這點回報算什麼?再說,小爺自覺資質過人,就算沒今日的脫胎換骨,日後一樣能結成金丹。"
德業老和尚:"不知小施主有何要求,但請說來,只要老僧辦的到,絕不推辭。"
朱業:"當真?"
德業老和尚:"出家人不打誑語。"
朱業大喜,恭身拜道:"聞佛家神通廣大,小子懇請大師幫忙復活老道的妻兒,小子感激不盡。"
老道渾身微顫,渾然沒有想到朱業會說出如此要求。
德業老和尚也有些動容,問道:"不替你自己求點什麼?"
朱業笑道:"小子今年才十一歲,能有啥要求?只求大師復活老道妻兒,省得天天看着他那張死人臉。"
"阿彌陀佛!"德業老和尚滿臉笑容:"小施主果然心慈,不過還請贖老僧無能爲力,這等生死人的大神通,別說老僧,家師也做不到。"(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