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天歌要做男用香粉這件事,方老闆沒怎麼往心上放。
少年人意氣風發,這股勁兒來得快,去的也快,尤其是放在院子裏的泥焙爐子已經有兩天沒有動煙火,方老闆覺得這事兒只怕也就這樣了。
這天晌午飯後,店裏客人大都喫完飯回房休息,方老闆也在櫃檯後的搖椅上躺晃着小憩。
這時,一陣風吹來,一道清新滋潤的氣息浸入脾肺,像是夏日裏浸過綠竹的清泉洌香,讓因爲天熱而睏乏的方老闆貪婪地吸了一口。
這感覺,就像灌了一口加了冰的綠豆湯下去,整個人倍兒神清氣爽。
方老闆伸了個懶腰,嘴巴動了動,緊接着便睜開了眼睛。
怎麼回事?!
循着氣味兒一路向前,方老闆終於將目光鎖定在院子角落的少年身上。
“林哥兒?”方老闆探着腦袋喚了一聲。
“方老闆。”爐火前的少年轉過頭來,手上鼓動風箱的動作卻不停。
“你這是?”
“焙香,等這道工序完成了,先前允你的香粉也就成了。”
方老闆愣住了,吸着鼻子又嗅了嗅,確認自己聞到的那股涼意十足的氣味兒就是來自那個焙爐。
“那個,你那裏面加啥了?咋還聞起來涼涼的?”
方老闆忽然覺得,若是夏天能聞着這香,好像也不錯。
“薄荷、檀香、龍腦香、桃花、細辛、丁香還有青竹。”
少年張口就來的香料,卻讓方老闆有些暈了頭,“這麼多東西……”
……
……
“薄荷、檀香、龍腦香、桃花、細心、丁香還有青竹……”
百花閣中,徐芮琢磨着來人報上的香方,眉頭微蹙,“竟是從來沒有聽說過的方子。”
薄荷醒腦,但是量多就會刺鼻,量少無法留香,是以制香之時,薄荷的量都是最難把握的。
“林公子制香的時候,你可看見他調試了幾次?”徐芮問道。
“一……一次……”來人的聲音有些顫,一邊說一邊觀察着自家小姐的神色。
就是自家小姐,按照香方製作的時候,也會多多少少有些失誤。
“或許,那位林公子只是因爲手熟,以前正好做過,所以一次即成。”夥計小聲寬慰。
“你別忘了,他剛製出的三樣香,可都是你連聞都不曾聞過的。”
徐芮看着桌上已經制好的離娘草脂膏,有些感慨,“這說明了什麼?說明這位林公子,至少掌握着三種徐記乃至整個江南脂粉店裏都沒有的香方。”
被徐芮派出去人,都是百花閣精挑細選的夥計。
這些人常年浸淫香道,嗅覺異常靈敏,對於如今市面上的香粉及其氣息如數家珍。
他們都聞不出來的香粉,那就說明這位林公子手中的,是全新的香方。
“走,我跟你們一起去瞧瞧。”
徐芮站起身來,朝外走去,臨出屋似又想起什麼,回身帶上了放在桌上的瓷瓶。
……
……
鴻福客棧內,天歌正坐在桌前,跟方老闆說着話。
“……這是散制南朝遺夢,香氣凜冽,有醒夢清心之用,雖有桃花香甜,但更多的是青竹的清新,氣味清冽乾淨而不嗆衝,最適合男子夏季佩戴,顯修竹之氣節。”
聽完少年的介紹,方老闆什麼都沒記住,除了一條。
“對對對,確實能醒夢清心!我剛正睡着呢,聞到這味兒一下子就醒了,管用的很!”
天歌失笑:“夏日氣悶,借冰取涼太奢侈,而且也沒法時時刻刻做到這點,所以多有不便。但其實人之五感相通,觸覺上的涼意和嗅覺上的清涼,帶來的效果之差其實不是很大,所以夏天佩戴此香,會更爲方便。”
“等等……林哥兒,你說這香,我真能用?我可是大老爺們兒……”
方老闆有些心動,卻又害怕真用了顯得娘裏娘氣。
“那不然您別用了?然後大熱天的頂着一身汗,在老闆娘身邊轉轉彰顯彰顯自己的男子雄風?”衝着方老闆挑了挑眉,天歌促狹道。
“去你的!我要敢這樣,她不得將我扔出來。”
自家那母老虎這林哥兒又不是不知道,愛乾淨的緊,自己要是滿身臭汗在她面前溜達,不被河東獅吼纔怪呢!
“那我……試試?”方老闆想了想,還是有些猶豫。
“您先想着,再看看這個,給老闆娘準備的,您聞聞喜歡不?”
將先前的南塘遺夢收好,天歌又打開一樣。
“這又是什麼?”方老闆不懂就問,“聞着還挺好聞,給我再聞聞。”
方老闆不懂香,但卻有着直男的喜好。
“這叫花間露,晚間房事宜用此香。取檀香、桃花、百合、荷花、丁香、茱萸子、蜂蜜、白芨製成……”
聽着店內毫不遮掩,站在門邊都能聽得清清楚楚的污言穢語,夥計不由看向徐芮。
自家小姐可還是未出閣的姑娘……
這林公子光天化日的,說話怎麼一點也不注意……
不過想到他們是在偷聽,不由覺得好像也沒什麼身份說人家,而且小姐好像也沒生氣……
夥計的話頭一轉,輕聲抱怨,“這林公子怎麼一點戒備心都沒有,香方怎麼能就這樣隨隨便便說出來。”
對於有的脂粉行來說,甚至可以憑藉祖上一支香方專制一種香來長足立世啊!
“他是有恃無恐。”
徐芮淡掃一眼,聲音平和道,“他的這些方子,用料極多,敢於這樣說,想必原料的處理與尋常不同。就拿我們的點絳脣脂來說,既有乾花粉,還有鮮花汁,還有兌取的比重,這些纔是最關鍵的。”
夥計點頭,暗道還是自家小姐知道的多。
可是他不知道,此刻徐芮的內心只怕比他還震驚。
在大周的脂粉行裏,徐記脂粉的出新速度比同行快上不少,但這些新品其實是在原有香方的基礎上,改動一到兩處,本質上還是萬變不離其宗。
但是客棧內少年侃侃而談的香方,卻是她聽也不曾聽過的。
深吸一口氣,攥緊了手中的瓷瓶,徐芮邁步走入客棧。
這時候,少年正說到第三種香料。
“這紫氣來,取老子出關紫氣東來之意,燃於室內可招客而至,這是我專爲方老闆店裏制的香。由降真香、檀香、丁香、乳香、松香……”
方老闆認真聽天歌解說,見少年忽然閉口不言,這才注意到有客上門。
“哎呀林哥兒你這香還真管用!”
方老闆衝着天歌喜滋滋低聲道一句,然後起身迎上前去道,“這位客官,您是打尖兒還是住……徐,徐姑娘?”
方老闆愣住了。
杭州府的第一美人兒,來自己這小店是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