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帝一紙調任南昌的任命來的不可謂不快,唐子畏前兩日纔給唐申、張靈二人打了預防針,這不,聖旨就下來了。
唐子畏不知朱宸濠是如何與朱祐樘溝通的,讓朱祐樘妥協將新科狀元調到藩王的封地去也就罷了,這架勢未免也太過嚇人。
宣旨的公公站在大門口還未讀完,朱宸濠派來的隨侍便已在旁邊進進出出地將唐子畏的行李搬上雙匹馬拉着的大馬車。季童抱了個小小的包袱和唐、張二人站在一旁,俱無言以對。
大明朝五百多年的歷史,統共也就出了兩個連中三元的能人。唐子畏如今會元、解元、狀元三項全中了,卻被“發配”去做地方官,聽到消息的人無不訝異。
不通朝政的平民百姓扼腕者多,其中有心思多幾分的便聯想起半月前的科舉舞弊案,猜想其中大有文章。極少數的知情者皆是閉口不言,穩坐屋中,冷眼瞧着外人大做文章。
反觀唐子畏本人,接了聖旨後和和氣氣地將事先準備好的打點塞到公公手裏,一臉春風滿面的微笑,不知情者還要以爲他遇上什麼好事兒了。
這幅樣子,倒讓聽聞消息急急忙忙趕來的徐經鬆了一口氣。
“唐兄,”徐經在距離唐子畏一米多的位置停了下來,看着門口的馬車和搬着行李的那些侍從,眼裏滿是複雜的情緒:“這是怎麼回事?”
“不是知道了嗎,我被調到南昌的事。”唐子畏道。
“可、可是,我沒聽你說過啊。”
唐子畏笑了笑,道:“我不說,你這不也知道了嗎?”
“這不一樣!”
他白淨的面色因莫名而來的怒火和委屈而漲得通紅,卻在脫口而出的大聲後,下意識放低了聲音,“你上次明明說過的,不是承認我了嗎?爲什麼,這麼重要的事情卻……”
“因爲沒必要告訴你。”唐子畏打斷了徐經的話,嘴角的弧度漸漸淡了下去。
徐經寬大的衣袖裏,雙手忍不住握緊成拳。
他開口,聲音有些乾澀,“就算如此,現在我已經知道了……你要到南昌去,我該怎麼做?”
“你留在京城。”
唐子畏深如點墨般的雙眸靜靜地看着徐經,嘴角沒有笑意。這樣認真的神情令徐經頓時怔愣在原地,說不出反駁的言語。
唐子畏走近一步,拍了拍他的肩柔聲道:“京城,我總有一天要再回來。如果到那時你還是如今這副模樣,幫不上我什麼忙,我會很困擾的。”
徐經身體一顫,眼底綻出一抹光彩。
他抬眼,望着近在咫尺的唐子畏,想到今日一別便相隔千裏,心中突然有種強烈的衝動想要付諸於現實。
徐經心如擂鼓,手指輕輕顫抖着,小心翼翼地覆於唐子畏搭在他肩頭的手背之上。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來,甚至連唐子畏手指的骨節都能清晰的感受到。
徐經深吸一口氣,道:“我明白了。你放心,我不會辜負你的期望。”
唐子畏掃了一眼兩人手掌相疊的地方,手指動了動,沒有立刻抽回來。
卻在這時,一旁乖巧站着的季童走了過來,板着一張小臉拉住唐子畏的手腕直接將人扯過來便往馬車上走。
“少爺,那些人都已收拾妥當,咱們該出發了。”
手心一空,徐經面上飛快地閃過一絲失望,嘴角撇了撇,又重新提起來。他將手握緊,彷彿這樣那觸感便不會消散一般。
唐子畏扶住車門,目光從在場的衆人面上一一掃過,停頓片刻 ,衝幾人拱了拱手,“若有何要事,寫信給我便可,再會。”
“大哥,路上小心。”唐申朝他揮了揮手。
“恩,你回蘇州也小心些。”唐子畏衝他點了點頭,轉身鑽進馬車裏。
季童跟着上了馬車,一進去便正對着唐子畏坐下,拉起唐子畏的手道:“少爺,你以後不可以讓別人拉你的手。”
唐子畏眨了眨眼,問他:“爲什麼?”
“這不合規矩,會給別人佔了便宜。”季童一板一眼地認真教育,爲唐子畏操碎了心。
“好吧。”唐子畏哈哈一笑,把手從季童的小手裏也抽了出來。
季童一愣,有些懊惱的癟了癟嘴。怎麼把自己也算了進去呢。
馬車外,朱宸濠派來的三個隨侍站在一旁正準備就位,忽見院內樹葉無風而動。“沙沙”的韻律中伴着一聲輕響,身着一襲黑衣的黑煞突然出現,在衆人注視下向着馬車走去。
走到一半,想起什麼似的,黑煞突然轉過身,向着茫然訝異的衆人點點頭,有模有樣的拱了拱手,也向着唐申幾人道別,“唐家小弟、張兄、徐兄,再會!”
說完,故作瀟灑地一甩衣襬,慢悠悠爬上了馬車。
“兄弟,上來吧,可以走了。”黑煞拍了拍馬車旁一個隨侍的肩膀,再次回頭衝衆人一笑,矮身進了車內。
“嘚嘚、嘚嘚……”
馬車漸漸走遠,消失在街道的轉角。徒留唐申幾人一頭霧水地站在原地,面面相覷……
京城,安定門。
朱宸濠站在官道旁,遠遠便見着筆直的街道盡頭一輛雙匹馬拉的車向城門駛來。
他面上不由得浮現出笑意,轉頭看向身旁喋喋不休的老頭子,目光裏帶上了一絲不耐與冷漠。
“王大人,我等的人來了。你說的我幫不了你,與其在我這裏浪費時間,不如想想如何逃離京城或如何向皇上交代如何?”
“王爺,你可不能見死不救啊!當初可是王爺支持我才斗膽出此下策,如今出了事,王爺怎可棄我於不顧?!”那人哭嚎着,拽住朱宸濠的袍角哀求,“老臣忠心耿耿,您如何忍心啊!”
眼見着那馬車越來越近,朱宸濠的耐心終於告竭。他一腳將身旁跪着的那人踹翻在地,冷笑道:“王篙,你再敢提這事,我就將你舌頭割了再扔到奉天殿前!”
“你哪有資格自稱臣?不過是個被卸了官的前御史,讓你辦的事一件沒成。唐子畏中了狀元也就罷了,讓你安分點,你爲了自己的私慾還想陷害他!不過也罷,如今我也算得償所願,你唯一的價值就是至少還能向皇叔換點好處了。”
“什麼?!是你、你向皇上——!”王篙倒在地上,滿眼的震驚中,流露出一絲壓抑不住的怨恨。
朱宸濠不再搭理他,對旁邊的十七道:“一不小心說多了,這人,你處理下。別弄死了,還要等皇叔的人來抓。”
“是!”十七絲毫沒有猶豫,他還要跟着王爺走呢,怎麼能浪費太多時間。
很快,拎着人離開的十七隻身回來了。
朱宸濠已登上自己的馬車,與唐子畏打了個照面,正笑着朝他揮手,“子畏,可要休息片刻再出發?”
“我剛出來,怎麼會累,直接走吧。”唐子畏頓了頓,目光狐疑地投向朱宸濠,“你爲何突然直呼我的字?”
朱宸濠臉上笑容一僵,收斂了一些,道:“爲了表達同一陣營的親密關係,你不喜歡?”
“就這樣吧。”唐子畏搖搖頭,放下了車簾。
兩輛馬車在城門處整頓片刻,在朱宸濠的命令下,很快再次出發。
安定門外,黃沙漫布的官道一路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