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修】
天歌趕到繞香閣的時候,整個百花閣都亂開了鍋。
所有人都在議論有人渾身是血被抬進來的事情。
一見她進院子,抱着腦袋坐在屋外臺階上的人便騰地一下站起身來,上前抓着她的肩膀慌忙求助。
“師父,林神醫在哪裏!林神醫在哪裏!”
天歌的胳膊被抓得生疼,可是待瞧見那失魂落魄之人滿嘴胡茬下的真容時,便顧不上自己的疼痛了。
這時徐芮也從屋裏推門而出,一見那人冒失之舉,連忙走到跟前扯開他的手。
“阿陵你冷靜一下!這樣慌亂冒失成何體統!”
徐陵聞言,目光頓時落在徐芮身上,“芮姐,雲岫她怎麼樣了?!”
徐芮無奈地瞪他一眼,“大夫在裏頭,你自己去問吧。”
看着徐陵撒腳跑開,徐芮嘆氣搖頭,看向天歌,“你沒事吧?”
“我沒事。”天歌搖了搖頭,蹙着眉頭向屋子瞧去,“白芷……雲岫姑娘出了什麼事?”
方纔在渡口火燒火燎喊她的,是百花閣守門的護衛。一出事便被徐芮隨手點到去渡口尋她說事,所以對到底發生了什麼也是一知半解。
天歌問了他半天,也只知道徐陵帶着一個渾身是血的人回了百花閣,具體什麼情況,更是說都說不出來。
“阿陵他們在天目山上遇到有人行刺,人手很多,以他帶去的護衛根本不是對手。儘管有人暗中相助,但敵不過對方人多,雲岫幫着阿陵擋了亂箭,又替他捱了一刀,好在姬家那些護衛及時趕到,纔將他們救了出來。”
徐芮三言兩語說得簡單,但天歌卻知道,其中兇險絕對非同一般。
是她大意了,只顧着褚流功夫好,保護歸雲岫綽綽有餘,卻忘了對方有可能會用箭,更沒有料到徐陵會留在天目山上。
“雲岫姑娘如今怎樣了?”天歌問道。
“大夫剛看過了,說是沒有傷到致命處。箭傷還好,想來是被人卸去了勁道,沒有傷到要害,看起來兇險,實則並無大礙。”
說到這裏,徐芮帶着幾分擔憂看向面色凝重的天歌,斟酌着開口。
“但那一刀卻刺入極深,再加上天熱,先頭的大夫處理的又比較隨意,所以傷口已經感染且隱隱潰爛,導致整個人身子發燙,就看今晚能不能將體溫降下來了……”
“我去看看。”
天歌轉身便往屋裏走,卻被徐芮攔住。
“這件事情你莫要怪罪自己,這首先是她的選擇,纔是你的決定。”
徐芮望着天歌,“不是你有意讓她以身犯險,況且她自己也同意去做餌,這些危險,本就在意料之中。”
天歌聞言,扯了扯脣角,“謝謝,我明白。”
看着繼續往屋裏走去的天歌,徐芮想了想,還是跟了上去。
屋子裏,大夫正在寫方子,而徐陵則坐在牀頭一臉擔憂的看着牀上的歸雲岫,旁邊侍奉的丫頭看見二人進來連忙行禮。
天歌遠遠的望了一眼胳膊和腰腹被紗布包裹了一圈的歸雲岫,從懷裏拿出一隻瓷瓶遞給大夫。
“有勞您看看這東西病人可能用。”
看着那大夫從中倒出一粒仔細查看,徐芮不由問道,“這是?”
“我師父臨走之前給我的,說是能續半條命。”
那日在翟府綁花球的時候,先頭林神醫喊她去,就是給她這個東西,卻沒想到這麼快就用上了。
徐芮聞言一喜,“既是林神醫的藥,那就一定沒有問題了!”
天歌卻沒有這麼樂觀,而是看向那大夫。
老大夫在聽到“林神醫”三個字的時候,捻藥丸的手都不由抖了抖,抬起頭來一臉緊張的望向天歌,“這是林神醫給的藥?!”
天歌點點頭,這纔看清眼前之人便是先頭因王屠戶的事被告到府衙,最後得了林回春正名的仁心堂老大夫。
老大夫一臉驚喜,忙不迭將丸藥遞過去,“既是林神醫給的續命藥,定是沒有什麼問題!”
天歌面帶猶疑,“先前師父說,藥物之間相生相剋,不同的病症用藥的分量也會相差甚多,您還是再驗看眼看吧。”
“那神醫給你藥的時候,有沒有說是什麼情況下能喫,什麼情況下不能喫?”老大夫反問。
天歌認真想了想,最後搖搖頭,“師父只說傷重到危機性命的時候喫着續命就行。”
“這不就得了!”
老大夫一拍大腿,將桌上寫好的方子揉成一團,又小心翼翼的將丸藥讓丫鬟給歸雲岫喂下去,這才終於長舒一口氣。
“林神醫的藥肯定沒問題,我在就在這裏等着,待這位姑娘不再發熱了,再重新看情況開藥。但是外塗的傷藥,卻還是不能少。”
說着,老大夫走到桌邊重新執筆寫了一頁方子,遞給旁邊的丫鬟。
徐芮出言道謝,卻見那老大夫忙不迭擺手,指了指天歌道,“先前多虧林神醫幫我,如今小公子有事,我自要竭力而爲,當不得謝,當不得謝的!”
天歌聞言,衝着老大夫行了一禮,“勞您費心了。”
徐陵依舊坐在牀邊,望着歸雲岫悶悶不言,徐芮望了一眼,示意天歌跟她出來。
“有林神醫的藥,再加上老大夫和阿陵的照看,雲岫姑娘應當無礙,你也莫要擔心了。那些行刺的黑衣人屍首如今就在後院,你可要看上一看?”
天歌凝眉,袖中拳頭亦微微攥起,吐出一個字。
“看。”
……
……
百花閣的後院向來做晾曬花材的用處,然而如今一靠近,便可以清晰嗅到芬芳中夾雜着血腥氣。
見徐芮過來,姬修齊忙不迭趕過來,“阿芮!”
天歌沒想到姬修齊也在,不由看向徐芮,後者出言解釋,“翟府事了之後,是他等着送我回來的,我們剛到門口便遇上阿陵他們。我顧着安置雲岫,多虧他幫着打點旁的事情。”
天歌轉念一想,也不再瞞着姬修齊。
左右用的是姬家的侍衛,就算是想瞞也瞞不住。
“你們帶回來的那些人呢?”衝着姬修齊點了點頭,然而目光所及之處,只見姬家侍衛,所以這話問的,也自然是他們。
其中一人稍稍遲疑,指了指旁邊被幹草蓋着的車板。
天歌走上前去,一伸手揭開了草墊,面前赫然出現四具屍體。
掩住鼻子隔絕那刺人的腥氣,她不由望一眼姬家侍衛,“這麼重的腥臭氣息,你們是如何避過守城護衛的排查的?”
那侍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當時上頭扔了一頭剛宰殺的豬……”
“倒是難得。”
天歌隨口評置一句,便對着幾分吩咐,“將這些屍首都搬下來,逐次放在地上擺開。”
姬修齊捂着口鼻一臉嫌棄,“不是吧林哥兒,這也太嚇人了吧!”
天歌聞言抬頭,看了看姬修齊,再看一眼他旁邊面色隱隱發白的徐芮,忽然開口。
“芮小姐,方纔我進百花閣的時候,外頭的僕役們都在議論雲岫受傷和阿陵失控的事情。妥善起見,有勞你去控制一下,免得有人亂傳徒生事端。還有後院這邊,讓人送些薰香過來,這味道再不蓋住,怕是容易引人懷疑。”
徐芮聞言,連忙點頭離去。
姬修齊見狀,更是忙不迭丟下一句“我也去!”便緊跟在徐芮後面跑開了。
後院重新恢復了平靜。
天歌從旁邊樹上折下一根細枝,扒拉開幾人的門面上黑巾,又掰開幾人的口舌查看,手掌、腳踝,衣服內外甚至髮髻裏都查了個遍,這才慢慢站起身來。
“請教壯士姓名。”天歌忽然朝着先頭那侍衛行了一禮。
侍衛微怔,抱拳答道,“生陽。”
天歌點頭,“生陽。你們先前趕到的時候,除了這些黑衣人和徐陵、歸雲岫等人之外,可曾見到一個頭戴鬥笠的人?”
生陽聞言點頭,又帶着些許猶疑,“見是見到了,但是後來等我們將徐少爺和歸姑娘救下之後,那人便不見了。”
天歌微微蹙起眉頭,褚流不見了?
她讓他躲着的,只是那些意欲行刺之人,以便在暗中保護。那些人已經暴露,他爲何還要繼續躲着?
心中雖疑,天歌到底沒有再在這個問題上糾結下去,而是繼續問道。
“你們趕到天目山的時候,這些人一共有多少個?除去這四個人之外,剩下那些人呢?”
一聽這話,生陽的頭埋了下去。
“人數預估有二十多個。近戰的八人,四死四傷。我們本想追上去,但彼時歸姑娘傷重,那些人又有遠處的箭手掩護,所以我們就沒有追上去,最後被他們逃走了……”
看着生陽等人面上的愧色,天歌安慰,“不用自責,你們做的很好。芮小姐是去讓你們救人的,所以將人救下來纔是最重要的,旁的並不重要,再者那個時候,不僅不好追,更難保他們調虎離山。”
“對了,你們當中,還有當時遇到的那個戴鬥笠的人可有受傷?”天歌繼續問。
生陽看一眼衆人,面有動容,“只是小傷,路上已經處理過,沒什麼大礙。但是那個帶鬥笠的人,就不清楚了。當時混戰,那些人消失之後,他也消失了。”
天歌聽完,若有所思。
……
……
重新回到繞香閣的時候,天歌手中多了一樣東西。
一見她回來,院子裏坐着喝茶的姬修齊忙不迭過來。
“林哥兒,查得怎麼樣了。”
然而剛一靠近,姬修齊就捏了鼻子,伸手作扇扇了起來。
“不是我說,你要不先去洗洗?不然身上這味道,實在是太燻得慌了。”
天歌白他一眼,“芮小姐呢?”
“屋裏頭呢。”
姬修齊指了指裏屋,神祕兮兮道,“方纔老大夫說,裏頭那小子好幾夜沒閤眼了,讓他去睡覺,但是那小子死活不依,盯着牀上的人一動不動,跟中了邪似了的。所以沒轍,只能阿芮進去勸去了。”
天歌聞言蹙眉,也往屋裏走去。
姬修齊忙不迭跟上,“難不成你也想去勸勸?你又不認……哦對,他是你徒弟。”
剛踏進屋子,天歌便聽到徐芮難得的苦口婆心。
“……你若是再不去休息,之後雲岫姑娘醒過來,看到你因爲掛念她而病倒,你讓她如何作想?況且先前老大夫也說了,有林神醫的藥,雲岫姑娘肯定能過去這一關,你也別太擔心了。”
然而牀前坐着的人,卻依舊一言不發,只直愣愣的望着牀上之人,不知在想些什麼。
屋子裏本就不大亮堂,在這半下午的時候燃着兩盞燈,綽綽的淡影映在見徐陵那青灰色色臉上,有種說不出的頹喪。
難以讓人想象,這就是先前那個活力十足的富家小子。
天歌抬手按了按眉心,走到跟前毫不猶豫一揚手,便落在了徐陵的頸部。
看着這突如其來的一下,屋裏衆人都有些發矇,還是姬修齊最先反應過來,揮手招呼旁邊發呆的丫頭。
“還愣着做什麼?趕緊過來把這小子擡出去躺着去?”
手忙腳亂一通收拾,徐芮終於站在屋檐下嘆了口氣,望着面前的天歌由衷道,“多謝了。”
天歌擺了擺手,“這種時候就別說這種話了。後院那些人我都查看過了,身上沒有什麼特別的標誌,等明兒個阿陵醒來,讓他帶着那些屍首去府尹大人那裏報案,若被問話就如實回答。”
“要將這件事交由官府處置?”
徐芮錯愕,當初讓歸雲岫回到天目山,就是不想讓官府打草驚蛇。
“此一時彼一時了。”
天歌嘆一口氣,“我剛問過生陽他們,那些人身手不賴。如今鬧成這樣,我怕他們豁出去來百花閣行兇。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所以只有將這件事鬧大,牽扯出歸家滅門案,那些人纔不敢輕舉妄動。”
徐芮面帶憂色,“有這麼嚴重嗎?”
天歌點了點頭,“希望是我多慮。”
說着,轉頭看向姬修齊,“姬兄,今天晚上,怕是還得借你那些侍衛一用。”
“沒問題沒問題。”姬修齊拍着胸脯,“要不要我讓風來雲騰也過來?”
天歌聞言失笑,“這就不用了。”
說完這句話,天歌似是想起什麼,看向徐芮,“今晚別離姬兄太遠,徐家的侍衛,不比姬府的高手。”
徐芮頓時滿臉漲紅,“什麼叫別離他太遠!”
姬修齊卻是一喜,“不不不,不用你去找我,我就在百花閣待着!我……我跟雷霆一起保護你!”
徐芮翻個白眼,轉頭往自己屋子走去,“誰要你保護。”
“對對對,是你保護我,是你保護我!”姬修齊一臉美滋滋。
天歌望一眼步子滯住的徐芮,再看看一臉傻笑的某人,帶着幾分同情拍了拍他的肩膀,留下一句“好自爲之”出了繞香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