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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溪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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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梧塍徐氏的後代,就是你十五歲時那個哭着喊着非要嫁你的小少爺。”徐經紅着臉如是說道。

  唐子畏:“……”

  徐經一看唐子畏的表情不對,頓時反應過來,慌忙擺了擺手道:“唐兄不要誤會,那時我年方十二,不懂事,最後不僅沒嫁成,還被我爹給狠揍了一頓,就放棄了。”

  “……”唐子畏不知要用什麼語氣來接這話,索性便繼續保持沉默。

  徐經也覺得有些尷尬了,手扯了扯衣袍道:“我乃弘治乙卯第四十一名舉人,仰慕唐兄已久,今日到這唐記酒樓來也是想碰碰運氣看能不能與你結交,或可結伴進京會試。”

  這時才明瞭他的目的,唐子畏抬手摸了摸鼻尖,脣邊自然而然帶上一絲笑意。

  “徐舉人過讚了,來者是客,相逢是緣,相互照應自是應當。只是進京的時日我還未定下來,怕是多有不便。”

  “唐兄喚我名徐經便可。”徐經聽出他語氣中的疏離,心頭略有些失望。不過到底是第一次見面,他也不敢強求,能碰見便已是相當幸運了。徐經略有些侷促地掃視周圍,看到不知何時跟出來的夥伴,將之拉過來介紹道:“這是都穆,與我同鄉的考生。”

  “幸會。”唐子畏衝他拱了拱手。

  那被喚作都穆的人倒不似徐經那般對唐子畏有什麼崇拜之情,反而顯得有些冷淡,回了唐子畏一禮,然後便直挺挺地杵在一旁,也不說話。

  徐經沒大注意都穆,問唐子畏道:“唐兄近日可有閒暇,我能約你出來嗎?”

  唐子畏挑了挑眉,正打算婉言回絕,就見他不知打哪兒掏出來一方通體漆黑的盒子來,巴掌大小的表面刻着精緻繁複的暗紋,看起來便稀奇得很。

  徐經微微垂頭,靦腆地伸手將那物遞到唐子畏面前,道:“這枚是我前些時日親自請人弄來的斧柯山端溪硯,此硯歷寒不冰、貯水不耗,於筆墨更有護毫加秀之妙用。我想便是如唐兄這般人物,配上這端硯纔不顯得折辱了它。”

  唐子畏接過那盒子,入手沉甸甸的冰涼感讓他瞬間便產生了一絲喜愛。

  他將盒蓋打開,只見鋪底的黑緞上壓了一方灰色硯臺,邊緣處清刀雕刻兩朵鏤空的牡丹,未加打磨,卻勝似打磨過的效果。硯臺正面有兩顆石眼,硯堂正中鴝鵒眼,翠綠純淨、形態端正,深淺暈作數層,正中一點黑色瞳子清晰透亮;另一顆石眼則恰雕在那牡丹的花蕊裏,間雜黃、碧色光澤,生動誘人。

  ——看起來便價值不菲。

  “這硯臺你就這麼送了他?”都穆看到唐子畏手中的端硯,呼吸有些不暢快了。

  “原本便是爲唐兄準備的。”徐經道。

  唐子畏本還有些遲疑,聽他們說話,輕笑一聲,倒是翻手將那端硯連盒子一同收下了。“你既有心,我便卻之不恭了。”

  徐經點點頭,面上露出一個笑來,“我夜觀天象,近幾日都是好天氣,你看可否……?”

  “我家住皋橋東堍,這幾日怕是會有不少人造訪。你且以詩叩門,若合了我心意,我自然會出來見你,說不得還能與你對上一首贈你。”唐子畏心情不錯,笑眼彎彎的與他告辭:

  “無事我便先進去了。”

  都穆看着唐子畏轉身進了樓裏,忍不住撇了撇嘴,心道:“這人也是無恥,上好的斧柯山端溪硯就用一首詩換?倒是能心安理得。”

  他收回視線,轉眼卻見徐經還愣愣地站在原地望着門口,抿着脣,臉上猶如懷春少女般掛着兩團可疑的紅暈。

  都穆:“……”

  這邊唐子畏剛進樓,祝枝山就眼尖的發現他手裏多出來的漆黑木盒,打開一看,嘴裏嘖嘖的聲音便響個不停。“那小書生是什麼人?這端溪硯起碼得有一百二十兩銀子才能拿的下啊,他倒是捨得。”

  “梧塍徐氏,你聽說過嗎?”唐子畏看着那硯臺在幾人手中傳看,自己坐到了一邊。

  他心中對徐涇可並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般隨意,雖說這一百二十兩摺合人民幣不過六萬左右,對他來說並不算什麼大數字。但在這裏,他唐家的宅院也不過就這個價了。不是他想懷疑,只是這人的說辭在他看來實在不是什麼能令人深信不疑的話。

  何況,他總覺得徐經這個名字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梧塍徐氏,不就是那個築了‘萬卷樓’的世家嗎?”徐禎卿一邊將那硯臺從盒子裏拿出來仔細瞧看,一邊說道:“聽說他們家書很多啊,而且很富有,不過倒沒什麼當大官的。”

  “徐經弱冠中舉,喜好結交名士。就算以他的財力,送你此硯也算是相當重視了。”文徽明道。

  唐子畏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最後起身從徐禎卿手中把東西抽了回來。“且看看吧。”

  翌日,大雨如注。

  唐子畏坐在窗邊,看着檐下成串滑落的雨水,感慨果然不是每個人都會夜觀天象的。

  窗外放着的小碟子裏積滿了水,底端有些沉積的沙土雜絮。這原本是專門爲朱宸濠那隻信鴿準備的放喫食的碗碟,但自一年前寧王朱覲鈞因品行不端而被明英宗削藩,朱宸濠嗣位成了寧王後,這小碟子便漸漸地廢棄了。

  唐子畏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也懶得去探究,他早就有這個心裏準備。而這一年內楊家倒是也沒來找麻煩,不過他可不會天真的以爲事情就這麼過去了,楊家沒來找麻煩的原因只會有兩個。

  一是朱宸濠明面上雖不與他聯繫了,但暗地裏還在護着他;二是楊家在這一年裏根本沒再動用勢力向蘇州城這邊試探過,他們在等一個合適的機會,一個朱宸濠顧及不到而又能一舉將他打落谷底的機會。

  無論是哪一個,都不是什麼好事兒。

  唐子畏從桌邊起身,拿起筆架上懸着的毛筆,想讓季童給他研墨,卻想起昨日季童被人扛走自己沒去救他所以心靈受到了創傷,今日在家和孃親在一起。

  拿起的筆又擱了下去,唐子畏眨了眨眼,就見夜棠拿着一封信從未關的房門處走了進來。

  “少爺,門外有一個徐公子說這是叩門的詩。”

  唐子畏接過那封信,卻對夜棠微微皺眉,“以後進我房間,無論門關是未關,都得先敲門,得到我允許後纔可入內。記清楚了嗎?”自從有了季童這麼個萬事講規矩的刻板小孩,唐子畏已經很久沒有強調過這種事情了。

  夜棠咬咬脣,小聲道:“我知道了。”

  見她應了,唐子畏這纔看向手中的信紙。落款處清秀的字跡規規整整寫着:徐經。

  唐子畏看到那兩個字的一瞬間,突然就明白了爲什麼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會覺得耳熟。

  這徐經,不就是那史書上寫的弘治己末年舞弊案,牽連唐伯虎下水的罪魁禍首之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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