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修】
想起剛纔那柄小飛刀從自己眼前劃過,再直直釘入旁邊的門上的畫面,阿立整個人都癱在了地上。
這樣一比較,旁邊還有力氣舉手的姬修齊就顯得硬氣多了。
“你們兩人到底是誰?”黑衣人的眼睛眯了眯。
“我是阿立!只是一個小書童!”兩人齊齊道。
“嗯?”
“我是姬修齊,姬家少爺……”兩人帶着沮喪氣餒異口同聲。
“……”
黑衣人默了默,“再不說實話,兩個人我就都殺了。”
姬修齊看了一眼旁邊的阿立,直視黑衣人,“我是隆昌錢莊少爺姬修齊,這位是我的書童阿立。敢問閣下有什麼事?”
“你就是姬修齊?”黑衣人問道,“聽說你前幾日得了一幅山水大漠的雙面畫?那畫如今在何處?”
“閣下是爲畫而來?”
“畫在何處?”黑衣人再次問道。
“若是閣下早來幾日,那畫還在我手中,但如今,閣下卻是來晚了——那畫已被我送了人。”姬修齊一臉遺憾。
“送給了何人?”黑衣人上前一步,那劍差點戳穿了姬修齊的喉嚨。
“送給了……”姬修齊有些猶豫,利刃便劃上了他的脖頸,隱隱有血絲滲出。
旁邊的阿立一着急,連忙道:“你別殺我家少爺,我說!”
“送給了林花師!”阿立道。
“送給了我祖父!”姬修齊道。
“……”黑衣人面色一凝,“姬少爺是活得不耐煩了麼?若是再不說實話,我這劍可就真的刺入了。”
姬修齊脖子上滲出的血越來越多,阿立猛地撞偏黑衣人的劍,擋在姬修齊身前怒視黑衣人,“那幅畫我家少爺送給安和巷林家的林花師了!我們手中真的沒有那畫卷!你若是不相信,自去看一番,沒有的話你便儘管拿走我的性命!”
“阿立!”姬修齊皺着眉頭,低低喝道。
然而一說話,脖頸疼痛更甚,流出的血也越多。
黑衣人望着地上的主僕二人,沉默半晌,然後驀地將劍收回。
“得罪。”
扔下兩個字後,那黑衣人一躍出了書房。
半晌之後,姬修齊輕踹了一下阿立的屁股,“你再不給我包紮,你家少爺就要失血而亡了。”
阿立一個激靈,忙不迭跑去拿藥箱。
好在這次出門,老爺子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們帶了很多傷藥和跌打藥,先前姬修齊還很不屑,覺得自己根本不會遇到什麼危險,誰曾想老爺子卻說有備無患,最終還是讓阿立帶上了。
小心翼翼的給姬修齊上藥包紮完傷口,阿立有些不解的望着他,“少爺,您明明將那雙面畫送給了林公子,方纔爲什麼又說送給了老爺子……”
姬修齊一愣,撓了撓頭,“祖父遠在上都,身邊能人又多,那個黑衣人肯定不是對手啊,而且我再借家裏的路徑帶個話,總能早早防備起來。可若是林哥兒,他只有一個人,萬一小命不保,那我可就悔大發了!到底是我送的禮物,總不能反害了他。”
阿立這纔有些後怕,“那林公子豈非有性命之憂?!”
“……你剛纔都沒想嗎……”姬修齊無語。
阿立諾諾道,“我一看公子脖子流血,害怕那人真的一劍下去……”
“也不怪你。若不是你,指不定我真沒命了。”
姬修齊拍了拍阿立的肩膀,又指了指牀頭的銀子匣,“我瞧着那人倒不是想索命討錢的,畢竟我這滿地的銀子都沒能入了他的眼。只要林哥兒將東西給他,應當不會有什麼問題。再者林哥兒功夫也不錯,不至於真丟了性命。”
想到這裏,姬修齊頓了頓,“不過也難說——是這,你這會兒去找臨安鋪子裏的聶掌櫃,告訴他這件事,讓他幫着尋些身手好的人來,越快越好。但是這件事讓他別給祖父說,我明兒個會給祖父寫信。”
“那公子您……”阿立一臉擔憂。
“沒事,那人若真想取我性命,咱們沒有這會兒說話的機會了。”姬修齊揮了揮手,將牀邊裝着銀子的匣子摟在懷裏,“你快去,明兒個一早我另有事情吩咐。”
……
……
安和巷林府。
比起姬家別院,這裏幾乎可以用簡陋來形容。
不過若是仔細論說起來,林府其實還是別有一番雅緻精細,夜間亦有別樣的清幽迷人。
然而穿梭於各個院子的黑衣人,卻沒有半分心思欣賞這番夜景。
在各院查看一番之後,他終於將目標鎖定在了最中間的一座院落。
一個輕巧的翻身,黑衣人便落在漆黑的院中,腳下幾片細小葉子發出細微的聲響,在風聲簌簌的夜裏幾若不聞。
只是他不知道,屋裏有人在他剛落地的時候,便忽然睜開了眼睛。
一雙明亮的貓兒眼,映在隔着窗戶紙稀淡瀉入的月光下,泛出晶亮的光芒。
黑衣人將手輕輕覆在屋門之上,就在他準備推門而入的時候,卻聽到屋內綿長的呼吸聲。
原本準備推門的手忽然移了開來,黑衣人朝旁邊另一間屋子輕躍而去,一伸手,無聲地推開了隔壁間的門。
這是一間書房,算不上大,東西也不多,所以黑衣人一眼便看到了放在書桌旁邊的一個細長的盒子。
他眼神一亮,當即打開那盒子,就着窗外瀉入的月光,將手中的畫卷展開。
大漠風沙駝鈴響。
江南煙雨水流舟。
無比熟悉的畫卷內容在面前緩緩舒展開來,讓他拿着卷軸的雙手不由顫顫發抖。
他完全沒有想到,尋覓多年而不得的畫卷,就這般輕而易舉的出現在自己面前。
黑衣人深吸一口氣,努力穩住自己的動作,小心將畫卷收好之後放回匣中,然後用身上的褡褳將那長盒仔細綁在背上,這才拉開了屋門。
然而那門剛打開一道縫隙,他的動作便就此停住。
門外有人。
黑衣人停下了自己的動作。
隔着窄窄的門縫,他看到院中淺淡的月光下,正站着一個瘦弱的少年。
“閣下夜訪寒舍,又不問自取,請問是何道理?”
少年清冷的聲音隔着那巴掌寬的縫隙傳來。
黑衣人抬起頭,瞅着那月下的少年。
少年的臉他看不清楚,可是那衣服他卻再熟悉不過。
這是晚上從攬金閣一路追他,最後被他甩掉的那個少年。
黑衣人眯了眼睛。
“是你。”
簡單的兩個字,卻讓院中的少年驀地渾身一震。
原本只是門口堵賊,然而所有的防備之心都在黑衣人開口的那瞬消散殆盡。
少年人上前幾步,想要從那窄窄的門縫裏,看清楚隱藏在暗夜中的人到底是誰。
而這番動作,也讓黑衣人瞧清楚了少年的容顏。
“你是誰!”黑衣人猛地拉開屋門。
與晚上追他那人所穿的衣服相同,但此刻站在院中的少年,卻有着一張與那人截然不同,卻讓他感到無比熟悉的臉。
這張臉,讓他在這十四年中時時午夜夢迴。
與之一起浮現的,還有那場熊熊燃燒,好似怎麼也撲不滅的漫天大火。
“你到底是誰?”
黑衣人再次開口,聲音卻帶着止不住的顫抖,就連握着門邊的手也隱隱泛起青筋。
“廬山煙雨浙江潮,未至千般恨不消。到得還來別無事,廬山煙雨浙江潮。”
月光下,瘦弱的少年人忽然拔掉束髮的的玉簪,散落一頭青絲。
和着那一首收尾相連的《廬山煙雨浙江潮》,那個少年。
不,那個少女。
一步步的走近,最終在距離黑衣人幾步之遙的臺階下站定。
望着鬥笠下那張隱隱帶疤的臉,少女忽然一笑。
黑衣人卻似被這笑容嚇到,忽然後退一步,聲音裏帶着些許迷惑般的喃喃。
“不可能……”
黑衣人搖着頭,一步步向後退去。
不會的,那個人,那個女子,已經死了。
死在了十四年前的齊宮大火裏,死在了山河破碎的夜晚中。
“褚……”少女正欲開口,那黑衣人卻驀地拔出腰間長劍,對着她直刺而來。
少女忙不迭滑步向後,這才堪堪避過了那突如其來的一劍。
然而不等她喘口氣,黑衣人的劍便再次襲來,比先前更加瘋狂,更加不留情面。
“沒有人能扮作她,不要妄想騙我!”黑衣人目光中露出殺意,手中長劍也揮動的更加快。
少女完全沒想到會是這種情況,一邊躲避着攻來的長劍,一邊大罵道:“褚流你個傻蛋你不張眼睛的嗎!”
然而黑衣人卻充耳不聞,一招更比一招狠。
少女再忍不住,一抹銀光從她袖中瀉出,直衝黑衣人而去,卻在即將纏上黑衣人刀身的時候,被一劍劈上。
“天羅絲!”
望着那毫無損傷的細小絲線,黑衣人驚呼出聲。
“都認出天羅絲了,還不停手?!”少女喝問。
“莫想騙我!”黑衣人冷聲一聲,後退幾步,帶着幾分不甘躍上了旁邊的牆頭,竟是幾個躍身,就這麼消失不見了。
院中的少女望着黑衣人離去的方向,簡直要被他氣瘋了。
手中天羅絲一甩,竟是直接將旁邊樹上小臂粗細的樹枝切斷墜地。
“我就不信你不回來了!”
長夜寂寂,唯有風聲和依稀的蟬鳴與她呼應。
……
……
攬金閣三樓小木屋。
攬金公子一身褻衣靠在軟榻上,衣衫半敞露出白淨如女子的平坦胸膛,只是面上的面具,卻依舊罩着半張臉。
“我說你怎麼又來了。”攬金公子看着眼前的黑衣人半臉不耐煩,面上有着難以遮擋的睡意朦朧。
“我將那幅畫拿到手中了。”黑衣人抬起頭。
“什麼畫……”攬金公子說到一半,忽然愣住,眨了眨自己的睡眼,“那幅雙面畫?”
黑衣人沒有說話,解下褡褳,將背上細長的盒子放到攬金公子面前。
攬金公子打了個哈欠,漫不經心拿出裏面的卷軸打開來,湊到跟前正反兩面仔細瞧了瞧,“看起來像是真的。”
“本來就是真的。”黑衣人有些不滿。
“你知道是真的拿來給我幹嘛!這麼晚你不睡覺我還要睡覺好嗎!”攬金公子頓時怒氣十足,將那畫卷一把捲起扔給黑衣人。
他最討厭的就是有人打擾自己睡覺,尤其是在他晚上養顏安神的時候。
然而等他發現自己生氣之後,又忙不迭伸手按着自己的眼角抻平。
不不不,不能生氣,生氣會長皺紋。
黑衣人小心的檢查着手中的畫卷,確認沒有任何損傷這才鬆了一口氣,然而聲音卻依舊波瀾不驚。
“我今晚……”
話到嘴邊,黑衣人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直到此刻,方纔所見的那張臉的樣子,依舊在他腦海中揮散不去。
太像了。
若非那張臉少了那份雍容貴氣,少了那份淡薄落寞,他差點就真的將那位少女認成了那人。
儘管像極了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可他還是確定,今晚那少女並不是那人。
可是……那少女又是誰?
爲何會擁有與那人完全相同的樣貌……
黑衣人有些茫然。
攬金公子原本耐着性子準備洗耳恭聽,可半晌卻只聽着沒有下文的三個字,這時他終於徹底忍不住自己的暴脾氣,“褚流你是不是故意跟老子過不去不想老子睡個好覺!”
“安和巷那位林花師,有勞你幫我查一查。”
那被稱爲褚流的黑衣人終於說話,卻是對攬金公子的暴怒無動於衷。
說完這句話,他一臉淡然的拿過攬金公子身邊的錦盒,小心將畫卷塞進去,“這幅畫我先帶回去了,三日後我來尋你。你休息吧。”
說完,壓了壓鬥笠,兀自推門而出。
攬金公子坐在軟塌之上,看着那打開合上的門,再顧不上自己的翩翩風度,朝着外面大吼一聲:
“黃金白銀!”
不多時,一個穿着金線繡衣的胖子和銀線繡衣的瘦子出現攬金公子面前。
“褚流那傢伙要是再來攬金閣,直接着人給老子打出去!”說完這話,攬金公子再一次按了按自己的眼角。
胖子總管黃金和瘦子副總管白銀對視一眼,應了聲是,緩步退下。
留下攬金公子深吸一口氣,一邊按着眼角一邊喃喃着往牀邊走去。
“不能生氣,千萬不能生氣,生氣會老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