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泊元部族有使者要來？”
所有人都興奮起來，一時七嘴八舌，竟沒有人注意到她的到來。
龔玥玥再沒有往前走，而是默默地退了回去。
“夫人。”拐過廊角，卻迎面撞上明月雪，她上下看她片刻：“夫人您這是？”
“我想讓他們搬兩架屏風，放到廳裏。”
“這事交給我來辦就好，夫人不必操心。”明月雪趕緊道。
“好。”龔玥玥點點頭：“那你去辦吧。”
龔玥玥說完，邁步朝內院而去。
“夫人應該相信殿下。”明月雪忽然道。
“你說什麼？”
“在這樣的亂世，要想找一個真心愛你的，全心全意都向着你的人，真地很不容易，夫人既然找到了，便應該愛他，相信他。”明月雪說完，朝她鞠了一個躬，方纔退出。
龔玥玥呆呆地立在廊下，伸手扶着廊柱，看着外面的海棠花。
“朵兒。”不知道什麼時候，趙長垣走來，站在她的身後，低聲細語：“你怎麼了？”
“沒有。”龔玥玥倉促回頭，看他一眼：“我很好。”
“很好？”他抬起龔玥玥的下頜，深深地看進她的眼底：“那爲什麼你會流淚？”
“是風吹的，這裏風大。”龔玥玥握住他的手：“我們回去吧。”
趙長垣眼裏閃過絲疑惑，卻沒有言語，只是仔細打量她一眼，伸手攬住她的肩，和她一起朝內院而去。
“再有兩日，我們就要成親了。”趙長垣眼中滿是喜悅：“到那時，我們可以名正言順地在一起，過我們的日子。”
“是嗎？”龔玥玥轉頭看着他：“你很期待和我在一起，對不對？”
“當然。”趙長垣停下腳步：“知道嗎，自從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跟你在一起會很幸福很幸福，你是我苦苦尋找這麼多年，一直都想找的人。”
龔玥玥脣角微微朝上揚起，張開雙臂，將他抱住。
“你是不是也很喜歡，跟我在一起？”
“嗯。”龔玥玥抱緊了他：“我喜歡跟你在一起，很喜歡很喜歡。”
“那麼，從此以後，我們倆便日夜廝守，好不好？”
次日清晨，龔玥玥和趙長垣一起，剛喫過早飯，忽聽外面傳來一陣喧譁。
“葛黎，葛黎呢？”
“屬下在。”
“你去看看，外面怎麼回事。”
“齊稟殿下，是，是大殿下駕到，現在已在門外。”
“大哥？”趙長垣微微一愣：“他不是回淳陽了嗎？”
葛黎沒有回答，而是轉頭看了看她。
“立即傳命，開門迎接。”趙長垣說完站起身來，又轉頭看看她：“你就乖乖地呆在這裏，哪都別去，知道嗎？”
“趙長垣。”龔玥玥站起身來，抓住他的手：“你小心點，知道嗎？”
“我知道。”趙長垣點點頭，這才加快腳步朝外走去。
待房門合上，龔玥玥在桌邊坐下，看着空蕩蕩的屋子，心中忽然生起絲絲悲涼——爲什麼，爲什麼她的命運，每次都是等待，爲什麼幸福的時光總是那樣短暫？明明已經握在掌中，卻像曙光一般稍縱即逝，到底她做錯了什麼？
伏在桌上，龔玥玥不禁低泣出聲。
“夫人。”耳邊忽然響起一個聲音：“現在不是悲傷難過之時。”
“你……”龔玥玥抬起頭來，卻見明月雪站在一旁。
“你什麼時候來的？”
“有一會兒了。”明月雪頓了頓，方纔接着道：“奴婢替夫人收拾屋子，無意之間，聽到了夫人和殿下的對話。”
“是嗎？”龔玥玥立即收斂心神，強忍心中的酸楚：“那你覺得我該怎麼做？”
“我要是夫人，就會跟着殿下一起出去，至少第一時間知道發生什麼事，接下來也好應對。”
“可那，都是小時候的事。”
“聽說，當年的王女，如今已經成了泊元的女王，難道你就不想知道她的消息？”
“還是等見到泊元的使者，再說吧。”
“那好。”趙天站起身來：“諸位兄弟都在泊元等你，你一定要早點回來。”
“可是——”趙長垣臉上流露出幾許遲疑：“我和玥玥的婚期，就定在明天。”
“婚期？”趙天一愣：“你真地要和那個女人成親？”
“這有什麼問題嗎？我喜歡她，自然要和她在一起。”
“在我們黑夷，成親之事雖說向來只要男女雙方同意便好，但你畢竟是王子，更何況，現在泊元使者到訪……”
“沒有任何關係。”趙長垣淡然：“明日我先和玥玥前往神廟拜祭，然後再攜着她回淳陽，到那個時候，她是我名正言順的妻子，自然再沒人會說什麼。”
“你——”趙天眉頭高度高皺起，神情也變得鄭重起來：“王弟，你可要想清楚了，有些事情，可是沒有後悔餘地的。”
“我知道。”趙長垣的語氣十分平靜：“這件事我已經決定了，不管有什麼樣的後果，我都會自己一力承擔！”
見他神情堅決，趙天心裏清楚，再沒有任何回還的餘地，他只是長長地嘆口氣，拂袖而去。
靜靜地站在廳裏，趙長垣一身冰凝，看得出來，他的心思也十分地沉重。
“殿下。”龔玥玥走過去，雙手穿過他的腋下，於他胸前交疊，臉頰貼在他的背上，希望能用這樣的方式稍解他的愁緒。
“你放心。”他雙眼雖是直視着前方，卻字字清晰：“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和你一起承擔。”
說完，他轉過身來：“現在，咱們就穿上明日成婚的禮服，準備明日前往神廟，來人！”
“卑職在！”這次從門外走進來的，卻是察木。
“你？”趙長垣顯然也覺得有些意外，眉梢挑起：“葛黎呢？葛黎去了哪裏？”
“回殿下，葛黎他……隨大殿下一起走了。”
“什麼？”趙長垣臉色微變：“本王子的人，他憑什麼調走？”
“大殿下說，他是奉了大王的旨意。”
“是大王……”趙長垣略一思索：“那卓辰霍雲他們？”
“他們也都，不在府邸之中。”
“那你去，把府邸中所有人都叫來，本王有事吩咐！”
“是！”葛黎點頭答應，轉身甩步離開，沒多會兒功夫，便將所有人都叫來，齊刷刷立於院中。
“朵兒。”趙長垣轉頭看龔玥玥，眸色溫潤：“明天是咱們倆的大好日子，不管對其他人而言，意謂着什麼，但對咱們倆，卻非常地重要，你且隨我來，挑幾個可心的人吧。”
跟在趙長垣身後，龔玥玥走出房門，一眼便見院子裏黑鴉鴉地站滿了人，不過大都是侍從和侍女，還有廚子。
她的目光緩緩從這些人臉上掃過——上天的安排，讓她與他們相遇，而她不知道，她的出現對於他們而言，到底是好，還是壞。
“媽媽，我怕。”人羣裏忽然響起個小女孩兒的哭聲，接着是一個女子柔聲地安慰：“別怕，啊，紅紅別怕。”
龔玥玥徐步下階，徑直走到那女子面前，低頭看着她身邊的孩子。
“夫人。”女子眼裏閃過幾許驚恐，趕緊將小女孩兒拉到身後：“她只是個不懂事的孩子，請夫人不要降罪。”
“我不會怪她的。”龔玥玥微微一笑，盡力讓自己的表情變得柔和：“你是侍女？”
“不。”女子搖頭：“奴婢只是個廚娘，平時做一些打雜的工作。”
“嗯。”龔玥玥點頭：“一會兒你和明月雪一起，到後院來。”
她一連挑了好幾個人，然後回到階上，看了看趙長垣：“都選好了。”
“都選好了？”
“嗯。”
“好吧，大家都散了，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去。”
衆人紛紛散去，龔玥玥和趙長垣退入後院，她找了件披風給他換上：“倘若你還有重要的事，只管去做。”
“確實有些事需要安排，晚膳我讓廚房做些清淡的。”
趙長垣離去後不久，明月雪便帶着十幾名她挑中的人走進後院，在樹蔭下一字排開。
龔玥玥讓明月雪端了張椅子放在院中，穩穩落座，手裏拿着茶杯，直到飲盡一杯茶，方纔抬起頭來，定定地看着他們：“現在，你們一個個上前，自報家門，家裏有些什麼人，也要一併說清楚，不許隱瞞，知道嗎？”
“是，夫人。”
“開始吧。”
約摸用了一個時辰，龔玥玥方纔粗粗弄清楚面前這些人的底細。
她是向來不理事的，即便從前在侍郎府，家中大事小情，也都是母親一手打理，從來不用她操半點心，所以，十六歲前的她，雖然也算聰慧，但多半都將心力用在詩詞歌賦上，從來不曾揣摩人心，更不懂得倘若要做成一件事，需要顧忌那麼多。
直到進了後宮，脫離家人的保護，她才總算閱盡世間種種炎涼，也方纔識得人心的鬼魅、欺詐、陰險，以及，勢利。
權勢。
對於從前的她而言，完全是陌生的，她也並不想太多地深入，可是在後宮中，沒有權勢，你只能處處受人欺壓，甚至於，失去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