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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西南昌,寧王府

  唐子畏一大早從雕花垂幔的大牀上醒來開始,一水兒清秀靚麗的丫鬟們便圍繞在他身邊忙碌了起來。

  洗漱、穿衣、穿鞋、梳髮……甚至還有一小丫鬟拿了盒不知是什麼東西的軟膏來想給他往臉上抹。季童被擠到一旁冷落了許久,見此終於忍無可忍地衝過來搶了去,唐子畏這才免遭毒手。

  時近四月,南昌不比京城還帶着殘冬的寒涼,而正正是春季的涼爽。季童取了輕薄的外衫給唐子畏套上,束一條青色腰帶,再掛上一個荷包便算了事。

  走出房門,被朱宸濠特意另置了一間房的黑煞穿了一身僕從的灰色布衣,低調地站在門邊。見唐子畏出來,便道:“唐公子,王爺已經命人在花園裏佈下朝食,請隨小的來。”

  “你怎麼這副模樣?”唐子畏饒有興致地捏起黑煞腰間的王府進出令牌,將他上下打量一番。

  黑煞衝他咧嘴一笑,道:“這樣方便行動。我已將這寧王府上上下下摸了個透,你若是要做什麼壞事,可方便了。”

  “這兒怎麼說也是王爺府邸,你到京城走了一趟,膽子也大了一圈嗎?”唐子畏打趣道。

  “是不定還真是如此。若是從前,打死我也不敢進王府啊!”黑煞轉個身,一晃一晃地背手走到前邊。

  花園的飛檐亭中,朱宸濠果真已備好喫食,自個兒在一張鋪了白色毛皮的躺椅中半倚着。見唐子畏三人走來,他目中露出一絲驚訝,轉眼笑道:“子畏,我正找人去請你,沒想到這麼快便過來了。”

  唐子畏瞥了一眼埋首不言的黑煞,脣角微浮,撩起衣襬便自顧自坐到了朱宸濠對面。

  朱宸濠早已習慣他這作風,也不介意,只問道:“子畏昨夜住的可還習慣?若有什麼需要只管提,我讓人去準備。”

  說着,在一旁丫鬟瞪大了眼的注視下,神情自然地執箸給唐子畏夾了一塊桃花糕。“嚐嚐這個,初春新綻的桃花釀製成的,別處少有。”

  “王爺手上還傷着,我自己來就可以了。”唐子畏揚起笑臉,夾起那塊桃花糕咬了一口,嚥下後才慢條斯理地道:

  “昨日進城後那些迎接的官員盛情難卻,晚宴上喝了些酒,天色已晚,受王爺邀請纔在王府借宿。現下也是時候去府衙一趟了,如今我是這南昌府的知縣,總不好住在王府裏。”

  “有何不妥?”朱宸濠頓時沉下臉,不樂意了。

  “南昌是本王的封地,本王想讓你住哪兒你就住哪兒!”

  唐子畏手中的筷子頓了一頓,抬眼看向朱宸濠,面上帶了些不滿道:“王爺,不要任性。”

  朱宸濠自從嗣位成了寧王後,便再無人敢用這種語氣對他說話。他狠瞪了一眼兩旁的丫鬟,嚇得她們連忙退得遠遠的,回過頭來,面上滿是羞惱之色,“不要把本王當小孩子!我與朱祐樘交涉將你調任南昌可不是讓你來當什麼知縣,而是來給我當軍師的!”

  “所以呢?這件事你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嗎?”這時候,唐子畏面上的不滿反倒收了起來。

  他平靜地從石凳上站起,用甚至可以稱得上是和顏悅色的表情對朱宸濠說道:“若是王爺以爲我隨你來了南昌,就能任由你擺佈,那還真是天真得有些可愛。”

  唐子畏說及此,笑了一下,對他行禮道:“承蒙招待,子畏先行告辭了。”

  說完,帶着季童與黑煞二人翩翩然離去。

  唐子畏這人,面上顯現出怒氣未必是真的生氣了,往往是他笑起來的時候,心裏其實已經給對方判了死刑而對方卻渾然不知。但朱宸濠與他結識至今三載有餘,尤其京中之事讓他對唐子畏的秉性也多少瞭解了一些。

  唐子畏臨走前那個笑讓他心中發怵,可越是這般,他反而只覺得心中委屈更甚。

  十一與十七在大樹後無言地並立,瞧着亭中這情形,兩人對視一眼,相當默契地各自從地上拔起一根草梗。

  交叉後各拉住草梗兩端,三、二、一,扯!

  “咔”地一聲輕響,十一手中青白的草梗斷成兩截。他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笑開花的十七,丟掉手中的斷草,轉身走了出去。

  “參見王爺!”十一半跪在地上,偷眼看到自家王爺幽怨的眼神,禁不住頭皮一陣發麻。

  朱宸濠沒發現他的異樣,只隨意擺了擺手,“說!”

  十一盯着自己腳尖,一邊彙報一邊全力組織語言避開唐子畏的名字:“昨日聽命查探襲擊王爺的山賊的情報,山賊逃亡的方向有山寨一座,零散的山賊流寇組織藏身地有六處。至於具體是哪些襲擊了王爺的馬匹,還需要進一步指認……”

  十一說得認真,朱宸濠卻似自顧自地在思考着什麼。直到十一說完了,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才見朱宸濠突然伸手點了點他,道:“你去找一趟唐寅,協助他剿滅山賊。”

  “……是!”十一緊抿着脣退下,走出花園後,步子越來越快。

  他知道,自己真正的任務,絕不僅僅是如此。剿滅山賊是藉口,想要和好纔是真。王爺又在出難題啊……

  另一邊,唐子畏一手搭在季童的肩上,身後跟着穿着王府家僕衣服的黑煞,一邊向着南昌府衙走着,一邊凝神思索,“黑煞,你不覺得朱宸濠自從到了南昌,就變得有些奇怪嗎?”

  “哪裏奇怪?”

  “一個想要造反的人,會如此明目張膽地爲所欲爲嗎?南昌雖在京城千裏之外,但弘治帝絕非忽視藩王隱患的糊塗皇帝,朱宸濠顯然知道這一點,在京城也未有過出格之舉,行事尚算謹慎。怎的一到了南昌,就彷彿變了個人?他到底在謀劃什麼?”

  “過於小心或許反倒徒顯心虛,也許王爺是反其道而行之,迷惑皇上也說不定?”

  “如此迷惑法,除非皇上是隻驢子那差不多是可行。”唐子畏瞥了黑煞一眼,彷彿在質疑爲何連他的智商也一起下降了。

  黑煞摸了摸鼻子,道:“又或許,他本沒想那麼多,想做便做了,沒你想的那麼複雜。”

  “你覺得我像傻子嗎?”唐子畏停下腳步,問他。

  “?”黑煞不明所以地搖搖頭。

  “那就對了。”唐子畏湊近他耳旁,道:“如果朱宸濠真是思維那麼簡單的人,他想造反,我還陪他一起,那我就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大傻瓜了!”

  黑煞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咧嘴一笑,“說不定還真是。”

  唐子畏氣得發出一聲輕哼,甩袖加快了腳步。被他搭着的季童踉踉蹌蹌地跟上,埋怨責備的小眼神一個勁兒地往黑煞身上砸,讓黑煞頓覺自己彷彿做了什麼天怒人怨的壞事。

  然後就這麼到了府衙。

  昨日的接風宴上唐子畏就已與南昌府的縣丞接觸過,原本的知縣是朱宸濠逼退的,故而唐子畏也沒見到,只是被告知府衙裏累了多日的公文無人處理,讓他儘快接任。

  唐子畏那時便應下次日過來,只是早上在王府那麼一耽擱,誤了點時間,過來時也沒人在門外迎接。

  好在唐子畏也不在意這些虛的,見大門開着,跨過門檻就徑直走了進去。

  進到大堂,唐子畏剛一露面,便聽一聲呵斥,“何人敢擅闖公堂?!”

  發聲的是一個衙役,他旁邊還站着另一個衙役,瞧見唐子畏一身平民百姓不能穿的衣服料子,語氣卻客氣了許多,“這位公子,府衙重地未經允許不得入內,縣丞大人正在處理事務,還請移步到大堂外……”

  話未說完,唐子畏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已從他面前走過,到了中間那站着的幾名身着粗麻的大漢近前。

  “這是在做什麼?”唐子畏問道。

  “見過唐大人。”縣丞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白麪長鬚,像個教書先生。他聽到聲響便迎了過來,遞了個眼神讓兩個衙役退下,識趣地絕口不提唐子畏晚來的事兒,立刻回他問的話道:

  “方纔這四人自個兒上門,說是昨日襲擊了寧王爺的山賊。因爲害怕所以來自首,希望能從輕發落。因爲事關重大,下官不敢擅自做主,正等着大人您來處理。”

  “哦?”唐子畏眨了眨眼,問道:“就這麼幾個?”

  “是,就這四人。”

  “不止吧,我記得我昨天看到的,至少有六人還是七人?”唐子畏視線從剛剛被銬上枷鎖的四個大漢面上一一掃過,凡是與他眼神對上的,都忍不住垂下腦袋,避開他灼人的目光。

  唐子畏微微一笑,道:“有點意思,你們過來應該是受了什麼人指使吧。那個書生模樣的人?他承諾你們什麼了?”

  大漢們面色有些動搖,卻生生按捺住心情,一語不發。

  唐子畏也不急躁,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摸了摸季童的腦袋,“說起來,你們知道摔下馬受傷的是寧王爺嗎?大概還不知道吧。季童,你給他們講講,傷了王爺的犯人如何處置。”

  “是!”季童無視自己腦袋上作亂的手掌,一本正經道:

  “按大明律所書,凡自首強盜,除殺死人命、奸□□女、燒人房屋罪犯深重不準外,其餘雖曾傷人而不致死者,亦姑自首,照兇徒執持兇器傷人事例論處。然傷及皇親國戚,當處以流刑。輕者二千裏杖一百贖銅錢三十貫,重則可至三千裏杖一百贖銅錢三十六貫。一般而言,處以這種刑罰的人,通常未至邊疆死亡者過半。”

  四個漢子都不識字,但大明律是什麼,卻是再清楚不過。此時聽季童講出來,每一個字都揭露了一分殘酷的刑罰,恐懼與壓力頓時降臨在幾人身上。

  唐子畏在這時湊過來,道:“自首罪減一等,從犯再減二等。你們若供認主謀,或許還能輕鬆點。”

  “我——”皮膚黝黑的大漢剛一開口,另外三個頓時瞪眼過來。

  “你忘了先生說什麼了嗎?”一個人低聲道。

  “可是,先生說的也不一定……”另外一個也開始動搖。

  唐子畏看着幾人出現分歧,面上笑意加深。卻在這時,黑煞拉了拉他的袖子,讓他往門外看。

  一身侍衛服飾的十一不知何時出現在門邊,腰間掛着令牌,一邊複雜地看着唐子畏,一邊慢慢走近。“唐公子,王爺命我來協助你剿滅山賊。”

  唐子畏嘆口氣,轉身面對那四個大漢,拍了兩下手,道:“好吧,你們現在已經錯過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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