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來了,也不能不見,何況昨夜還答應了人家一起去逛街。
唐子畏嘆口氣,不知道昨夜是不是太困了纔會答應這麼個要求。他站起來拍拍衣襬,抬步向大堂走去。
朱宸濠正站在大堂中央,唐子畏還沒進門朱宸濠便見着了他,問道:“子畏,今日進展如何?”
唐子畏朝他微施一禮,雖心中知道十一會將情況全部呈報給朱宸濠,卻還是將情況簡單地講述了一遍,尤其關於紀生。拋開性格不談,紀生能考中舉人,便已是萬中挑一的人才,更何況這人不墨守成規,靈活多變,只要用的好,會是他們手中的一把利器。
朱宸濠對此倒沒什麼異議,相當大度地表示不追究紀生帶人伏擊他的罪責,順便還遣人前去醫館向紀生表示慰問。
末了,他看向唐子畏道:“子畏一大早便因此事奔波勞累,本王聽說你還未用早食,可要我陪你去喫點東西?正好一會兒還要陪你在城裏逛逛。”
“陪我去?”唐子畏無奈地笑道:“承蒙王爺厚愛了。”
“走吧。”朱宸濠抿了抿脣,目光下撇掃過唐子畏的右手,卻意外發現袖口上沾了點點豔紅。他心中一緊,抓起唐子畏的手腕查看道:“這是怎麼回事?”
“嗯?”唐子畏這纔想起自己手掌被羽箭折斷處劃破的傷。
這傷口只是小事,也不怎麼疼,自然就被他給忽略了。他看着朱宸濠小心翼翼地展開他的手掌檢查傷口,有些不自在地往回縮了縮道:“只是一些劃傷而已,沒什麼大礙。”
“你可是本王好不容易請來的軍師,如此不愛護自己,出了什麼事本王豈不沒地兒哭去!”朱宸濠斥他一聲,本想自個兒動手替他處理,奈何實在沒什麼經驗,只好將院裏的季童喚了過來。
季童進來一見,大驚失色,顧不得朱宸濠的責問,連忙去將救急用的包袱取來,又端來一盆清水。
唐子畏洗了手,自個兒擦了點藥粉便算了事。卻被季童拉住用繃帶包了兩圈,季童一邊包紮,嘴裏不言,那張臉都皺成一團了。
唐子畏看到他的眼神便知他要說什麼,忍不住苦笑連連。他這時倒是願意同寧王一起出去了,待季童將水端下去時,唐子畏叫上朱宸濠,招呼也沒打一聲,便兩人一同上了街。
說是喫早食,可時間已近正午。朱宸濠從小在南昌城長大,人熟地也熟,領着唐子畏直奔城南的茶樓。
兩人喫過午飯又在茶樓裏歇了好一會兒,直至日頭不那麼烈了,這才沿着街邊一路走一路逛。
南昌不比京、蘇那麼繁華,說是人口衆多,卻也不必聯想到如今的一些大城市那般人來人往、川流不息的盛況。街上只三三兩兩的行人,夾道兩旁推着板車搭了小棚的商人、農戶有一聲沒一聲地叫賣。
唐子畏閉上眼,悠悠然邁步走着,腳下踏着數百年前的古舊石板,竟有種難得的懷念與愜意。他如今,已是越來越少回想起曾經在現代的生活了,明明不到四年的時間,卻在記憶裏畫下一筆筆的濃墨重彩,甚至,還渴求着更多……
傍晚時分,步行越過了半邊城的唐子畏與朱宸濠二人站在了一彎拱橋前。這橋如半彎月牙,色白而紋理淺淡,其上繫着一道道紅綢,色澤新舊不一層層疊疊。
站在橋頭便能望到橋的另一端,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立在橋尾一側,半遮半掩之間露出與粗獷的南昌城迥異的精緻街道。鱗次櫛比的房檐垂下燈籠花臺,細聽之下似有鶯聲燕語傳來。
“這是……?”唐子畏心中隱約有所猜想。
朱宸濠挑眉一笑,道:“花街!”
所謂花街,就是南昌城最著名的尋歡作樂之處,各色名妓優伶都聚集在此。
朱宸濠的想法很單純,唐子畏在蘇州與徐素常有往來他是知道的,可到了京城便沒見唐子畏去過那煙花之地,家中又無女眷,這如何能紓解?何況文人風流是雅事,此地正是好去處。
唐子畏笑笑,也不怯他,只作尋常走進了那花街。沒走多深,見着座三層小樓,牌匾上提“環採閣”三字,裝飾頗爲雅緻,於是入內。
唐子畏一身儒衫算不得華貴,可他身邊的朱宸濠卻不同,只看那肩上暗棕色的披風翻滾間隱約透出織在裏面的金線光澤,便知價值不菲。老鴇見着這般人物,反倒不似平常的黏黏膩膩,過來客客氣氣地一邊招呼,一邊便將人領上三山。
“兩位公子是頭一次來吧,奴家倒要先知會二位一聲,咱們這兒的姑娘全是這花街上的翹楚,各個兒有性格,可不能強迫的。”
老鴇說着,一雙尚含有幾分姿色的杏眼朝兩人眨了眨,掩嘴笑道:“不過二位公子都是好容貌,大抵是不用擔心這點的。”
朱宸濠不耐煩聽她多嘴,擺擺手道:“把你們這兒最美的娘子叫幾個上來,再上幾壺好酒,置些酒菜。”說話間,上位者的姿態顯露無疑。
老鴇面上笑意更深,向二人施了一禮便匆匆退出房間安排。不一會兒,六個美嬌娘便如鳥雀紛飛般進屋落了座,酒菜也備齊了。
“說起來,我與你還未曾一同喝過酒,今日可是頭一遭,這酒,我來給你滿上。”唐子畏說着,提起酒壺給朱宸濠斟酒。
兩人碰了杯,掩袖抬手俱是一飲而盡。
一旁粉色羅裙的姑娘瞧見唐子畏右手上的繃帶,調笑道:“公子真是豪爽人,還打着繃帶呢便來喫酒。”
左側的姑娘試探着伸手過來,見唐子畏沒有避開,她柔柔地撫了兩下,抬眸問道:“不痛嗎?”
“若我說痛呢?”唐子畏笑眼彎彎地反問道。
“那晴歌便要勸公子少飲一杯。若要來日方長,可不能只求一晌貪歡。”姑娘縮回手,一雙眼睛靈動而優雅。
“你名喚晴歌?”
“是。”
“晴歌,我要敬對面的那位公子三杯,這一杯,你替我飲罷。”唐子畏滿上一杯,用手指推到晴歌面前。
晴歌被許多人叫過名字,其中不乏青年才俊,但沒有哪一人能像面前的人叫得這般好聽。
這聲音不清不啞,彷彿帶着繾綣卻又如只是尋常的一聲知喚。惹得她羞澀避開唐子畏的目光,垂首端起那瑩潤的白玉酒杯。
朱宸濠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兩人,見晴歌那副面頰飛紅的羞赧樣子沒來由地一陣生氣,他伸出自己同樣纏着繃帶的左手,道:“我也受傷了,誰替我飲這一杯?”
他左右的姑娘們互相看看,嬌笑連聲。其中一藍色衣裙的姑娘道:“公子這是喫醋了?秋蘭雖不比晴歌,也願代公子飲這一杯!”
喫醋?!
朱宸濠內心如遭雷轟,卻又如撥雲見日一般豁然開朗。
秋蘭的話顯然與他理解的不是同一個意思,但卻令他不由得開始回想起自己這一段時間的種種。
從三年前他還是世子時對唐子畏那份全然的好奇與欽佩,不知何時便漸漸成爲一份在意與執念,再到如今,或許……是真的喜歡上了吧。
那人滿目流光笑起來的模樣,成竹在胸從容淡然的模樣,即便是在牢獄中目光依然銳利、挺直背脊氣勢凜然的模樣。就連那眯起眼睛藏住眼中算計的狡詐模樣,他想起來也只覺滿心歡喜。