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怎麼不舒服啊？”
谷魏攸大大咧咧往凳子上一坐，看似隨意地問道。
“我就是想補補我前面的門牙，我覺得有點難看。”姜姓女患捂嘴不好意思地說道。
“好，你張嘴我看看。”谷魏攸直入主題，開始檢查起來。
姜姓女患聞言默默躺下，張開了嘴。
谷魏攸一看眼前這位中年女患糟糕的口腔情況就皺起了眉，凝神仔細觀察了許久，沒說話。
姜姓女患坐在椅位上，把一切收入眼中，見谷魏攸許久不說話，她的眼神明顯緊張了起來。
氣氛凝滯起來。
“唉。你這個口腔環境太糟糕了，情況很嚴重。”谷魏攸坐下，面色嚴肅地說道。
姜姓女患聞言一下愣住了，良久才嘴脣顫抖地問道：“啊？怎麼……嚴重？”
“你聽我跟你說，仔細聽，我就說一遍。”谷魏攸頓了頓，兩手互相叉起舉在胸前，開始解釋。
“你的全口牙幾乎都爛掉了，口腔癌這種病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今天我就和你說一說。”
“你嘴裏這些爛根和爛牙肯定都是你自己不重視導致的，爛根和爛牙現在呆在你嘴裏，你知道會有什麼影響嗎？”
“口腔癌！癌症啊，可不可怕？口腔癌的病人有很大一部分就是你這種情況的。”
“你現在已經自己習慣這種爛根和爛牙，你是沒有不舒服的感覺，但是這就是慢性死亡！你自己感覺不出來，等到之後有感覺了，你連後悔都來不及……”
後面的林陽聽到這裏已經心領神會，谷主任這使的是一招殺威棒，上來就先引起這位病人的重視。
“啊？那……那我該怎麼辦？”果然，這位姜姓女患認真聽完解釋後握着揹包的手更緊了，神色也慌亂起來。
“前面的這些門牙我們的林醫生已經和你說過了，該做治療就做治療，別爲了那幾塊錢或者圖省事就隨便糊弄。”
“我們再說後面的牙齒，後面的爛牙根找時間都拔掉，拔掉以後再想辦法解決，明白麼？”
谷魏攸說出瞭解決方案，然後靜靜地等待姜姓女患的回應。
姜姓女患陷入了沉思，兩隻手不自主地揉搓起她手中的揹包揹帶。
林陽就忍不住好奇了，這包裏到底裝了啥，居然這麼寶貝……
姜姓女患猶猶豫豫了好一會兒，嘴脣蠕動幾次欲言又止，良久才問出一句：“那……得花好多錢吧？”
“對，你這口牙做下來最少也得五位數。”谷主任點點頭，伸出五根手指往姜姓女患眼前一擺。
上萬確實是保守估計，如果選擇種牙，光光一顆種植牙就一兩萬。
這位姜姓女患聽見谷主任這句話，繼續沉默下去，良久一語不發。
“我是不是都拔掉以後，就不會得癌症了？”正當衆人有些不耐煩時，姜姓女患卻突然開口問道。
谷魏攸聞言眉毛一挑，說道：“對，去除刺激因素，理論上是可以預防癌症的。”
“那……幫我都拔了做假牙可以嗎？”姜姓女患聽了谷主任的肯定之後立馬又問道。
“呵，你還是很清楚的嘛……你的做法理論上是可以的，你想在我們醫院拔嗎？我們拔一顆是五百塊左右。”
谷魏攸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後順着中年女孩高的話繼續說道。
姜姓女患聽見五百這個數字以後，眼神明顯波動了一下。
“我……我考慮一下吧，今天先不拔了。”短暫的失神過後，姜姓女患又恢復了之前的矜持模樣。
“行，那就這樣，我給你把病歷寫好，你回去好好考慮，我們醫院是會貴一點 ，你去別的地方弄也行。”谷主任聞言二話不說，起身開始脫手套。
不料谷魏攸手套還沒脫完，姜姓女患又說出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無語的話。
“那啥，主任，我這什麼都沒做，掛號費……能退嗎？”姜姓女患一邊起身一邊問道。
這是致命一擊，沒有哪個醫生能扛住……
“所以剛纔我和林醫生跟你說了這麼久，抵不上這十幾塊錢的掛號費？！”谷魏攸聞言手頓住了，而後眼睛一瞪，大嗓門地質問道。
原本和諧的氣氛一下就劍拔弩張起來。
不過此時姜姓女患迅速起身，雙手合十道歉道：“呃，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主任，我不懂，我不懂，我以爲……”
谷魏攸手套往盤子裏一丟，不想再聽姜姓女患的解釋，冷哼道：“你這就相當於上館子喫飯，菜都給你上齊了，你夾了一遍沒喫，然後問館子能不能退錢。”
在後面寫病歷的林陽也被氣笑了，心裏默默補充道：這叫白嫖……
“是，是，不好意思……那個，我的病歷什麼時候給我？”姜姓女患連連道不是，臉上卻絲毫沒有表現出什麼歉意，反而催促起林陽來。
林陽不太想再搭理這個女患，隨口道：“等一等，寫好就給你。”
谷魏攸搖搖頭，轉身出了六號椅位，後面的學生們也隨着他一併離去。
林陽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如此熟練地擊打過鍵盤，一串串字符行雲流水地在電腦上湧出，他只想早點送走這位難纏的中年女患。
這人已經無法用簡單的幾個詞語來形容了，她大概集合了好幾處醫生厭惡的特徵。
包括對自己的身體和疾病不重視、固執、無知、無賴和無理……
好在這之後她並未再對林陽有過多糾纏，拿到病歷後往自己的挎包一塞就徑直離開了，林陽不禁長舒一口氣。
沒想到連谷主任出場，最後也沒能勸服這位病人。林陽其實有一種直覺，覺得她大概率是不會再回來的。
又檢查了一遍上午的病歷，見沒有疏漏，林陽這才徹底放鬆下來。
想了想，林陽往谷主任那邊走去。
“來了，就等你了。”谷魏攸看見林陽出現在1號診室，招招手說道。
1號診室是主任VIP間，是單獨開闢的寬大診室，此時谷魏攸的學生們已經乖乖地排排坐好，似乎在聽谷魏攸講課。
林陽見狀就勢坐到了一個學生旁邊。
“我敢打包票，這人之後不會再來我們醫院。”谷魏攸大馬金刀地坐着，雙手撐在大腿上開始“授課”。
“大概分析一下剛剛的接診，你們聽聽有沒有道理……病人是千奇百怪的，這個病人，一看她的牙齒就知道她對自己的牙齒肯定是關注度不足。”
林陽和學生們輕輕點頭，這確實顯而易見。
“所以我一上來先把最嚴重的後果說了，試圖引起她的重視。當然，她確實也重視起來了。”
“你們不要以爲她是那種農村的無知婦人，她其實心裏清楚得很。我稍微一解釋，她就能直接舉一反三，馬上她自己就提出來把牙全部拔光……”
“她這就是不在乎她這牙，沒辦法，確實沒了牙人也不會死。我們雖然是牙醫，也不能強迫病人做治療的。”
谷魏攸說道這裏看向了林陽，繼續說道：“林陽能有這種堅持治療原則的想法，是正確的，也值得發揚。但是你要注意一點，就是也要尊重病人的想法。”
“如果病人的意願和我們的治療方法起了衝突，我們也有很多辦法可以解決。上次直播，夏雪晴的事情，歐陽是怎麼處理的？”
這是在問林陽了，林陽沒有猶豫就回答道：“籤知情同意書。”
“對嘍！我們醫生把話說明白了，病人還是堅持自己要求，那就簽字，保護自己又成全病人，兩全其美。”
“另外啊，你們還要想明白一件事情，這個世界上還有一種病，叫窮病！”谷魏攸翹起了二郎腿，有些唏噓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